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雁难归）》文渍ii

5、第 5 章 贺行舟一时

　　Chapter5

　　贺行舟身子微微颤动，这几日确实是没见到刘儒的影子，他在夜里被冻得蜷成一块睡不着时，也胡乱猜想过他是否被自己所牵连了，不然也不会在这样大的雪天里不给自己带些酒水来暖暖身子。

　　“大人可说的是刘狱司？”

　　贺行舟稍稍稳了稳心神，将手中的汤婆子笼在袖中，牢牢地捏着，强装镇定说道。

　　“你可知道他现在落在何处？”

　　烛光阴沉，对面的员外郎就端坐在不远处，但始终让他看不大清楚相貌。

　　“小人身陷这铁壁一样的牢狱之中，怎么会知晓他人的踪迹！”

　　此时，断断续续的笑声开始从对面嘴里传出来，就像是听到了逗弄自己的浑话，笑的格外刺耳。

　　贺行舟最听不得这夜枭一样的声音，渗的他后颈汗毛竖起。

　　他打了个激灵，暗暗想着在这豺猫一样的阴影下，自己活像只被人拿捏在墙角里的老鼠，对面这位绝非善类。

　　“接下来的话，可不再有太后一丝一毫的恩典了”

　　员外郎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清朗了许多，他朝着身边看了一眼，旁边的狱卒立马委身奉上茶去。

　　员外郎托着茶碗，掀起茶盖，就着热气轻轻抿了一口，稍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便将茶水搁在了桌上，指尖一点，将其远远推向了桌角。

　　“大理寺狱着实清苦了些，比不得翠乾宫的明前茶。”

　　贺行舟心上一紧，那翠乾宫是自家亡姐在宫中所居之处，也不知对面这位官人是何方神圣，竟然将这快作古的事都能翻出来。

　　见贺行舟一副不露声色的模样，员外郎只阖眼，抽出袖中丝帕点了点嘴角处的湿迹。

　　方才那一句，只要对方不是个蠢笨的，就能明白今日若不说点实在的，怕也是难交差了。

　　但他并没有继续在前朝往事上做文章的心思，略微思索了片刻，接着说道。

　　“多年前刘狱司便与你交好，不曾想如今连是生是死都不晓得，倒是可怜了家中幼女……”

　　说此话时，眼前的官人刻意按下不表，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阴影中显露着狡黠，细细看着贺行舟的一举一动。

　　此刻的贺行舟面色如常，心里却已是泛滥一片，袖中的汤婆子被他紧紧叩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昼夜不分的狱中，像只融在角落里的狞猫，细嚼着碎骨而发出的声音。

　　他忍不住，欲要开口，又一时定住，猛地想起眉儿前些天在狱中与他所说，兵败的消息传来后，朝中早已是暗潮涌动，尤其是谢侯一派的一众新臣，早早便按耐不住，各自有了动静。

　　他知晓，檀石道一役，再怎么追查，也绝不会往他一个小小的陪戎校尉头上栽赃，想让他死的，谢家算得上第一个有足够的理由对他下手，哪怕只是泄愤，于情上，也能说得过去。

　　一开始，他便时时提防，生怕谢家人暗自动手对自己有什么不利，但许多天下来，狱中却风平浪静的没有一丝的波澜，就连狱卒们，都是一改往日他所熟知的模样，连一句训呵的重话都不曾见。

　　“若是谢家真的有意，他怕是现在已经在某条野狗的腹中了吧！”

　　他如是想着，对面的审他的官人来之前定是对他做足了功课，他与刘儒做过几时的同僚，领过几月的俸钱，哪怕是如厕之时喜欢去南院还是西院，想必是查的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事情好像比自己想的要复杂许多，贺行舟抿了抿干裂的双唇，盘坐的两腿开始发麻。

　　“不瞒大人”

　　他抬起头，昏沉的烛光照在他面无血色的脸上，面上冷的像结了一层霜。

　　“在调入绛州城前，我在此处是当过差的，与刘狱司相识也再寻常不过了。”

　　贺行舟说完，神情不变，冷冷的看着眼前之人，上过阵前，见过残营断戟沉在血河的人，对于眼前的这点权势，也怕只剩下淡然了。

　　“我不是要问你这些”对面的员外郎一面身子隐在暗处，另一面被晃动的烛火照的恍恍惚惚，语气还是与之前如出一辙的平淡。

　　“寻不见一个刘狱司，对我来说，就像京都里死了一两条猫狗一样再寻常不过。”

　　“你说什么！”狱门内一阵清脆的铁链挣动，让周围昏昏欲睡的狱卒们精神一阵，一齐将目光聚到前头。

　　贺行舟一时被激起，颈上青筋突起。

　　见他如此，员外郎起身，神色不明，端起桌角尚且未凉的茶水，缓缓踱至近前，居高临下般看着他。

　　此时的两人距离只有半步之遥，但那员外郎一身的皂袍把眼前的光亮挡住了大半，贺行舟心头激起的火苗未灭，眼神凌历地看向来人。
　　贺行舟这会儿才大致看清了那员外郎的样貌，却让他方才不善的神情顿时凝住，随后又闪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员外郎乍一眼，实在是太像那刚死不久的谢衡了，只不过面皮要更白净清秀些，脸上更少了些桀骜不驯。

