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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验尸 春伊娇面 ...

  •   “他为何会突然销声匿迹?”

      柳四是当时名满京城的大词人,但他最新的词永远都是为揽月楼的苏净婉倚声而作的。净婉知他志在追逐红尘之外的至美,而无心沽名钓誉苦求仕途,于是想等她的四郎生辰那日提出与他一同离开京城,去更广阔的天地。

      “四郎因为落榜数次又屡屡流连在烟花巷陌而触怒了父亲,被逐出家门。”苏净婉停顿了一会,又道,“他花钱本来就大手大脚的,一下子沦落到卖诗为生,换谁都不好受。”

      其实还有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但是苏净婉说不出口——那便是柳四向父亲说自己想娶自己为妻。

      “后来,奴家收到了四郎遣人送来的信。”

      景容见她不语,便问道。“是告别信吗?”

      苏净婉释然地笑了笑,“是啊,上面只有一句话,‘山高水长,终有一别'。”

      “那后来呢?”程子衡追问道。

      “奴家本以为四郎只是心里不痛快,便去城外寻他。结果发现他已经搬走了。”苏净婉轻叹道。

      “那…柳四可曾提过要当门客?”程子衡问道。

      门客,说白了就是有一技之长的“家奴”。

      苏净婉蹙眉,她并非没有听过这种言论,却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

      景容泯了一口酒,程子衡说的传闻是真的么?就算再潦倒也盖不住那种文人特有那种狷介高格的孤傲劲儿,何况是柳四那样曾经名满京城的大才子。

      “嘶”,沈星成倒完了酒壶里最后一滴酒,临了还使劲地倒着晃了几下,“没啦?”

      三人的目光都一致转移到沈大侠身上,苏净婉刚开始不解的眨了眨眼睛,后又笑道,“还有的,奴家去添酒。”

      “她会撒谎吗?”景容瞥了一眼关上的阁门。

      沈星成看着杯中的烛火的倒影,“不至于。”方才那个小娘子眼里的神色,分明就是一个旧疤突然被剖开,却发现里面还没有愈合的无措。“这柳四就是个登徒子,辜负了这么好的小娘子,要是我……”

      沈星成刚要开始就被景容匆匆打断,“诶诶诶,打住。现在的正事可不是你的话本故事。”

      “不如我找门路混进皇城司?”程子衡像是苦思冥想了颇久,终于鼓起勇气道出这一计。

      “程兄好胆量。”沈星成两眼发光,听闻皇城司守卫森严,高手如云。若是能去那处讨野火,也算是有当年自己十分之一的风采。“我同你一起去!”

      景容不解地看着眼前兴奋地拍案而起的男人,扶着额默默别过了头。

      皇城司。

      姜洧上任指挥使已有半年之余,与属下的关系却一日不如一日。他以前只以为像父亲那些文官才会搞什么党派之争,直到他发现每次同僚吃酒听曲自己都是最后知后觉的那个人。不过他也不在乎,依然坚定奉行着“小爷才懒得理他们”的宗旨。

      最近他的烦恼是——因为涉及叛乱通敌罪刚进大理寺的梁王现在被转到了皇城司,这是谁的手笔自然不言而喻了。但是那可是官家同母的幼弟啊,官家这样岂非是让自己难做么……

      距离牢房不远处的小牢子对坐着喝酒,边议论着今早的听闻。“这种亲王勋贵,大理寺哪得罪的起。”

      稍胖些的反驳道,“天可怜见,大理寺哪有怕事儿的,包大人在世连龙袍都打得。”

      “包大人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另一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还不如说是官家为了包……”

      “指挥使!”那胖节级无意瞟了一眼大门,瞪大了眼睛。

      见姜洧面无表情从门外进来,坐着的二人倏的从小板凳上弹起,连忙叉手行礼。

      “吃酒呢?”姜洧冷笑道,“罚一个月俸禄。”

      两人战战兢兢得侍立在一旁,不敢说半个字。姜洧挑眉,支走了二人,“你们几个,帮仵作搬尸体去。”

      姜洧虽然刚升了指挥使,但堪堪算得上是皇城司的三把手,支走那两个节级也是怕被别人嚼了舌根去。他瞟一眼确认此处只有自己与梁王殿下二人,这才叉手向前恭敬道。“殿下,昨日夜里齐总管逮捕一名隐匿在殿下府中的暗探,但是没问出什么,此人已经自尽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失职才让案子断了线索,思忖了一会说道,“不过父亲已经上奏,不日便会查出真相,还要委屈殿下在此暂住几日。”不过这倒是事实,秦晔是父亲未来的女婿,自己未来妹夫,人品又如此可嘉。所以姜林并没有听信流言而临阵倒戈。

