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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独钓 雪中逢尔 ...

  •   许中宵远远跟在马车后,望着天际慢慢暗下,从晚霞里张扬耀目的霁红,看到暮色渐沉后幽邃的绀玄,一望无垠的旷野之上有三千繁星,有万古如斯的月明。

      天地之间的马车里,有景容。

      六年前的冬至,平州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许中宵被同门师兄设计陷害,身负重伤躲进山林中。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等死的霎那间,恍惚看到氛氲萧索的皓白天地间一抹缥青闯进视野。

      那人披着大氅,细白的雪蕊落满了襟袖,鼻尖也冻的通红。他似乎为了避开染上血迹的雪地,在一步外蹲下,犹豫了良久还是起身离开了。许中宵暗暗自嘲,自己又不是话本主角,哪有这种好运气。

      寒气一丝丝渗进身体,他护体的内力一点点枯竭。

      就这样罢,他闭上了眼。

      不知又过了多久。

      “就是这里!”一道清朗的声音夹着风雪远远飘来。

      “说好了,到时候可得加二十贯。”

      年轻官人笑盈盈地回道,“彭哥且放心,您还信不过我么……”

      那时景容的商队正好路过沈家岭,被迫在一个山洞里歇脚。雪不知还要下多久,干粮已经快见底了,还多了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废人。但景容会把自己那份杂饼分他一半,把离火堆近的地方让给他睡。

      第二天,他得知景容是羌州人,行商途径此地。几个来回后,景容笑呵呵地指着山洞外的方向道,那些个茶叶是我的全部家当了,卖掉后就……他已经不记得景容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个笑容。

      如薄冰乍碎,春水初生,明媚的很。

      一眼,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第三天醒来时,发现景容紧蹙着眉冻得缩成一团,循着暖意凑到了自己身边。他心念道,连做梦都皱着眉头的人,过得一定很苦罢……他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景容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一下,他一时间手足无措,急忙忍着伤口撕裂的痛往旁边挪了几寸。

      后来,景容凭着这第一桶金开了茶肆,扩建了茶庄,逾两年,结识了宋家商号的李熙。在他的帮助下生意越做越大,开了商号,银庄,酒楼,近几年又涉猎到漕运和镖局。

      迁延岁月,顿失光阴。他却只想陪在景容身边,不管用什么方式。

      暮色里群山绵延,重重似画,曲曲如屏。许中宵一见便知那是望月亭的方向。
      这几年所有得意和落魄的时刻,景容都会抱着他的渔竿在这里坐上一日仄,等到瞧见缓缓山林间缓缓升起的几缕炊烟,便收拾起钓具鱼篓回府。

      他为此特意建了一座临江的小院,却从未留过宿。

      许中宵牵着马推开小院虚掩的矮竹门,便看到一蓝布衣的老妪正抱着被褥走出东厢房。

      “许郎君也来啦。”她看到许中宵不甚惊讶,慈笑道,“爷倒是许久不来**亭钓鱼了。”

      许中宵走进院里,指间擦过庭前榕树下的石桌,捻了两下。没有灰……

      “咱家每日都来收拾,不然这屋子没点人气。”这一幕恰被她看在眼里,解释道,“不过爷今日看着精神也不好,怎么想着来夜钓。”自说自话地继续忙碌。

      老妪虽早习惯了许中宵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模样,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在厨房熬了点粥,许郎君要不要去用些?”

      “不必了。”许中宵淡淡道,“我去看看他。”说罢便出了门。

      老妪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这孩子。”

      天色如水新月如钩,只有一盏灯笼高悬在雕花木栏上,烛火被晚风吹的摇曳不止。景容倚在亭子的美人靠上,他一手握着渔竿儿,左手松松地搭在栏杆。

      望月亭临水而建,面朝闽江,山石潺缓,风竹相吞,炉烟方袅,常有文人在此雅集。景容却独爱静坐垂钓,望着江水在明亮的阳光下荡荡漾漾毫不动心地流下去。只因在现实的泥溷中盘桓太久,寂寞就成了供人喘息几口的新空气。

      但他现在似乎什么都看不到。

      惶惶如丧家之犬。

      许中宵不知看了多少次他的背影,有落寞的,喜悦的,愤慨的,宁静的……却从未上前一步。他自知没有李熙的才干,替他分忧,也没有沈星成的口才,逗他开心。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自己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景容回头看了眼篓中,这已经是今晚第五条了。心念道,今个是什么日子,尔等竟上赶着送死……他正准备收拾钓具,却听草丛里传出悉悉嗦嗦的异响,便放下钓竿往蹑手蹑脚地迈步走向灌木从。

      “喵呜!”