　　“你……”

　　贺行舟意识恍惚，仿佛回到了谢衡被夏戎人一刀将头颅斩下，滚落到他身前的那一幕。

　　那时的谢衡眼神布满着惊恐和不可置信，断颈上的血溅在他的眼睛里，显得狰狞可怖，正在冒血的嘴巴不断一张一合，要喊着什么，但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那张脸，凄惨的如同一朵被摧残殆尽的石斛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总是不定时的出现在他梦中，让他将那张迅速失去生机的模样记得是那样的清楚。

　　“你！”

　　恍惚过后，他又是一声惊呼，但显然没有之前那么慌张。

　　谢衡就死在他的眼前，他的头颅就是自己从数百里外的荒原处带来的。

　　“怎么，想起老朋友了？”

　　对面的官人负手而立，显出完整的面容。

　　“早就闻言谢府有位公子，要俊得过指挥使，看来小人今日是有眼福了！”

　　贺行舟释重般舒了口气，复慎重说道。

　　“小人猜的可有错？谢小官人！”

　　这个猜字用的很是贴切，一来贺行舟确实与眼前之人有过半面之缘，所以才记得谢家有这位的存在，只是那半面实是太过久远，这么多年过去，他是很不确切的。

　　二来便是那张摇曳在烛光下让他险些失态的脸，让他在惊慌之下莫名想到了谢家三子——谢简川。

　　谢简川面色如旧，似乎对他是如何认出自己并不觉得好奇。
　　“果真是谢家！”贺行舟心里砰砰乱跳了好一阵。

　　谢简川微微挑着嘴角，摆出一副笑意来凝在面上，又屈身至贺行舟身前，一支雕花的狼毫自袖口处探出，被他捉在指缝间。

　　笔尖在两人眼前画着圈一样晃了晃，随后朝着贺行舟眼前疾疾刺去。

　　这一下来的太快，跪坐在咫尺之间的贺行舟来不及有任何的对策，他只紧闭着两眼，瘦弱的肩头微微朝着身后抖了抖。

　　“谢小官人莫不是气我瞧见了您的容貌才想着刺瞎小人！”

　　这句话说的又轻又快，但贺行舟心里慌成了兔子，他实在不敢赌外头传的这位古怪公子会不会下手，毕竟军营里的老瞎头他是见过的，那模样，要让他伤了眼睛，那可比死了都难受。

　　“怎么会？”谢简川终于开口。

　　悬在贺行舟眼前的笔尖尚未触及他分毫，只是顺着力道一撇，把垂在他额前的乱发拨起。

　　“我且问你，谢衡是死在你手上的吗！”谢简川呷了一口热茶，随即便想着召着狱卒，这才反应过来其他人早被自己打发出去了，只能将茶碗搁在了脚下，腾出的那只手，横起食指，抵在鼻下。

　　“臭不可闻！”他眉头拧起，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贺行舟慢慢睁开两眼，瞧着眼前谢简川的嫌弃模样，启口回答道。

　　“回小官人的话，谢指挥使的死不是小人所为，他是被夏戎人所杀！”

　　接着又用一种极其无奈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额前的长发依旧被谢简川看新鲜似得挑起，贺行舟早就不耐烦，向旁处别过脸去，蓬乱的长发便再次垂下，档住了他的半边面容。

　　“敢问小官人还要问些什么吗？”乱发之下发出声音。

　　“不为别的，今日来时，我问你的问题你可是还没回答我。”

　　“你是说……”

　　“自然不是你如何逃回来的事。”

　　谢简川打断了他，又起身站定。

　　“那刘狱司，身上牵扯出一桩命案，若是寻不到他，怕是要牵连到家中妻小。”

　　“贺公子，我想，你应该能帮刘狱司保住自家的性命不是吗？”

　　说完，谢简川一阵轻咳，面皮憋的微微发红，连忙抬手挡在唇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

　　“依着新制，若牵扯出命案，事关朝廷中人，嫌犯无故逃窜超十五日，便视其与凶犯同罪，超月余，便将家中妻小判为贱籍，以充官妓。”

　　谢简川提着嗓子说完，又是一阵轻咳。

　　贺行舟自然知道新政较之前朝要严苛了许多，只是不知其中细则如何。

　　“刘狱司与我相熟多年，要说他身上有人命官司，我是不信的。”

　　“那你是不信我这个刑部员外郎所言？”

　　谢简川轻轻笑起，像忽然想起什么，说到。

　　“若能在你身上寻出线索，找出刘狱司，不论死活，第二日你便再能饮上观瞻楼的好酒，再能滚上姑娘们的酥香软塌之上，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是不信，在这鬼地方”他说着看了看散发着腥臭的周遭的一切。

　　“什么话，我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