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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叙旧 十年之后 ...

  •   伙计们搬来了铜炉,果菜,烫酒。焦千之不要伙计伺候,景容只能支走,很快屋里便只剩二人。焦千之娴熟地用火夹夹起羊肉,一片片摆在炉面铜丝网上,而后用毛刷蘸着酱料涂到肉上。间隙里又不等景容动手,抢着为二人斟满酒。

      “你放下,我来。”软侬的吴语打断了这份寂静。

      说起来,景容的姑苏话和一半做生意的本事都是焦千之教的,说是他的贵人也不为过。既然他都发话了,自然没有再推辞的道理。

      “好好好。”景容爽朗笑道。“那弟今天就享义兄的福了。”

      景容本以为焦千之这样的公子哥平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下手这般灵巧。

      “你一定吃过不少炙肉,来尝尝为兄炙的。”

      景容尝了一口,火控刚好,血水将尽,确实不比伙计做的差,便极口称赞。

      “你喜欢就好,多吃点。”焦千之笑起来实在过于明艳,隔着腾腾的热烟看得朦朦胧胧,不禁让他想起了十年前他们初遇的破庙。

      “义兄这次打算在京城留多久?”

      景容本来是一杯倒的酒量,这几年买卖往来,一半都成交在酒盏边,量也渐渐练了出来,二人对杯换盏,慢慢起了酒兴。

      “不回了。”

      景容一怔,虽然听闻焦千之以十千丝织铺之利,在安元商界立稳根基,且仍在广拓经营领域。但他家的根基终究在姑苏,这个正牌家主不在家中,不怕旁枝横生事端么?

      焦千之见他愣住,本来脸上的笑容静了静。随即又涩然笑道,“开个玩笑罢了。”

      “你那兄长,后来还找你麻烦么?”

      “卮言,是在关心我么?”焦千之眨眼,语调带着些孩子气,没有半点平日雷厉风行的样子。

      景容语塞,“我……”

      “上半年,我听说王叙文调任了就想寻个机会去一趟羌州。”青碧香酒劲虽小,但酒味长,焦千之不觉就多饮了几杯。“我到的时候,却听说你和范家对赌输了……已经去了京城。”

      焦千之虽不确定新知州的路数,但是给羌州商会施点压还是容易的,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跑了个空。

      “义兄……多有费心。”

      景容蹙眉,距自己离开姑苏已经整整八个春秋,焦千之居然还记得自己。

      焦千之忽而身子前倾,又悻悻退回去。声音宛如一阵开口即散的气流,含着微微的涩,“你该怨我——”

      许多年后,景容还在想如果自己当时去了那次乡试,一路考上进士,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如今来看,明年就是自己而立之年,竟然平白当上了一个正七品的京官,还得了圣上的亲召。

      放在常人身上,怕不是祖坟都要冒青烟。可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他发现比起当官,他更喜欢赚钱。比起浮名,自己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真金白银。

      尤其是前几日听说范老爷子去世,范世安在景宅大闹了一场,拉着当时签下对赌书契时的证人告上公堂,收走了景容大半地产。

      李熙气得快要昏厥,却也无济于事。只能手书给景容,让他早日荣归故里收拾这混球。

      “没有义兄,就没有今日的景容。”宁方晏素来教他天道轮回的道理,所以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做人,景容向来恩怨分明,懂得知恩图报,敬天爱人。

      更何况自己如今也体验了一回入仕,哪有再怪别人的道理。

      “罢了罢了。”焦千之眉眼分明如画,眸中含着沉默的光,仿佛又看向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郎。半晌后,他突然神色凝重起来,“你可知为何圣上急召你入仕。”

      景容正嚼着鹿肉,忙一口吞下,泛红的脸也顿时有些发暗。“为何?”

      焦千之缓缓道,“督商司卿,梁王殿下,曾奉旨往羌州稽查岁贡,正是新知府刚上任之时。”

      “义兄的意思是……”景容何等冰雪聪明之人,怎会听不懂他话中之音。

      焦千之冷笑了声,“我们这些人,做什么,不过是上面一句话。”

      景容失笑,他今日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不禁让他好奇更甚,看来这个山头是不得不拜了。

      焦千之发觉他眉头紧蹙,想安慰两句却差点说漏嘴,改了口道,“怕甚,大不了你和我回姑苏去。”

      “义兄言重了,我在朝中无党无派,还牵连不到我头上。”

      “无党无派……”景容是个不惯风月的,自然瞧不出秦晔的心思。焦千之闻罢却自嘲似的笑了,随后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景容嘿嘿一笑,没忘心里去。

      晚来天又欲雪,秦晔翻着督商司送来的公文一本一本细细地批。

      “居然还有这般缘由。”秦晔听着叶袭明打探来的消息,吃了一惊。

      “瞿妈妈就是这样说的。”叶袭明往嘴里塞了一块儿龙井酥,说话含糊不清。

      “慈宁宫那边和母后关系又不好。”秦晔黯然道,“倒是把母子二人生生隔开了。”

      秦晔突然合上了手中的公文,转头道,“可太后他老人家为何非要大皇子?还怕母后养不好么?”

