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晚》爱嗑瓜子

2、归家 我们的账，

　　小轩窗外，花开正盛。风缓缓吹来时，花枝摇曳，枝头花朵垂坠落地。
　　房辛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那处出神。
　　季云浮端着汤药进来时，正看到这样一副光景。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的房辛看到她进来，挤出来一抹笑容，“你来啦。”
　　“不是我来了，是难喝的苦药又来咯。”季云浮用手捏着鼻子，皱眉说道。
　　“不难喝。”
　　“你不信？来来来，你闻闻，是不是苦得你眼泪都掉来了？”
　　季云浮听房辛这么说，端着药碗迈着碎步到床前坐下，把碗送到她鼻尖前，又用另一只手扇了扇。
　　“但我心里很甜。”房辛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季云浮脸上一红，登时连药碗都端不稳了。
　　她将药碗飞快地往房辛手里一塞，“自己喝。”
　　房辛听话的将药全部喝下，随后将空碗放到一边，又将手心伸向季云浮，“给我吧。”
　　几颗蜜饯出现在她的手心，这是多年来季云浮的习惯，每每她喝药，都会提前准备几颗，等她喝完再给她去去嘴里的苦味。
　　所以，她从不觉得药苦，只有满心甘甜。
　　“你怎么知道我在女训坊？”直到嘴里苦味被甘甜取代，她才好奇的问。
　　爹娘既视她为房家之耻辱，狠心将她送往女训坊，断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季云浮是如何得知的呢？
　　“这个嘛。我让忠叔差人绑了你姐姐，假装将她认作是你，才从她口中套出了你的所在。”季云浮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房辛的脸色。
　　见她眉头紧锁，知道她是在忧心什么。
　　“你放心，就算你爹娘和姐姐知道是我作为，也不敢声张出去。”
　　房辛爹娘最为重视家族脸面，断不会想让房辛的事闹得天下皆知。所以，自然会敲打房心悠三缄其口。
　　“我知道。”她当然明白，只是回去房府以后，恐怕姐姐又不会让她好过。
　　虽然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这位长姐的所作所为，但想想自己身上的伤痕会让季云浮心痛，又觉得有些难受。
　　两人正说着话，丫鬟春桃在外面沉声喊道，“小姐，房家来人了。”
　　季云浮的思绪回到了八年前，那一日也是这样相似的情景：她和房辛说着话，春桃来禀告房家来接房辛回府的消息。
　　自那日起，她和房辛之间的牵绊，便越来越多。
　　见她怔忡，房辛明白她大抵是在难过。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啦，我有办法应对他们。不过……”
　　她说着，拉过季云浮，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温热的气息混着少女的香甜拂过季云浮耳际，顺着耳道钻进她的身体，像一只触手一般挠得她心里痒痒的。
　　她又不争气的脸红了。
　　房辛见状，捏了捏她通红的耳朵，滚烫的感觉在指尖蔓延，她轻笑出声，“记住了没？”
　　“记住了。”
　　相府正堂，房老爷边喝着茶边等着房辛，他心急如焚，面上又不好催促，只能不停地喝着那盏茶。
　　“看来房大人很爱喝茶。”季相爷抚了抚胡须，沉声道。
　　“相爷的茶，自然名不虚传。”
　　“既然房大人喜欢，等会不妨带些回去。也算是相府为小女鲁莽赔罪。”
　　“不敢不敢，小女为奸人所掳，流落女训坊，亏得季小姐搭救，否则……”房大人说着，就低低叹息起来。
　　季相看他做戏，也没拆穿，只静静看着。余光瞥见季云浮搀着房辛走近，忙道，“她们来了。”
　　房大人急忙起身，快走几步至门口，俨然一副担忧女儿的模样。
　　直至她们走近，他才发觉房辛正推搡着季家小姐，面容微皱，似乎很不适。
　　“你快吐，你爹正看着呢。”季云浮见房辛她爹正盯着看，于是低声道。
　　“呕……”房辛嘴巴一张，腹腔当中的东西尽数涌出，直吐得粘液横流，她才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随后又大力地将季云浮推倒在地，嘴里吐出两个字，“滚开！”
　　房大人看着这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回身望了望季相，好像在问，这是咋回事？
　　季相看着这一幕，赶紧嚷道，“春桃，快扶小姐起来。看看伤着没有？”
　　季云浮被扶了起来，立刻不管不顾的去看房辛，又被推开。
　　“季云浮，你让我恶心。”
　　此话一出，房大人本就惊愕不已的脸上又添了几分不可置信。
　　他这个女儿生来固执，前日里任他怎么劝慰和处罚都不肯放弃，没想到去了一趟女训坊，还真把这个毛病治好了。
　　他止不住心里的高兴，面上还得佯装心痛，小跑了几步到房辛跟前，“乖女儿，跟爹回家。”
　　他微微对着季丞相颔首，又看了眼呆呆立在那里的季云浮，欲言又止良久后才道，“季小姐身份贵重，但小女不堪厚爱，未免小女病重，此后便请季小姐不要来打扰了。房府上下感念小姐多年来的照拂。”
　　季云浮望着渐渐行远的房辛，忍不住流泪，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见到她了？
　　未免房家生疑，她与房辛约定好，近十日都先不联系，过阵子等房家上下消了疑心，两人再通过书信往来。不过就算如此，也得小心谨慎。
　　季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长叹一声，“为父早就与你说过，女子与女子之路为世人不容，这条路奇难无比，你却还要执着，伤情又伤心哪。”
　　“爹爹，只要你不反对，我又有何惧？我只怕你觉得我丢人……”
　　“为父老了，半截身子都入黄土的人，怕这些作甚？你爹爹此生，宦海沉浮，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什么污名没背过，是非黑白，任他人言说。爹爹只希望，你能开心快乐。”
　　季云浮莞尔一笑，“有爹爹的理解，我自然快乐。”
　　随后她想起自己擅闯女训坊，太后那边应该已经知晓，不免担忧会连累自家爹爹。忙问道，“今日早朝，太后可有说什么？”
　　“太后只说，过几日宫中大宴，要你同去，届时，房家的丫头也会入宫。”
　　季云浮心里犯起了嘀咕，太后此行，岂非让天下都知晓女训坊的真相？
　　“你若不想，为父寻一个借口推了便是。”
　　“不用，爹爹与太后在朝上本就是针尖对麦芒，若再为这事起了争执，划不来。”她摇摇头，太后觊觎自家势力已久，只怕是随时都想揪着丞相府的过错，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添麻烦。

