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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数 白衣茶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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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过神一想:此般险境下的着实做不得数。毕竟被挟持的可是钦离的使臣,说不定过几日,让官府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景容见屋里的贼人已悉数离开,忙为瓦赫卜松绑。长揖不起道,“御使受惊了,乞请见恕。”
瓦赫卜见状起身扶起景容,“员外哪里的话,阁下仗义相救,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方才的话,让尊使见笑了。”
瓦赫卜再傻也知道景容说的是哪句,地方贪腐还要靠绑架外臣来谈判,这简直就是狠狠打了整个洛国朝堂,乃至官家的脸。
他轻松一笑,“我只是来鸿源楼喝酒,谈何见笑啊。只是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尊使当问。”他一看对方眉宇间的迟疑不定之色,便猜到了七分,肃道。
“方才景员外所立字据……”
“若是今日这书契成了空文,那明日谁还敢同景氏做生意。”他正色道,“景某若是这等言而无信之人,那些匪徒断不会这么轻易放人的。”
此时,官府的人见贼人仓皇而逃,便率一堆人追上去。范世安带着人和州府的刘师爷一时间拥进屋子,东一句嘘寒问暖,西一个长跪不起。景容向里瞥了一眼,推门离开。
现在要做的就是静候着对方的回音,只要沉得住气。
果然,海亚姆隔二日便邀景容下午去酒楼一聚。景容为保万事无虞,起了大早与李熙同往商号查账顺便检视货品。
至晌午,二人终于轮转到嘉南阁。
景氏起于微末,起初只是从这间茶铺初尝到甜头。然而景容年少时岂知创业维艰,世道也从不是理想中的温良恭俭让。他瞧着眼前这座庭院,心中涌上良多感触。
嘉南阁顶楼的水云间内,牕槅明亮,正中悬着幅名人山水,古铜炉中常燃着沉檀,四季幽香不散。左堂屏风后设一张湘妃竹榻,右堂摆着两把花梨交椅,正宜临窗远眺。
小岳上完茶点,方转身揭了青帘箔便被喊住。
“请问。”小岳闻声一顿,轮椅上的清俊官人话语十分客气,语调却淡薄的紧,“此茶何名?”
建盏中芽叶舒展,成朵翠绿,汤色浅绿明亮,香气高爽清香。
小岳不假思索道,“客官问的是剪月吧。”
“剪月…”凌晔缓缓念出二字,恍若眼前叆叇朦胧,烟水月影,明灭迷离。不由感叹道,“好名字。”
“客官识货呀,这可是本店最上品的茶。”小岳忍不住自矜一番,全然不觉一旁的玄衣侍从拿出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
小岳又惊又喜,“客官,用不了这么多……”
“南地溽暑,茶叶烦请用瓷罐乘放。”茶叶本就是干品,极易吸湿受潮而香气又极易挥发。凌晔自小受母亲影响,嗜茶如命,对储存自然也格外上心。
小岳尴尬地笑了声,打自个到茶楼帮工,再阔气的客官也只有一壶一壶点的,哪见过一上来就成斤成斤打包的。“还请稍候片刻,容小的去通报一声。”说罢也没收那银锭就匆匆往外走。
今日风和景明,熏风醉人,茶馆的大堂内只剩三三两两的空席。
“哟,东家来了。”茶博士起身相迎。
景容含笑招呼他坐下,“老齐,你这架势倒显得我一年半载没来店里似的。”
“嗐,我这看到小友心里高兴,自然要迎迎。”老齐原来是京城一家名茶楼的茶博士,二人因茶结友,随后景容直接以三倍薪酬把人撬来了羌州。
果不其然,茶楼一夜间名声大噪。
一番寒暄毕,掌柜也迎了上来,跟着景容往外花厅走。
“近来生意如何?”
“东家也知道那事……”掌柜支吾道,“较去年还是冷淡了些。”
“罗掌柜,罗掌柜,刚刚有位客官要……”小岳转过翠嶂围屏俄见景容,明明话到嘴边全然记不得了,只低唤一声东家。
“客官要什么?”景容倒是只听了前半句。
小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匆匆低眉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银锭?”洛朝白银非常短缺,朝廷常常处在“乏银支用”的窘境中。流通在民间的白银很少,即便有多数也被窖藏。所以现在流通于市的多是铜钱。
这人随手就能拿出银锭……
“多备些茶点,我要去会会这位官人。”
景容已施施然走向天井,只听一道清越声音远远传来,“素心兰淋不得雨,着人搬进去罢。”
“今个要落雨么?”
掌柜哂笑道,“你才跟了东家多久,不懂的还多着呢。搬进去就是了。”
小岳似懂非懂地应了声,痴痴地看着景容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外花厅转角处。他原名小七,被没良心的赌徒爹卖给了贩子,因模样标志险些被卖进南院下处。
“长赢,愣着作甚,搬花去。”掌柜回头瞧了眼。
岳长赢是他的新名字,是两年前景容起的。
“名字?”
