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录》薄雾群山

34、春尽 杏林医馆

　　“是。”小禾轻声答道。

　　“怎么了？”秦曦见弟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关心道。

　　秦晔整理了思绪，垂眸看着盏中的茶汤，敷衍道，“我知道。”

　　“好啦。”秦曦的语气逐渐多了丝不耐烦，“你是天皇贵胄，大洛亲王，以后看上了哪家姑娘，再娶来就是了。”

　　“二姐，你今天就是来说这事？”秦晔忍着阵阵头晕抬眸，冷道。

　　秦曦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过几日就是冬至了，这日子过的真快。”

　　冬至，是秦晔最不愿提到的节气，所以王府中的众人也是对此讳莫如深。这明明是一个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大吉之日。只因秦晔十岁那年的冬至祭祖大典后，最疼爱自己的母后无病而暴崩离世。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来年的东风又吹红了宫墙里的花儿，坤宁殿又住进了新主人。但秦晔明白，他等的那个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他迟迟没有开口，秦曦只听到弟弟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秦晔是唯一一个养在母后身边的，不像大哥刚出生三日便送到太后身边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她自然知道弟弟心里最不好受，她四周打量一番，见这屋里还是这些老陈设，却忽然嗅到了一缕好闻的茶香。

　　“这是什么茶？”她抬起头，赞道，“口味倒是新鲜。”

　　秦晔回过神，不知是不是炭火烤的太旺，脸上微微有了点血色，“剪月，羌州带的。”

　　往日招待自己的都是他最喜爱的阳羡，十年如一日。“你什么时候爱吃白茶了？”秦曦挑眉道。

　　秦晔躲开了对方的目光，“你喜欢，一会儿给你捎上。”

　　“我图你那破茶叶呢。”秦曦白了他一眼。“这趟去羌州顺利么？”

　　“每年都一样。”秦晔漫不经心地用碗盖刮茶沫。

　　下江南查岁贡的头一年，自己十四岁。忙前忙后地好不容易纠出了一批贪墨的蛀虫，可上呈到朝廷也是不了了之。他后来才明白，父皇无视自己从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也就逐渐想通了，不再想着证明什么了。

　　“说来也巧，你那甚……督商司新来的少卿也是羌州出来的。”

　　秦晔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二姐何时关心起这些了？”

　　只见秦曦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你这副官倒是个有趣人儿。”

　　“咳咳……”秦晔险些被茶水呛到。

　　送走秦曦后，秦晔便收到了景容送来的木盒。锦布下有一封信。

　　“春尽？”叶袭明凑了过来，小声喃腩道，“这是剧毒啊！殿下才没去司里几日，至于这么大怨气么。”

　　小禾却柔声补充道，“景郎君叮嘱，这是宁道长托他转交给殿下的。”

　　“是汾西遇到的那位道长？”叶袭明惊道。

　　秦晔疏淡的眉目间骤然泛起一丝波澜，信上不仅写着春尽的效用，文末也加了一句话。两毒相消，可保姓名无虞。然轻则内力全无，重则不能人事。

　　不能人事？

　　“殿下，这臭道士莫不是诓您罢！”叶袭明看到此处两眼呆滞，下一秒反应过来便大声怒道。

　　而且什么叫做轻则内力全无，他一个武痴断然是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叶袭明不甘地抱怨道，“这轻重，怕不是写反了？”

　　秦晔拧着眉轻轻地瞟了他一眼，叶袭明立马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下。叶袭明自小便跟着他，知道秦晔从前是有一位十分亲密的玩伴，只是那时还没到初尝人事的年纪。这么说，着实是戳了殿下的痛处。

　　“从皇城司出来前，”秦晔神色有些怅然，“有个人同我说，母后的死与兄长有关。”

　　秦晔被千刃折磨了一月有余，本想着一了百了。如今只因这一句话，便萌生了重翻旧案的心。他挣扎许久，若是自己一死了之，以后到了黄泉之下与母后团聚，又有何颜面见她？

　　叶袭明闻言骤然失笑，“皇后娘娘不是……”

　　“太医说，母后是突发心疾。”秦晔那时年幼懵懂，从未起过疑心。可如今想来，母亲向来注重规律饮食起居，怎么无端发作心疾？

　　“既然如此，殿下更应当确认这信的虚实。”叶袭明急道，“娘娘在天之灵一定会庇佑殿下早日找到解毒之法。”

　　秦晔闻言点头，随即让人备马往杏林堂。二人赶到正是薄暮时分，加上风雪交加，街上行人寥寥。杏林堂大门半掩，门前的小二正欲打烊，见有人前来，便上前一步，准备将他们挡在门外。

　　“官人，医馆今日打烊了，明日再来吧。”小二提醒道。

　　“烦请通报一声，在下找白樱娘子。”这屋外头天寒地冻，不比室内。秦晔没有压制住胸腔内传来的阵阵不适，咳出了声，只能迅速握紧拳抵在唇间。

　　叶袭明急道，“殿下……”