      说是牢房,这儿从床具到书桌都一应俱全的。虽没有王府宽敞明亮,却也整洁舒适。秦晔此刻正闭目静坐,听到有人走到门口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劳你们为本王费心了。”秦晔的脸上晦暗不明,看不出甚情绪。

      “这是臣等分内之事。”姜洧正色道。

      见秦晔仍是不语,姜洧道了声告退就匆匆离开,来到了停尸房内。一边盯着仵作在尸首上东摸西摸,一边心说着,连个犯人都看不好,还能让人自尽了……要是个活的,自己一定能全都问出来。

      “指挥使,此人眼内出血、面色发绀,确实是毒发而死。”

      “什么毒?”姜洧挑眉,“展开说。”

      仵作用手指细细地按压尸体的咽喉的每一处,随后用铜质的钳子伸进尸体发白的嘴里,让助手举着烛火调整角度。不一会儿,他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关键,惊呼一声。

      “就是这个。”仵作顺着喉管往下,竟钳出了一团麻纸,上面有些许未干的唾液。

      “这是纸?”姜洧拿着白巾接过仵作夹着的小纸团。

      他带上布手套,将纸团慢慢展开,平铺在桌上。虽然已不能分辨出原来的模样,但依然可以看出笺纸未被损坏时表面光滑、纹理细密,必然不是便宜的桑皮纸。“这是仿澄心堂的。”姜洧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要仿制这种前朝御纸,需用沙田稻草杆和檀皮多种特制用料,连工艺都比普通的复杂些。”姜洧神色微动,用这种的笺纸多是些仕人墨客,因为这个价格绝不是百姓能承担的。幸好这种纸本就厚些,遇水也不易糊。

      “上面的字似乎还能看清。”仵作也瞟了一眼。

      姜洧凑近了看,依稀分辨出上面的字迹,“无忧…枝上绵蛮,古寺风暖,春伊娇面……”

      “是看伊娇面吧?”一旁的副手挑眉疑惑道。“这怎么像是柳四的词风……”

      姜洧的眼神不自然地转移到一边,心说这浪诗艳词着实非自己涉猎的领域,又突然回过神来,“柳四是谁?”

      “就是前几年大名鼎鼎的才子柳四郎啊,那时安元城流传着一句话,不愿神仙见,愿识柳四面。说得就是他。”

      听副手这么一说,姜洧也慢慢回想起当时自家妹妹似乎是提起过那人。

      今天一早从梁王府回来时,证物已经被皇城司统一收藏起来,在那之前姜洧只是匆匆过目了两眼。
      “那纸条里的柳四?”

      副手恍然大悟般道,“原来是这样!柳四并非离开了京城,而是成了楼家的门客,如今还要将通敌罪嫁祸给梁王殿下。”

      “你怎知道他是楼家派来的?”姜洧冷道。

      “近年来私营商号日趋繁荣,督商司就是为了限制这些豪商设立的。说不定楼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被王爷查到了……”

      巧的是,督商司正是由梁王所管辖,这场构陷也许就是一个下马威。“那毒呢?”

      副手喃喃道,“发现时此人手足皆被缚,难道是提早服下的毒?”

      “去验尸,务必查出服用的毒。”姜洧攥着手里的白布,不觉握紧了拳,“皇城司办案讲的是证据。死人开不了口,那就让活人说。”

      夜晚的淞园,月色微凉。

      沈星成兴致勃勃地做好了夜闯皇城司,杀个七进七出,可惜的是程子衡突然军务缠身,已然自顾不暇。计划便只能告一段落。

      景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直接去趟皇宫,借着汇报公务打听些口风。这几日为了成山的账簿公文熬了不知多少长夜,起身时险些没站稳。

      就在他快跌倒的时候,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景容抬头一看,是几日未见的许中宵。

      “中宵。”景容有些惊喜地唤着他的名字,一面努力地站起身,毕竟靠在比自己强壮几倍的同性怀里总是有些别扭。

      许中宵察觉到了怀里的人的挣扎,于是微微用力将景容扶起。“已是子时了。”

      景容听出了对方语气里淡淡的不满,只是那么多年来自个一旦看起账簿便旰食宵衣,不分昼夜,算是改不了这毛病了。“好中宵,你就别说我了,上位催的紧,但那些个官儿除了粉饰太平,虚应故事浑身上下也就一张嘴皮子最好使了,我不做完这些也是睡不好觉的。”

      说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遗漏,走到门口了还回去把方才的账本翻出来又检查一边。这才安心地合上,放回那叠整齐的账簿中间。

      景容虽面带倦色,眼里仍是笑意。“对了中宵,这几日你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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