      只听一声尖锐的叫声从草丛后传来。景容惊得后退了一步,“是猫啊……”

      这声音不对!坐在树枝上的许中宵微微蹙眉,跃身而下。

      那黑猫却从灌木从里钻了出来,毛色暗沉,嘴角垂涎,最重要的是,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景容刚意识到那猫可能并非寻常家猫,便看到黑猫突然加速,猛地向自己的手扑上来。

      猫居然还想乱咬人!景容暗道不好,四周根本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试试能不能抓住他了。

      “喵!”预期的疼痛却始终没有从手背上传来。就在那刻,仿佛四下都没了声,夹着若有似无橙叶香的夏风与景容一同跌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那只黑猫已经被击落在地上。

      他惊讶地抬起头,“中宵?”说罢赶紧地挣扎着站直,“我以为你没来。”

      “不放心,便跟来了。”许中宵愣了片刻便松开手,提着滴血的剑便背对他走向江边。

      景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方才若不是许中宵出手,自己怕不是要被一只小猫弄的狼狈不堪。

      “这猫染了病,最好别碰。”他低头将剑身浸入流动的江水中,却好像知道景容的一举一动。

      景容看着许中宵蹲下身的背影,好不容易被压下的愁思又涌上来——自己手下这么多人,范世安若是都遣散了……那么多景氏的老人,都是看着自己从一身的债到功成名就的。他是可以重来一次,但却如何向他们交代?

      “也许谦之说得对,我就是个自私自大之徒。”景容干笑了一声。

      景容看着江水,许中宵看着景容,“你不是。”

      “我从来不信什么命,就算是一无所有,大不了推倒重来。”他蹙起眉,声音慢慢轻了下去,过了许久才道,“但这次,还真有些不甘心……”

      “是杨岳明?”

      “不好说。赌约上白纸黑字写着不可由他人代为交涉,否则视为弃权。”

      许中宵侧目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胜负已分,真告上了公堂,我也是不占理的。”景容掸了掸双袖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早了,回去罢。”

      其实他也不确定瓦赫卜临时倒戈是受市舶司的影响还是范家留了后手。范老爷子向来以坦荡磊落著称于羌州,总不至此……难道真是杨岳明?

      许中宵见他依旧闷闷不乐,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签订对赌前的那日,景容碰碎了那只最心爱的茶盏,于是愤愤地起了一卦。

      “不动不占,不因事不占。”许中宵因不自觉念出了几年前景容讲过的话,反应过来时却见景容却换了个人似的,眼里亮了起来。

      “中宵,你倒是提醒我了!”

      景容一贯喜爱以时起卦,正好遇上了怪猫,于是算出了当下时辰的梅花占……风山渐,水火未济……

      离处临官,坎不能克。

      “如何?”许中宵问道。

      景容笑而不语,他还是第一次见许中宵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了。“还成。不出所料我要走大运了。”

      “嘶……”景容敢说完,突然被一阵翻涌而上的绞痛定在原地。

      许中宵闻声扔下刚拿上的钓竿冲过来,“怎么了?”

      “老毛病,走吧。”景容笑了一声,脸却疼的苍白。

      许中宵面无表情地把人打横抱起就往回走,橙叶清冷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景容愣了好一会,才觉得这味道熟悉得紧。

      这不就是自己所用澡豆的香味儿么!“咳咳…我自己能走。”

      头一回从这个角度看中宵,好像他的眉眼也没有那么冷冰冰的……反而还有点柔和。

      许中宵似乎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

      景容不知道的是,每次应酬结束醉得不省人事都是许中宵代劳抱回房的。且不说府里的丫鬟们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小厮么,被许中宵一个眼刀吓的站都站不稳,哪还敢碰景容。

      就这么躲了几日闲,每日抱着钓竿准时到江边坐着。虽说是偷闲,实则几位掌柜直接差人把大小事务送到别院上让他审阅。许中宵见状笑他,这与换了处地方办公有何异处。

      不过,最让他不解的是,范世安居然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三日,景容终于被催得不耐烦了。磨蹭到正午才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回宅子。刚进了门,小厮便急吼吼地迎上来。

      “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范世安那厮又来讨野火了?”景容加快了步子。

      “倒……不不是那位。”小厮支支吾吾了半天。“是圣旨……”

      景容瞳孔骤缩,猛地停住脚步,“你再说一遍?”

      “爷,我哪敢诓您呐。”小厮吓得快哭出来了。“那副使就在前厅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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