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殉情 水落石出 ...
-
属下纷纷摇头。能入皇城司的众人,若非祖上三代都是纯纯正正土生土长的洛朝人士根本得不到这个差事。姜洧刚开口就后悔了,他小心地收好证据用特制的白布包裹起来。
“指挥使,尸体怎么办?”副手见他迟迟不发话,终于忍不住询问。
姜洧挥挥手,离开了房间。“带回去罢。”
“是!”
晌午,皇城司。
“你家主君都以死谢罪了,你这样耗着有何益处?”副官叉腰在挂满刑具的墙前踱步,一边苦笑着劝道。
“我真的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柳四还是一口咬定自己全不知情,被束住手脚的他显得有些狼狈但依然掩盖不了一身傲气。。
“无忧枝上绵蛮,古寺风暖,看伊娇面。可是你的词作?”副官拿出了那日在暗探遗体中取出的书信。“你仔细看看,还记得此物么?”
柳四听到这句词时霎时睁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会知道这句……”
这是从前自己写给净婉的,从未面世过,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果然是你作的。”坐在一旁的姜洧冷冷道。
“自然是因为人证物证具在。”副官捏着柳四的下巴,眼神轻蔑至极。“你若是趁早招了,说不定我们指挥使大人大量,还赏你一个全尸。”
柳四冷哼一声,“莫须有的罪名,我为何要认。”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上刑。”副官冷道,转身换上谄媚的笑容向姜洧作揖,“指挥使,一会儿怕是污了您的眼。要不您……”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姜洧说完便离开地牢。
景容二人刚回淞园便听到沈星成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你你你……怎么不讲道理啊,你个小娘子家这么狡猾可是要嫁不出去的!”
走近了才发现,亭子里坐着的竟是几日前刚出发的月儿。“月儿怎么回来了。”
月奴一看是景容回来了便笑迎上来,“不欢迎我呀容哥哥。”
“说什么呢。”景容笑着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诶呀……这就说来话长了还不是那个商队出尔反尔坐地起价,我又不差这一笔,才不给他们那些狗东西赚本姑娘的钱。”
景容觉得她的怨气满的都快溢出来了,转头疑惑地看向沈星成,“那瑾瑜这么激动做什么?”
“她答应了给我带白帝城的酒!不给我就算了,还扣了我一半的订金。”沈星成急的跳脚,围着桌子走来走去。
只见月儿指着契约上白纸黑字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那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是你自己没看清。”她的双眸明亮,柔顺的长发像初夏细雨一样垂落至水兰纱裙的束腰处。
“郎君,这里有一封信您的信,是揽月楼苏娘子托人带来的。”
“苏娘子?”景容诧异道。
小厮接着道,“苏娘子还说,您得空了再去揽月楼吃酒,她请客。”
“我知道了。”景容应道,在几人五花八门的目光下平静地拆开了信封。
里面有一张纸条和还有另一封信,写着“四郎亲启。”
“快看看。”沈星成急着催景容打开纸条。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啊?”景容好笑道。说着展开纸条。
“净婉冒昧叨扰,伏乞见谅。前日诸君来问荀鹤去向,令净婉感怀甚多。若寻得四郎,尚望转此函于他,小女不胜感激,择日定宴请诸君,厚礼相谢。苏净婉敬上。”
“她是让你转交信啊。”沈星成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她看上你了呢。
景容扑哧一声,“你不会以为她看上我了吧。”
沈星成清清嗓子,假装不经意地答道,“没有啊。”
男人么,无非是争强好胜。
景容忍着笑收起了书信,“我也进不了皇城司,程兄,要不你代劳去送一下?”
程子衡也没推辞就应了下来。
那晚几人为了庆贺这个案子总算告一段落,摆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欢声笑语,景容看着好友们欢聚一堂心里暖暖的,却总隐隐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次日,皇城司。
“程副史,这边请。”节级见来者一身戎装,引路时也格外恭敬。
姜洧放下手中的供词,柳四终于肯招了,梁王总算得以沉冤昭雪。
一抬头便见到了程子衡推门进来,心里有一丝不满。
程子衡见姜洧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只能恭敬地拱手道,“姜指挥,我受人之托想见柳四一面。不知可否通融一番?”
