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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训坊 你坚持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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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辛醒来时,外间正是黑沉沉的一片天。室内却晃晃的,明明只点了一根蜡烛,却亮堂堂如同白昼。
刺眼的光让房辛不适,她拿满是伤痕的手在眼前挡了挡,疼痛再次袭来时,房辛又想起昨日那些非人的折磨。
今天,又要面临什么呢?
这里是女训坊,专治那些德行不佳的女人。房辛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她只是喜欢上了同为女子的季云浮。
至少时至今日,她都认为,爱是无罪的。
不过在封建礼教极其严苛的大梁朝,女子与女子,绝对是天理难容。
所以房辛的父亲和母亲,第一时间把她送进来女训坊,要治好她这个病。
怎么可以喜欢上同为女子的人,这简直太荒谬!
房辛还记得父亲拍桌怒号的样子,他骂自己是房家的耻辱,丢尽了房家的脸。
算算时间,这是她来到女训坊的第三天。
第一天,几个嬷嬷围着她,不给她吃饭,也不给水喝。房辛饿得极了时,又端来无数大鱼大肉放在她跟前,诱惑般地问她,“忘掉你心里那个女子,就能吃了。”
房辛咬紧牙关,摇了摇头。她被送来女训坊之前,就已经被关在家中柴房,不曾吃,不曾喝,整整三日。
加上这一日,已经是第四天。她饿得眼冒金星,却还是硬扛着。
她生来固执,就是要与这世间的不公抗争。
凭什么?女子不可爱慕女子!
又凭什么,女子必须依附于男子!
她就在这样不甘的意志中挨过了一轮又一轮晕厥。
直撑到昨日,嬷嬷们又换了方法,用鞭子抽,用夹板夹手指,一遍又一遍。长鞭从高处落下,阴狠的力道不会伤及房辛的性命,却会让她痛不欲生。
嬷嬷们都知道该打在哪些部位,既能让她疼,又不会真的伤及性命。
执刑的嬷嬷一边抽打,一边厉声责问,“女子之间互生爱慕便是错,你可知错?”
房辛咬紧牙关,“我没错。”
她知道自己身上已经皮开肉绽,也知道自己的十指已经血肉模糊,但是她就是不愿意说出那几个字。
“我不爱季云浮了。”
她不会说,也不愿说。她宁愿受着世间的千种折磨,万般刑罚,都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意。
眼睛还在适应房内的光线。门却被粗暴的推开了。房辛的身体忍不住抖了抖,往身后缩了缩。
这一次,嬷嬷们没有用到想象当中的刑罚。只过来把房辛身上已经零碎的布片扒了个干净,又在蜡烛上方挂了一张画像。随后转进了暗处。
画像上是那张如花朵一般娇艳的脸。
房辛贪婪地望了季云浮好久,直到嬷嬷们转动了镜子。她这才发现,是镜室。透过周围无数的镜子,她看到无数个季云浮,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她想要靠近一些,却又从镜中看到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家时长年累月不曾消散的淤青,以及近几日来的鞭刑,那一道道红色的鞭痕宛如长蛇爬满自己的后背,妖冶却又无比丑陋。
“姑娘,你看看自己,哪里配得上这画像里面玉骨冰肌的丞相之女啊?”满脸皱纹的嬷嬷开口,刺激着房辛的神经。
幽幽的语气像极了魑魅魍魉。
“就是啊,你身上这些伤疤,一辈子都消不了的。”
“不会的,不会的。”房辛摇着头,哽咽出声。
只是疤痕而已,会消的。
“女训坊的鞭刑极其特殊,看似打在皮肉之上,其实伤筋动骨。就算表面上伤痕渐褪,但疤痕尤在。日后寒霜天气里,也是会酸痛难忍的。”
“姑娘,世间所有的喜欢都会随着花残粉褪而消散,无论男女都一样。你已经这样了,还坚信季小姐待你如初吗?”
“别说我现在看到你的样子都几欲作呕,若是你心爱的季小姐看见,她会不会也认为你是从肮脏泥泞之中爬出的恶鬼,掩鼻后退,连看一眼都觉得肮脏啊?”
几个嬷嬷轮流刺激着房辛,就是要让她死心。
房辛捂住耳朵,她不要听。她与季云浮,相识于微时。她心疼自己命途多舛,时常爱护。是多年的情谊,断不会因为自己这身上的几条疤就心生厌恶。
想到这里,她用尽全力对着嬷嬷们大喊,“别白费力气了,她若是你们口中这般之人,我又怎会心生爱慕?”
几个嬷嬷面面相觑,寻常姑娘挨到镜室这一关时,心防早已溃不成军。偏这个丫头,还是心志如铁。
看来,得上猛药了。
“姑娘,为了避免再受苦楚,老身奉劝一句,回头是岸。”去取药的嬷嬷心有不忍,回身劝诫道。
“嬷嬷有什么法子,尽管使出来。”房辛咬咬牙,艰难地站起身来。丝毫不畏惧镜子中的自己。
一副皮囊而已,有什么要紧?季云浮爱的是她这个人,并非这具躯壳。
“哎……痴人。”取药的嬷嬷幽幽叹了句,然后开了门出去。不多时再回来,手上正捧了一碗药,她不由分说的走到房辛跟前,捏着她的嘴巴灌了进去。
苦涩的口感沿着喉舌沉入腹中,房辛觉得这药真苦啊,比她在北山上时喝的那些药还要苦上几分。
若非当时有季云浮哄着她,她才不会甘之如饴。
药效上来的时候,房辛只觉得意识朦胧。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季云浮从门外进来,在她身前弯下腰来,“阿辛,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
瘫倒在地上的房辛抬手去抓她的裙摆,却又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
是幻觉吗?可是她又真切的感觉到了季云浮在这里。
“云浮,你在哪?”她问。
季云浮的声音从身后传出,“阿辛,我在这啊。”
她看向镜子里,季云浮正在轻柔又怜爱的抚摸着她身上的伤痕。
“阿辛,你受伤了。疼吗?”
