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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品茶 白雪盈瓯 ...
秦晔挑挑眉,冷声道。
“不敢。”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以前倒是听人说起过这号人物——姑苏焦家是数一数二的织锦世家,江南贡缎中大半都是出自他家。虽不能说和楼家一般富可敌国,却连京中的丝行行首都要敬畏几分。
焦千之,在家中排行老四。同辈中不乏有经商才干的,可谁也没想到是默默无闻的老四最后接任了家主。
二人对坐在一张楠木茶案两端,免不了目光相接。如此一来,沉默便显得有些尴尬。
“凌兄,也在督商司供职?”
秦晔自然听出了这话外之音,直言道,“焦员外不信?”
焦千之惫懒地一手撑着脑袋,凤眸微微眯起,轻笑了一声。
“怎会,我只是在想——卮言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怎底好好的财主不当,反倒来京城搅这趟浑水。”
那人的声音平缓而清冽,琴音般字字入耳。秦晔抬眸,直直对上了对方的目光。
就在二人说话的功夫,瞿露白也点好了茶,轻轻将茶盏往前一推。“二位郎君,请。”
茶筅击拂而出的雪沫在瓯壁上溶溶漾漾,如回潭中青萍初生,又如碧空中浮云鳞然。
焦千之轻啜了一口,而后闭目细品,茶入舌齿间,清苦微甘,如春烟似秋露,不由称赞。“好茶好艺,‘焕如积雪,烨若春敷’,卮言一贯眼光毒辣。”
他将“烨”字咬的格外重。
秦晔微敛凤眸,蹙起了眉。
“哟,我这听了半句,可是在夸我呢。”景容明朗的嗓音却突然从秦晔身后传来。
焦千之换了人儿似的,一改方才笑里藏刀的架势,打趣道,“东家没听全,我可得再夸上一回。”
“可别——”景容提了提衣摆,坐在瞿露白对面的茶席上,看向一旁的凌晔,“凌兄,瞿嫂点的茶可还入得了你的法眼。”
他忽然记起那日夜饮,景容如秋水般明净的目光,隐约透着些浅寒清愁。
那样的目光,在他清醒时,是绝见不到的。
秦晔抬眸时正巧触到景容看向自己的目光,慌忙躲开,顿了顿才道。“惠山泉色味两绝,用以激发龙茶的鲜爽,再合适不过。”
惠山泉这“天下第二泉”名气极盛,早就列入贡品,让人按时按量送进皇宫。都说瞿露白一手好茶艺,但若是少了这味山泉,便减了三分灵气。
秦晔刚啜了一口,便尝出了其中玄机。
不仅是景容,连从未抬眸正视几人的瞿露白也微微一惊——这惠山泉是自己请求东家置驿传送不远千里而来,途中耗费人力物力,可谓是极尽豪奢。
这世上居然真有人能鉴水别泉——瞿露白心中诧异,不免多瞧了几眼眼前的清贵公子。
只可惜那年皇后暴薨,她离开坤宁殿时,晔哥儿只有九岁。经年风霜,又怎识得娘娘怀里撒娇的幼童,业已成了如今风姿俊秀的大郎君。
景容闻后一怔,随后大笑道,“行家!行家啊——”
初见时见他特意嘱咐以瓷器乘放茶叶,便窥见一番。那时景容只当这位凌郎君是个爱茶的风雅之士。没承想自个一直在人家面前班门弄斧,便顿时起了几分敬意。
秦晔勾了勾唇角,却怕被景容看见,立刻掩住了——看来瞿露白点茶时还是保留着当年母后的喜好。“岂敢。好茶配好水,景兄确实有心了。”
“只可惜,再好的名泉,离了源头,便成了死水。”焦千之眨了眨眼,扬唇一笑,脸色霎时间生动起来,灿若朝花,妖冶艳丽。
《茶经》云,重活水,恶死水。
景容听了这话并未有不悦之色,反倒不禁升起一股思乡之情。临近岁末,宁方晏已启程回了羌州,今年除夕自个便是个孤家寡人了。
“义兄说的是。”景容柔声道,像调笑,又像耍痴,“若是赶明弟发达了,定把整个惠山泉给挖来。”
焦千之被他逗笑,直佯怒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呀——”
显然,两位常在名利场摸爬滚打的老江湖似乎总有谈不完的话题,小到行商逸闻,大到各地行规云云……
秦晔发现焦千之深谙交际这套的精髓,也善于讨景容的欢心。二人有来有往半晌都没顾上自己这位局外人。
“凌兄,你觉得呢?”景容突然意识到冷落了同僚,忽然目光湛亮地看向秦晔。
秦晔本还在暗自懊悔着,未能提前了解一些商贾之间的行话或者门道,好煞煞这焦老四的锐气。没一会儿,又有新法子——等明年查岁贡,定要和兄长请示去一趟什么焦家。
谁知景容这一问,让他远在姑苏的心绪被迫收回。
“什么?”因为心虚,秦晔气声弱了些。
焦千之等着看他的笑话,于是又重复了一边。“景兄方才说,点茶时兴但技艺繁复,从饼茶到茶粉最是需要细功夫。若是能做个水磨坊,只售末茶,凌兄觉得可行得通?”