“哦?受何人之托?”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魏鸣自尽一事早传遍了京城,百姓虽不知是何原因,也不管真想究竟如何,但何巽就是柳四一事早就被传的满城风雨。
别人都是避的越远越好,唯独这人上赶着往前凑,不怕被牵连么?姜洧正想着,只听程子衡淡淡道。
“苏净婉。”
“揽月楼的花魁?”这个名字在几年前可是真真切切的如雷贯耳,容貌绝尘脱俗又精通五艺的奇女子在帝都这样的繁华地也是屈指可数的。
然而,她之所以能在人们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更与一段称不上良缘的风流韵事有关。当年柳四苦苦哀求长辈请娶她,却被身为豪商的父亲逐出家门,不久后便销声匿迹。至于苏净婉么,还是享受着“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生活,一如往常。
姜洧倒也不是什么冷血的主儿——反正柳四已经招供了,这种儿女情长的,他不愿多问什么。只听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然后沉声道,“向荣,你跟程副史一同去吧。”
“是。”副官走到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程副史,请。”
程子衡知道皇城司向来制度严于禁军,尤其是保密级别更是不必多说,所以识趣地没多问什么。他看到绑在刑架上柳四时,身子已然奄奄一息,意识却还清醒。
这幅样子与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竟判若两人,程子衡心里不由惋惜。
“苏娘子托我带信给你。”程子衡不忍看他满身血迹斑驳的样子,从袖中取出信,却不知该不该递给他。
皇城司的刑架,基本是活人上去,死人下来,别说是读信了,就是想吃饭都难。
柳四听到这话终于抬起了头,艰难地开口模模糊糊地说了几个字道,“婉…婉……”
程子衡也听不清,便问道,“你不介意的话,我替你念?”
“四郎,见字如晤,今得君所踪,感慨良多。
忆往昔,四郎音容笑貌,如在眼前。
惜乎君一朝离弃,妾心如死。
然妾亦知,人生百态,离合悲欢,皆是缘分所定,不可强求。
今妾心已平,释然于怀,故不怨不恨,惟愿君安好。
谨启净婉顿首”
程子衡读完信抬起头时,柳四已经红了双眼,瘦削但俊朗的脸上布满了泪痕,他的双肩剧烈颤抖着尽力不让自己发出抽泣声。
“是我……负她……”柳四拼尽权力说出了含糊不清的几个字,没过多久便无力地垂下头,没了呼吸。
程子衡走出皇城司时,天气突然放了晴。小厮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他犹豫了一会儿,神使鬼差地说了揽月楼。
这段时间,历经的重重波折,先是受命调任回京,紧接着梁王一案,如今更是一位三品大官
自戕。车窗外市肆熙攘,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络绎不绝。程子衡却无心享受这一刻的阳光和安逸,
种种迹象都让他隐隐感觉,这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加汹涌的风浪。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马车停下了,车夫提醒道:“衙内,揽月楼好像死人了。我们还去吗?”
“什么?”程子衡心中一动。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她吧?
“哦,是苏行首,他们说她自缢了。”车夫耐心地解释道。
苏净婉也死了。
程子衡虽有预料,仍然愣了几秒,车夫听里边没了声音,不由担心道,“衙内,您没事儿吧?”
“没事,回府吧。”程子衡哑声道。
庆邺十四年十月廿二,秦悦坊一案经皇城司重审严查,梁王得以昭雪,通敌之臣魏之谦族诛,楼氏家产悉数纳入国库。时皇城司指挥使姜洧于此案中,临危受命,查案有功,擢升其职,以彰其能。
景容刚听到梁王回府的消息便匆匆托人送去两支高丽百年野参,和一柄钦离特供的灵芝。这些补品平时在库房生灰景容也不舍得随便送人,送给秦晔倒是一点也不心疼。
秦晔当日便托人带了封信:
“敬启者。
景兄,勿复寄珍品,久违清谈,甚思共叙桑梓之乐。若得闲暇,愿君枉驾寒舍。香茗已备,静候君来,共话风华。
切盼赐复,云泽顿首。”
景容早欲将春尽的事相告,无奈天降横祸,才耽误了不少时日。
幸好谢兄吉人天相,假以时日,定能找到千刃解药。景容抬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不远处的梅林之畔,叠石当屏,小桥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南方一直很温暖,上次见到雪,还是在八岁那年。他已经记不清那天的雪下的有多大了,只记得那条昏暗的小巷里,母亲用身体为自己挡着风雪。若非宁方晏,他恐怕也随母亲走了。
“景兄,景兄!”程子衡走出梅林便一眼看到不远处凭栏而立的景容,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