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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还说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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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连日的大雪断断续续下到第十日,天色终是放晴。
今日是新妇归宁的日子,卯时,天还暗沉沉的,谢府偏门早早便错开了一道口子,自里面走出七八个提着灯笼的敦胖妇人,仔细拿着扫帚将府门连带着周遭数十步覆着厚厚的积雪扫除。
若是春夏之际,遇到嫁娶的日子,则与之更早一些,府中女使们个个提着装水的小桶将整个街面都泼洒净了才会罢了。
残雪还未扫去,谢府的年轻的管家冀蘅引着一乘两人抬的小轿出来,当中坐的是谢家六子和最小的女公子,两人正值开蒙的年纪,这是受了太后的福泽,每日召去宫里与幼帝做伴读。
冀蘅手里提着用棉布裹得厚厚的食盒,柳小娘生怕自家的孩子吃不上早食,特意早早的便找人安排上。
两个小公子等不急,刚出了府门便在轿子里哭闹着要着吃食,他只得把食盒夹在腋下忙着解开,从里头摸出两块炸的酥脆的肉馅点心,掀开帘子递了进去。
轿中哭闹一时止住,冀蘅将袖口的点心碎渣抖去,才安下心继续朝前赶路。
车马走的远了些,一名矮胖些的妇人将门前石狮子顶上的积雪拍干净,闲下手来朝着离她最近的妇人小声道。
“正宫娘娘下榻的气力都还没有,这便宜来的货都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听她这么说,身边妇人刚想说什么,却定住不语,伸手杵了杵矮胖妇人。
方才冀蘅走的方向有人急急赶来,两人生怕是管家折返了回来听得方才的话,仔细看去,却不是冀蘅,而是前一日便出了府的洛圆子。
洛圆子正驱着马车轻轻挥着鞭子娴熟地落在马屁股上,看门的杂役听见马蹄声,熟络地起身,
委着身子爬在门缝里望了一眼,认出是谢家三哥的马车,急忙赶出来将偏门大大敞开。
临近偏门,洛圆子勒紧了手上的缰绳,让马儿停下,自己则翻身下马,稍稍整了整衣裳,再抬手弹去马儿耳朵尖上的落雪。
开门的杂役上前去牵马车,倒被洛圆子随手打发了,待他牵着马车进门时,冷不丁的撇了一眼方才对话的两名妇人。
“今日是喜日。”他说到。
“不要说些不干净的话来煞风景,我听得到没什么,要是被家里的公子小娘听了去,就去别家做活吧!”
“不敢不敢!”
两名妇人深知洛圆子在府上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主儿,虽年纪小些,却如何也得罪不得,只能小心赔笑。
那矮胖妇人虽怕,但脾性火爆,加之之前也是在庭植轩做活的,难听的话一时间憋了一箩筐,看着洛圆子牵着马车在院子里拐进了远处,涨红着脸抬手指着里边。
“他个毛都长不全的混小子倒教训起和他娘老子一样的人来了!”
“我来谢府的时候,她娘老子还是个唱的,这死的死,走的走,这会儿子倒轮着他来说起话来!”
咬牙切齿的说完,身边的妇人见她还不罢休,生怕惹出错来,只将她硬拉着去吃茶,好说歹说,胖妇人才愤愤地止住。
……
入了府,洛圆子引着马车一直入了芜菁轩后院,刚站定,就举起胳膊在窗沿儿上拍着。
“贺公子,到地方了!”
马车里的贺行舟依靠在窗头,被惊得打起冷颤,浑浑的自梦里醒来,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接他出狱的洛圆子的声音。
紧接着车帘被掀开,一阵凉风钻进了马车,让贺行舟彻底清醒了过来。
“到了,公子!”洛圆子探进半张脸。
“谢简……你家公子在哪?”贺行舟开口道。
“不急”洛圆子面上含笑,像是待上了贵客。
“贺公子刚从那大理寺里出来,想必是乏得很”说话间,手上的缰绳已经挂在了马桩上。
贺行舟探出头来,他们正落脚在一院小小的院儿里,偏角处有一间柴房正亮着。
下了车,便被冬夜的寒气围起,从车里攒的一点热气很快被冰雪气冲散了。
车停靠在院围,边上放了新劈的柴火,被雪水打湿了不少,教人整齐散在地上晾着。
贺行舟想起什么,半个身子折回到马车里,猫着腰从里边小心拿出个物什。
洛圆子眼睛撇见是个暖手的汤婆子,看着上面的纹饰似乎猜出了一二。
那手炉沉在掌心,凉的像块铁。
贺行舟捂了半日,确认当中的炭火已经熄透,抬眼望向正对自己的屋檐,透过干枯的塔松,那是皇宫的方向,几片青色的薄云在墨蓝的夜空游动,遮住了眼前的疏星淡月。
他张了张口,呼出一口白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有一刹那,一股没来由的心安像涟漪荡遍全身,感到久违的舒心。
在这样寒凉的天里,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头初生的幼鹿颤巍巍地立在冰面上,他望着高墙之外,如墨一样漆黑的眸子,像珠翠一样流光转动着。
“这是我家三哥儿放娉礼的院子,前些时间刚空下,比不得京上的浴肆,但好在炭火来的便宜,公子且在里头泡个暖和,换身干净衣裳除除晦气。”
洛圆子看不出眼前的这位落魄公子在想什么,但他笃定,要在不让他进屋里,自己就要快冻出寒症了。
他上前指着前头的柴房:“此间屋子早就备好了,香药铺席都是新换的,公子可安心歇下了。”
贺行舟低头看着身上的行头,才明白过来自薄春河一路逃回来到现在,一身的衣裳早就破烂不堪,别说见人,这一探出马车,浑身就像掉进了塘水。
“那……”
贺行舟手搭在帘上,想到谢简川不知何时能见自己。
洛圆子胡乱猜着他心思,上前笑到。
“公子不急,今日是我家少夫人归宁之日,三哥儿自然也是要去的,若要找他,也要等几日才好!”