　　房辛回到了房府，她望着这熟悉却又陌生的家，唏嘘不已。
　　母亲依然对她没有好脸色，姐姐对她依然看不上。就连府内伺候她的丫鬟也都明白，房家的二小姐，不过空有虚名。
　　她福了福身，母亲也没搭理她。只是拉着父亲急问道，“怎么样？”
　　房大人使了个眼色，守在一旁的丫鬟都知趣的退了出去。等她们都走远，房大人才猛地拍了手掌，“成了！”
　　“果然还是女训坊的手段有用，不过为免生出事端，得赶紧给她议亲才是。”
　　“夫人说的是，该趁早把她嫁了，免得她又犯神经，辱祖上清名。”
　　房辛听在耳里，心中又一次感叹父母的凉薄。面上却不露声色，她不着急，有的是办法。
　　房父房母见她还杵在这里，摆了摆手，“你且回去歇息吧。”
　　她点点头，甫一走出正堂，就被身后追上来的姐姐拦下。
　　“房辛，你站住！”
　　她这花容月貌的姐姐房心悠，比她长两岁。自幼就娇养在父母身边，不像她，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回了老家的祖宅，与祖母相依为命。
　　大概正是如此，养成了房心悠霸道强硬的性格。
　　“姐姐想说什么？”
　　“你怎么还有脸回来？天生的下贱胚子，竟然喜欢女子。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竟然有脸回来膈应家人，如果我是你，早就找个地方……”
　　房心悠言辞激烈，却又在说到这里时忽然噤了声。
　　房辛勾唇一笑，“怎么不继续说了？”
　　“早就找个地方死了算了。”她知道房心悠想说这个。
　　六年前，她的确也是死过的。她还记得初春的千鸟湖极美，无数飞鸟盘桓于湖上，有些栖息在湖畔，周围枝头花苞待放，万物逢春。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一头扎进了千鸟湖，想着早日解脱。却不想在冰冷刺骨的河水吞噬她的神智前，一双细软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身，然后将她救上了岸边。
　　季云浮给了她新生，也给了她温暖，让她在毫无指望的舛途里收获了一点希望。又在后来的年岁里，让她空荡寒冷的心渐渐回暖。
　　她年年写札记，想把自己申诉无门的心思都写下来，聊作慰藉。却又在这两年里，多了些小女儿家的甜蜜心事。但她没想到，自己的札记会在不小心掉落时被房心悠看到，甚至交到了父母手里。
　　此刻，她望着眼前的房心悠，想到多年来她的欺压，想到她将札记交给父母时那副鄙夷又得意的嘴脸，想到在女训坊受过的苦，她知道自己不该忍了。
　　她脚步微抬，身子向房心悠靠近几步。
　　这一动作逼得房心悠后退，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曾经任她欺负的怂包妹妹，明明脸上带着笑，却让她感觉背后升起阵阵寒意。
　　“你想干什么！”
　　房辛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手指渐渐收紧，“姐姐，我们的账，慢慢算。”
　　千鸟湖那场她心灰意冷的自杀，正是房心悠一手促成。这些年来，房心悠也并未改过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凡此种种，她都一笔一笔记在心上。
　　总有一日，是要还的。
　　她大力地甩开房心悠的下巴，随后往房间走去，听到房心悠抓狂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她的嘴角咧了咧。
　　哼，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