　　小二怔怔看着眼前这位眉目清冷的俊朗官人，第一眼就觉着卓然不群，原来真是位贵人。慌忙行了礼，“殿殿……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殿下恕罪。”

　　这时，收拾完药材的白樱恰好从里间走出，瞥见门外的秦晔也迎过来，微微躬身行礼。

　　天光式微，满眼飘零的飞雪却愈发亮的晃眼，秦晔身上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腊梅香，在雪天里一点不违和。“民女见过梁王殿下。”

　　“不必多礼。”秦晔摆手示意她起身，“田神医在么？”

　　白樱缓缓起身，淡淡道，“师父在书房，殿下随我来。”

　　秦晔走进杏林堂的外厅，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面而来。穿过曲折的回廊几人走到了一间僻静的小屋外。

　　“师父，梁王殿下来了。”

　　秦晔自然知道田芪的脾气，连自己的老爹都不放在眼里的一代名医，哪会给自己什么面子。但是没等自己开口，门居然从里面开了。

　　“老夫正要去喊你过来。”田芪比初见时苍老了不少，两鬓开始有了白发。看来当时坊间传闻他已经年至百岁却依然貌有壮容多半是夸大其词。

　　“师父……”白樱正欲开口，却被回堵。

　　“你看你写的医案，先不谈字烂，怎么如此粗心大意。”田芪把手中的书卷塞进徒弟手中，怒声道，“此等人命关天的事，岂容你儿戏！”

　　秦晔挑眉，果然是田大师的风格。那时宫里的御医也是这样被数落的。

　　“田先生，在下唐突造访多有叨扰。”秦晔忍不住打断，“偶得此物，还请先生鉴定一番。”

　　田神医闻言才注意到徒弟身后的二人，扭头就进了书房里，“老夫可不是鉴宝师，殿下请回吧。”

　　白樱的眼神在秦晔身上停留片刻，轻声说：“敢问殿下，带来的是何物？”

　　“春尽。”

　　二人闻言都微微怔住，连毒药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是真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你既然知道还来做什么？”

　　“本王听闻春尽与另一种毒可以阴阳相克，抑止毒性。”秦晔坦诚道，“不知先生可否解惑？”

　　“你说的是天下至毒，千刃罢。”田芪苦笑了一声，打开了书房门。

　　白樱见状忙为客人端上茶，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道，“殿下，民女近日研习《百毒异志》正苦于春尽毒方，可否借民女一观。”

　　秦晔见那神医之徒也是位医痴，正要交给她却被袭明拦下。

　　“殿下。问过田神医再给也不迟。”叶袭明从来喜欢大题小作，这一点秦晔早就习惯了，于是授意袭明交给田芪。

　　田芪拿起旁边的一块玉片，在暗黄色丸子上轻轻刮下了一些粉末在黄纸上，凑到鼻前嗅闻。没过多久田芪皱起眉，又取出了自己藏在桌下的一大箱瓶瓶罐罐调配起来。

　　“这是？”叶袭明见状不解道。

　　“师父在试毒。”白樱答，看向田芪的目光中满是崇拜之色，“千刃是北岐药宗的独门毒方，师父曾经云游四海，就是为了寻找千刃之毒的解法。”

　　秦晔沉默良久，他想到了初见田神医时的场景。自己偷偷跑出坤宁宫时见到许多宫女内侍都往流碧阁赶去，还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布衣打扮的郎君走进寝宫里。

　　那是父皇那会儿最宠爱的娩嫔，后来自己才知道父皇为了治好他的隐疾不惜将私库中的名贵药材赠于田芪换他一次出诊。母后得知这件事后气的发疯，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就是春尽。”众人等了约莫半柱香后，田芪开口了。

　　他狐疑不决地看着秦晔，“殿下瞧着气色不好，颇有几分中毒之象”

　　秦晔本想隐瞒，无奈对方一眼看出异端。“不瞒先生。”

　　田芪像是打开了话匣，连着问了不少诸如寝食起居等，最后起身为秦晔诊了脉，最后面色凝重地问道。“真是千刃……殿下千金贵体怎么会中此等险恶之毒。”

　　“说来话长。”秦晔不愿多谈。

　　“罢了，这是春尽的解毒之法。”田芪递来一张纸，“若哪一天，你找到了那个人，说不定能解了这千刃之毒。”

　　二人一边惊异于老先生精湛高超的药理功夫，一边被他口中的“那个人”勾起兴趣。

　　“还请先生明示。”秦晔蹙眉道。

　　“我若是知道，便还要拖着这副残躯去与他比上一番的哈哈哈哈……”田芪说到这突然笑了，笑声里却尽是辛酸。

　　白樱走到田芪身边安慰道，“师父，您先歇会儿罢。”

　　“我还没老呢。”田芪倔道，一边支走她，“你去把今日写错的医案多抄几遍，好好长长记性。”

　　“是。”白樱恭敬道，随后走到书案前。

　　“樱丫头，你还不去？”田芪疑惑道。平日这丫头好学乖巧，除了有些粗心便无可挑剔了。今日反倒处处和他对着干，不但把外人领进书房，还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