“等几日?”贺行舟放开了声音,他就是怕时日太紧,才这么爽快应下的,没想到那谢简川倒大摇大摆全然不顾去陪新妇回娘家?
洛圆子紧赶着让他小声些。
“三哥与我说了,怕贺公子担心,他定会早几日先回来的,他还说……”
洛圆子说到这里故意止住。
“他还说什么了?”贺行舟语气不满。
“三哥说,若是贺公子你真的知道那丢的人去的哪里,也不会相计较这一日半日的。”
“敢情不是你家孩子没娘喂奶!”贺行舟差些气的拔剑,但一模腰间空空荡荡的,还想骂些从军营里挑挑拣拣学来的浑话,但对着洛圆子骂,也无事于补。
刘儒这些年在京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瞧过,若真遇到什么一时脱不开身的事,藏几日也是权宜之计,再加上傍身的武艺,寻常的拳脚,是近不得他身的。
想到此处,他凝了凝神,长长地泄了口气,才缓声说到。
“房中可有些酒水?”
……
贺行舟近日确实没睡上一个好觉,没半个时辰,柴房中烛火便熄了,待他没了什么动静,洛圆子才锁上了院门,转身去了前院。
“安置妥当了?”
洛圆子转身关上书房的门,应了一声,表示一切都已经办好。
又拿过搁在远处的勾着金丝的雕鹤紫檀簪子,帮着戴冠的谢简川将冠稳着,小心将簪子穿过束发。
“不过他还不知道上边下来的赦令,真的以为是哥儿你显着神通救他出了大理寺!”
谢简川背着身子,瞧着镜中方才戴上的碧玉冠,神色悠然。
“贺行舟出来的时候,可让宫里的眉儿姑娘瞧见了?”他转念问起。
洛圆子拿过架上的银线团绣对襟大衫,稳稳搭在自家公子肩头,开始套着袖口。
“那宫里的姑娘细心的很,专门在牙道街口等着,非要瞧上一眼车里是不是真的贺公子,好在那贺公子困的不省人事,我才掀起帘子让她看了一眼才作罢。”
“这倒是没料到,宫里的牌子只放行一日,那眉姑娘为了见贺家小子安然出来,多在外头待了一日,怕回去免不得要受些罚呢!”
洛圆子说完,也将衣裳给谢简川打理好了。
“多待一日?就是多待十日,宫里怕是没一个敢出来说一个罚字!”
谢简川转过身子笑道。
“眉姑娘是自小养在太后身边的,命人将贺家小子送到狱中的是太后,你说,这下的赦免又是谁?”
洛圆子听到这么说,算是心领神会。
谢简川收拾妥当,将手自宽大厚重的袖口中腾出来,捧起桌上的汤水抿了一口,尝着滋味不错,两眼微微睁大了些,赞叹道:“这一盏子桂花莲子粥煮的甚好,记得去岁春猎时候宫里赏的吃食当中就有一模一样的,可惜当时只尝过一口,便叫人给打翻了!”
“这可是霁清送来的?”他紧接着问道。
“不是!”洛圆子回着。
这确实不是霁清送过来的,洛圆子虽早早知晓霁清心意,但不好诓骗自家的公子。
“天还没亮的时候,少夫人身边的女使碧桃姑娘就送过来的,说是回家的路虽不远,也要用些东西,还是少夫人亲做的。”
“嗯。”
谢简川回的简单的不能再简单,面上突然没了方才的兴悦,放下粥盏,沉声说道。
“走罢!别让我那急着升迁的旬尚书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