      叶袭明咽下最后一口,迟疑着开口,“瞿妈妈说……”

      秦晔眨了眨眼,等了半晌他也不开口,急忙道,“但说无妨——”

      “大皇子髫龀遭际不顺,太后才……”叶袭明说得非常隐晦,其实就是还在襁褓中就遭到了虐待。

      如此失德之事,还是对自个的亲生骨肉。

      “当真?”秦晔闻后大惊,母后素来对二姐和自己宠爱有加,就算有威严的一面都是对着外人的。

      “我起初也不信,但回想过后,若非太后的眼线亲眼目睹,太后也不会铁了心去要孩子。而且……”谁不知道,先帝可是大孝子,后来立皇储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我当初以为是父皇安排。”秦晔蹙眉,也无心再看公文。

      “还有,瞿妈妈说她大典那日感了风寒,整日都在自己屋里。”

      秦晔盯着跃动的烛火发呆,轻声叹息道。“辛苦你了。”

      也许当年只是意外,或是冥冥之中,母后也不愿让自己查下去。

      夜里飘起雪,安元皇城内宫也覆上了薄薄的银装,通明的灯火映着满地雪色,愈发肃穆高华。

      “报!”一声马嘶惊破天际。

      秦昭这几日风寒初愈,却还没日没夜地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公文里。他揉了揉太阳穴,依稀听到了马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合上奏疏苦笑了一声,什么时候朕能把这些只会拿着俸禄互相攻讦的废物都换了。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脚步匆匆走至殿前,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启禀官家,北疆急报。”

      接过内侍递来的奏折,眉头锁地更紧。

      侍立一旁的来周海福自小跟在秦昭身边,察颜观色便知道不对,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下去罢。”

      等人走出殿内,秦昭才开口,“程子聿呢。”

      “程副使这会儿估摸着还在当值呢。”周海福连忙上前弯腰道。

      “传。”秦昭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遵旨——”一面急急退出殿中,取马往皇城司。

      约半刻后,程子聿行色匆匆地赶到福宁殿。刚要让外头的人进去通报,便听周海福尖细的声音从大雪中飘来,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他听到,殿里头却听不着。
      “程副使,程副使留步。”

      程子聿闻言站定在玉阶前,缓缓回眸。一领玄色暗云纹公服,长身玉立在这漫天的乱花飞雪中格外醒目。

      “雪天路滑,周都知慢行。”

      周海福诶了一声,撑着青竹伞抬头温声道,“官家方看了北疆的军报,正在气头上,一会可要谨言慎行。”

      “多谢都知。”程子聿叉手道。

      一扇大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的呼啸声,程子聿刚迈进内室便觉灯火乍明,恍若白昼,一股温暖的气流随之而来,夹着淡淡的草药合香。

      “臣叩见陛下。”程子聿恭身拜道。

      “子聿啊,我前几日让你盯的事可有眉目了。”

      “回陛下,配方仍下落不明。”程子聿低眉犹豫道,“但是臣让军器监的眼线查阅账册,发现从去年季夏,其支取的数目竟比往年多了一倍。而且涂改大额账目颇多,连几笔大款项的卷宗也不知所踪。”

      官家闻之面色愈发阴沉,眉间像压着浓厚不散的乌云。连后半句都没听进去。

      二人所说的配方,便是以炼丹术法闻名的祁延年献上的“火药秘方”,谁知几日前突然不翼而飞。

      这般国之重器乃是机密中的机密,若是被有心之人窃取,必定后患无穷。

      “下官无能。”程子聿蹙眉,自责道。

      “什么多了一倍。”秦昭蓦然回过神,抬眸怒道,“军器监反了天了!”

      “臣不敢妄言,只是不知此时胄案是否知情。”程子聿忍不住看了一眼官家的神色,连忙又低下头。

      “这事你暂且压着。”秦昭转念一想,自从军器监不受三司管辖,不必层层批文,效率提高了不少,若是皇城司的暗子被发现,便得不偿失了。

      程子聿叉手道,“臣遵旨。”

      “子聿啊,你也知道,朕也只信的过你们程家了。”秦昭叹息道,缓缓道,“北疆才太平了多久。今日又传来急报,北岐军夜袭代州城外的粮仓。”

      “过冬的粮食,付之一炬啊!”秦昭起身,背着手走到鸟架前,舀了小勺黄米喂白鸽。“对了,宁王那里,可有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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