“小七。”
景容曾瞥过一眼他的卖契,“你姓岳对么?”
月到长赢麦已秋。
“长赢,这名字如何?”景容对上了少年泛着光亮的双目。
“长…赢…长赢……小人很喜欢!”他似是怕忘了,反复念着。
景容放下笔,拿起拟好的工契,“好了,月钱在每月底结清,其他细则让掌柜同你讲罢。”
小岳接过书契便着了红印,把掌柜吓了一跳。“这……”
沈星成挑眉,“你倒是个胆大的,不怕我们诓你么?”
“赎身赐名的恩公,小人自然不怕。”
沈星成偷瞟了眼景容的脸色。说来实在有些惭愧,此事原是他见色起意心血来潮,却以掏兄弟的腰包收场。
景容却淡定的很,笑道,“相逢便是有缘,好好干,我自是不会亏待你的。”
小岳想到这,心里早已掀起了一层巨浪,高声应着,“来啦。”
不一会儿,主管便带着两位端着茶果的侍女跟上来,“东家,您亲自去呀?”
“水云间是谁定出去的?”景容边走边问。
三楼天字号雅阁水云间视野是顶好的,放眼远望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城内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派盛世繁华气象。用景容的话说,私阁招待的都是朋友。因此茶楼上下都默认订的上到这水云间的客官必定都有点来头。
主管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明,包括那人一口地道的安元官话,通身气派,不菲的衣着玉饰,最重要的是人家出手多大方,上来就拣着贵的都点了个边。
“他打哪处来与我问的事儿有甚关系?”景容冷道。
主管赶紧调转矛头,“是老齐让罗掌柜安排的。”
“老齐认识?”
“倒也不是,老齐只说了那是贵客,要好生接待。”主管低眉道,“罗掌柜看水云间空着,就安排出去了……”
景容向来欣赏老齐的待人处世,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能让老齐都高看一眼的人,不禁让他更好奇更甚。
一行人终于行至水云间,景容深吸了一口气叩门敬道,“承蒙贵客惠顾,敝店特备了些茶果蜜饯,聊表谢意。不知现方便送上来么。”
“请。”里头传来清彻明了的一个字。
景容推门时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他们口中的大人物是位年轻官人。正坐在临窗边远眺,身边立着一名近卫。青帘箔堪堪遮住了面容,虽瞧不清相貌,却足见风姿卓然,气态不俗。
主管眼神示意侍女上前,很快本就不大的金丝楠木方案便摆满了六份各式玲珑精巧的果子。
“在下景容,冒昧叨扰,伏乞见恕。这些是本店的新花样,拿来给贵客尝个鲜。”
“恕在下不能起身相迎。”一道清润的声音透过帘箔悠悠传来,“久闻嘉南阁美名,剪月果真是韵致清远,足称仙品。”
景容走进了些定睛一看,原来那人坐着的是轮椅。
近卫揭开帘箔的那一刹,景容方瞧见了那官人的真容,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不自藻饰,天质自然。景容微怔,心中感叹,真是一副好皮囊。
“在下凌晔,辱承厚款。”凌晔与自己相视一揖。宽袖落下时,一阵夏风吹来。儋崖沉香金坚玉润的气韵夹着若有似无的淡梅香,掠过景容的鼻尖。
一枝春雪藏白梅,半缕云阶月明风。
沉静内敛,香而不艳,如见其人。
景容亦是拱手相揖,趁机扫了一眼那凌官人,不是官服金带,也无甚腰牌。心念道,或许是旅经此地的豪商,结识一番也未尝不可。
“凌兄好生客气,水云间本就是招待朋友的,今日相逢便算是缘分,弟来迟了,还请凌兄不罪亵渎才是。”
凌晔闻此,被突如其来的亲近惹的不自在,便转移话题谈起了茶,
景容更是开了话匣似的,什么茶性无邪,淡雅为先,再到君子至清,精行俭德云云。以茶喻人,可谓句句夸到对方心坎里头。
凌晔此番奉旨到羌州查岁贡,知州相公自然是早有准备,他也懒得劳神去看那些簇新的假账。一筹莫展之际,却无意撞见昨日的一出大戏,那泓源楼上一纸书契化解危急的茶商倒是颇有侠骨仁心,让百姓敬仰至此。
昨日在杨知州那儿却从没听他提过景氏的名号,着实让他好奇不已。
“景员外若不见弃,不如同饮一杯。”
景容等的就是这句话,心里暗喜,口中却道,“日炎风燥,正好饮茶。但弟尚未曾少尽款曲,怎么敢扰?”
凌晔本非容易与人熟络的性子,却因景容一番敲弓击弦,滴水不漏的说辞,竟也自然而然改了口不再称呼东家员外云云。
景容瞥了眼屋里的侍卫,玄衣劲装,武士打扮,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凌晔像是习惯了,坐下后便一手扶袖一手提着壶分茶。
“初来贵地,不知品这九州遐迩的羌州茶有何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