秦晔不常入宫,上早朝更是少之又少。但巧的是,前阵子兄长刚提过这个折子,盛赞官营水磨茶作坊。他粗粗一算,至少能为朝廷带来五十万贯的收入,怪不得官家如此支持。
他要是投入重金,却因抢朝廷的买卖被查封,岂非因大失小。秦晔思索一番,决定换个说辞,“末茶不易久存,香气也易散。景兄还是三思。”
景容晃了晃万年不离身的折扇,觉得秦晔说得也不无道理,若是积压久了,真是糟蹋了好东西。“凌兄说得不无道理。”
“听闻不少大文人推崇衡阳的石墨,若是日后你又心血来潮,为兄托人去购置。”焦千之却没把秦晔的劝告放在心上。
景容眯了口茶,道些客气话。
十年前的事他早已释然,这次意外重逢,焦千之怎么反而比以前更殷勤了。
“东家。”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眉头紧缩道。
“又是何事?”景容无奈道,他发现自己只要来店里巡视。所有小厮,侍女,茶娘们都喜欢事无巨细地找上他——明明掌柜就在楼下大堂坐着,自己反倒忙得连口茶都没空喝。
“南瓦张家炙鹅今日歇业了,没买着。”
“噢。”景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那下回罢。”
小厮笑呵呵地诶了一声,又行色匆匆地下楼去了。
秦晔的王府虽离此处不近,却也听说过张家炙鹅这家京城老字号,就在隔壁宁乐坊东边的第二排。于是面无表情地理了理交领的襟口,暗暗记下了他的喜好。
“饭欢喜去该个嗖偶啊。”焦千之讲的是姑苏话,语调软糯得像能拉丝儿的饴糖一样。
秦晔听不懂,却听景容笑得灿烂,应道,“去弗腻啊。”
焦千之偷望了秦晔一眼,面露得意之色,笑道,“那不正巧,我昨日刚在丰乐楼订了一桌,我们好好叙叙旧。”
景容没吃上炙鹅心有不甘,却心血来潮道,“天寒,倒不如我们去上头里间架个铜炉炙肉吃,如何?”
“凌兄一起么?”焦千之看似客气地询问,其实是自作主张抢了一旁东家的话。
景容并未察觉焦千之的用意,立刻附和道,“是啊,凌兄,我这的香獐和鹿肉可不比丰乐楼差。”
反正他本就想着找机会还人情——那日要不是凌晔,自己怕不是要被当成醉鬼扔在路边。
对了,那件披风还得找机会还给他。
秦晔也不愿自讨没趣,压抑了目光中的寒意,淡淡道,“家中还有事,不便留了。”况且周围人多眼杂,他决定等瞿露白散值后再找机会留她。
焦千之勾起薄唇,却故作惋惜之态,“诶呀,实在可惜。”
景容没有强留。这几天不见他,以为是家中变故,便关切道,“凌兄若另有要务,不必忧心司中之事。若有需要弟处,尽管开口便是。”
一刹间,景容恍惚看见凌晔眼中清光雀跃,却又蓦地掩住。只听他轻声道,“自然。”
景容一路送到了楼下正门,眼见他上了车舆,才走回屋里。
“诶呀——”刚走到门口的一位幅巾儒袍的茶客便大声惋惜道。
景容好奇地上前询问道,“客官,为何叹息啊?”
“我的天爷!您怎么不求副墨宝就放人走了?”一位茶客凑上前急地快眼冒金星,“那可是洛朝第一名士,上一家……什么‘戈家甜食’,只因挂了梁王墨宝,早赚的钵满盆满了!”
“梁王?”景容愈发迷惑,“那与我有何干系?”
“方才那位披着雪白大氅走出去的,不就是梁王殿下吗!”茶客瞪大了眼睛。
“我可不认得什么梁王。”景容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确实有一位穿着雪白大氅,头戴青纱幞头,踩着紫缎绣履的年轻官人。只是背影瞧着有些魁梧壮实,品味更是一言难尽,
他实在难以将此人与古书里玉山上行,风神高迈的“名士”二字联系起来。
人都说“留香荀令,掷果潘郎”。自己没见过荀彧和潘安,但若说自己见过最与名士沾得上边的人,恐怕只有凌兄了。
景容两眼一弯,热情道,“小店开张头三日茶水八折,您去里头尝尝刚到的新茶才是要紧。”
茶客一脸狐疑地看着景容,他明明就看到梁王殿下和他有说有笑地走到门口,难道自己看错了?
秦晔掉马进度条:10%
下一个案件副本即将开启!尽情期待登登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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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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