“不疼。”她摇头。
忽然,她看到镜子里的季云浮变了神色,从原本的怜爱变得凶狠,抚摸着她伤口的力道也渐渐变大,甚至指甲都深深的嵌进了伤口里。
“云浮,我疼。”她痛呼一声,身后的人却更加疯狂,指甲狠狠地抓着她的皮肉,誓要让这些伤口再次溃烂。
“你看看自己,丑陋不堪,怎么配得上我啊?”
“我不过同你玩玩而已,谁知你这么好骗,竟对我动了真情。房辛啊房辛,你也不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你怎么敢的呀?”
房辛不懂,为什么季云浮忽然变了个人?她想,这一定是做梦,梦和现实都是反的。她的季云浮才不是这样的人。
只要她坚持住,坚持到云浮来。于是,她又咬紧牙关承受着这一切。
季云浮赶到女训坊时,已是晨光熹微。她与春桃主仆二人闯进坊内,听到周围四起的凌虐之声,只觉心如刀绞。
阿辛,不知道正在遭受什么折磨?
早就听闻女训坊的手段残忍,如今亲耳听闻,她才明白什么是人间炼狱。
此时坊主早已休息,但知晓有人闯入后,也只得从酣睡中起身。
她见过季云浮的画像,知道她的身份自己惹不起。于是也不多周旋,亲自就带着季云浮往关押房辛的房间去。
“姑娘,您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季云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就一脚踢开了房门。
几个正要按住房辛的嬷嬷惊了,以为是谁没看住哪个受刑的姑娘,正要发作。定睛一看是坊主,身旁还站着那个画像上的小姐。
赶紧唯唯诺诺的退到一边。眼睛又心虚的看向倒在地上的人。
季云浮从踏进女训坊时就预设了千百种房辛受的苦,但没想到见到的场面却是如此触目惊心。她怒目圆瞪,恨不得将这女训坊的一干人等全数杀个干净。
满屋都是碎裂镜片,房辛破败的瘫倒在中央,地上是殷红的鲜血,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找不出一丝完好的地方。鞭痕,指甲掐出来的血痕,还有血肉模糊的手指……
她胸腔已被怒火填满,提起剑就凌厉的在那几个嬷嬷身上各划拉了几下,身法极快。
坊主反应不及,只看见一道身影冲过去,接着便是嬷嬷们的哀嚎之声。
“你们对她所作所为,就是死上千百次都不为过!”
说罢,季云浮丢了剑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房辛搂在怀里,眼眶当即就湿濡濡的,没忍住豆大的泪滴往下掉,打在房辛脸上。
许是被她的泪滴激起了意识。房辛睁开模糊的眼睛,视线里朦朦胧胧出现一道身影,她看不真切,但那熟悉又让她安心的气味让她确定,是季云浮。
“云浮,你终于来了。”
她气若游丝的语气,让季云浮心里慌乱,“你坚持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家。”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房辛抓住她的手,紧张地问道。
“不,不丑。阿辛任何时候都是我心目中最美丽无瑕的女子,是我心里最宝贵的人。”
“我就知道,真正的季云浮才不会介意我的容貌。所以,我……我很厉害吧?”
季云浮紧紧搂着房辛,手上却又小心翼翼的注意着她的伤口,“对,我的阿辛最厉害了。是这世上最勇敢坚强的女子,我们回家。”
她让春桃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衫,正要给她换上时,坊主突然出声阻止。
“姑娘,现在给她穿上衣衫,恐怕会粘连伤口,到时她会遭受更大的痛苦。”
季云浮的手停住,“那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可先用清水为她净身,我们坊内也有医女,先为她上药包扎,之后您再带她回去,可保万无一失。”
“就这么办吧。”
坊主差人将房辛送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已等在那里的医女为房辛看诊。季云浮本想在房辛身侧守着,但想到让房辛受苦的始作俑者,她又想为她出一口气。
等候发落的嬷嬷们诚惶诚恐的挤在门外,龇牙咧嘴的哀叹身上的疼痛,但眼见坊主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立刻规矩的站着。
季云浮冷声问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一五一十讲来,不可错漏一处细节。”
嬷嬷们腿抖如筛,纷纷求救似的望向坊主,“坊主,我们可都是按规矩办事。”
站在她身胖的坊主也点头称是,“姑娘,女训坊行事一向循规蹈矩,并非刻意为难。”
“我知你们是依令而为,但太后开设此坊的初衷是为了规训言行有失的女子,并非让你们私设刑罚。今日若非我亲见,哪里会知道这些从女训坊出去的女子都是受了这莫大的苦楚?”
“这根本不是女训坊,而是地狱魔窟!”
“姑娘,我知你身份尊贵,可是女训坊一应女眷的赏罚都自有朝廷定夺,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坊主的一席话点醒了季云浮,她差点忘了,女训坊背后的掌权者是当朝国师与太后。
垂帘听政的太后与妖言惑众的国师把持了朝政,爹爹虽为宰相却处处受桎梏,她不能急躁。若是太后趁此一出问罪爹爹,她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正想着,房门再次被打开,医女躬身而出,“坊主,姑娘,已经将那位姑娘的伤痕处理好了。回去之后只需要定时清创换药,小心照拂即可。”
“春桃,我们走。”季云浮回身进房,将全身包裹着白纱的房辛抱起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