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郁金香》千年遗梦

3、（三） （四）

　　（四）
　　寒假期间，我和芳找了一份家教。一天可以拿四五十块钱，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了。
　　农历新年那几天，是不用辅导功课的，这几天，我们终于可以完完整整的在一起了。芳说，在她们老家，过年都会扭秧歌，吃饺子，唱大戏的，但今年肯定是见不到这些了，说着说着，又不免伤感起来，我想，她肯定又是想念亲人了。虽然她身世有些凄楚，但对亲情的向往似乎比别人更强烈，只是每次她都压抑自己的情感。
　　我对芳说：“三十晚上，我带你去吃饺子，北方正宗味的，就是学校门口对面的那家饺子店，特别纯正，也让你感受一下在家过年的滋味。好不好？”芳点了点头。
　　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整个城市都打扮一新，虽然没有家乡那份浓浓的乡情味道，但看到满街的年货，也多少让人感到些许慰藉了。我拉着芳，在拥挤的人流中漫无目标的乱逛。
　　芳来到一个店铺前，拿了一张门神图，问老板多少钱一张。我拉了拉芳，“你买这个干啥啊？贴宿舍门上啊，那还不被人笑话。”。芳回头看了看我，甜甜的一笑，“门神耶，秦琼、尉迟恭威严正气，可以镇邪接福的。”
　　“镇什么邪啊，邪灵都藏在深山里面，哪会来大城市呀”我笑着说。芳没有再说什么，但却执意买下这张门神图。
　　三十晚上，我们吃过饺子，芳说要去看烟花，为了庆祝农历新年，市政广场上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烟花表演，芳说，她喜欢烟花的颜色，也很喜欢那种感觉，在漆黑的夜晚刹那间划破夜空，绽放自己炫丽的色彩，虽然是短短的一瞬间却让人记忆犹新。
　　芳真是一个情感细腻的女孩子，无论看到什么，她都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很多时候不得不让人佩服她敏锐的观察力和独到的见解。
　　其实，很多的时候，芳也跟别的女孩子一样，喜怒哀乐溢于言表。当她看到烟花瞬间划破夜空的时候，她也会尖叫，也会拍掌，也会兴奋的跳个不停，我喜欢看这时的芳，没有一丝忧郁，纯净得象水一样，万炮齐鸣，把整个广场都照亮了，壮观炫丽。芳说，她长这么大，从没看到这么美丽的烟火，从没想过，烟花划过的夜空会如此的美丽。
　　芳自言自语道：“如果人生也象这烟花一样，用一道亮丽优美的弧线点燃自己的生命轨迹，然后干干净净地融入大地，不留一丝遗憾，也不带走一丝伤感。那样会有多美！”
　　“天气太冷了，我们回去吧！”芳身子柔弱，我怕她着凉，提醒她早点走。
　　“嗯，回去吧！”芳依依不舍。
　　为了让芳有种过年的感觉，我也按老家的习俗买了好些年货回家。
　　芳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去柜子里翻出那天买回的来的门神图，拿过来递给我说：“把它贴门上吧！”
　　“真贴啊！”我有些疑惑看着她。
　　“真贴！”芳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容置疑，接着又补充道：“就贴一天！”
　　芳的心思细密如针，我怎么也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再说什么，用胶水把门神图贴在宿舍门上。
　　芳看我一脸疑惑，缓缓的说道：“门神对他们那里的人来说，过年是必不可少的，每年过年的时候，外婆都会从集市上买回来门神图，仔细端详半天，然后才端端正正的贴在自家的大门上，那时候我不太明白，就问外婆，这纸菩萨能保佑我们吗？外婆急忙用手捂住我的嘴，低声斥责道，不能对菩萨说不敬的话，然后，虔诚地向门神深深掬了一躬,嘴里喃喃的念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见我不说话，芳又轻轻问了一句：“你相信真的有神仙吗？”
　　芳认真的眼神似乎并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神仙？如果真有神仙的话，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如果真有的话，为什么世上还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就算真有神仙，那他们也是不管事的神仙，只顾自己逍遥快活去了。”我半开玩笑似的回答。
　　“人生就算是一条预定的旅程，一路上设置好了各种陷阱等你去跳，每一次都会摔得满身是伤，爬起来还得继续走。”芳又开始忧郁了。
　　“都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我着急想引开芳的话题。
　　“你相信命运吗？”芳似乎对这些奇特的问题不依不饶。
　　“相信。”我干脆顺着她的思路回答，“人的钱财、智慧、运气。或许都是与生俱来的，丝毫都不能强求，你没看到有些人轻易就飞黄腾达了，有些人却为生计温饱劳碌一生。”
　　“可是，我不相信。”芳的回答令人意外。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相信我就是家里的克星，我不相信我就是给家里带来霉运的人。是那个算命的人改变了我的命运。”芳眼神似乎有一种纠缠几个世纪的怨屈，她并没有从童年的阴影里的走出来，对那个改变她命运的算命先生肯定还有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恨。
　　“我就是不相信命运，我要努力证明我自己，爸妈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以后，我会让他们对我另眼相看的，我会改变自己也会改变家人的命运。”芳一字一顿接着说。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心酸，柔弱的芳背负多重的使命啊！也许人都是这样吧，我们从呱呱坠地,就是带着声嘶力竭的哭叫声来的,哭得越大,就说明越有力量,以后越有大出息。赤裸裸的来到人世，刚一出生就要承栽许许多多的梦想和希望，就要去跟形形色色的人攀比。当我们还在爸妈怀里的时候，就要比长得胖不胖，水不水灵。再大一点，就要比嘴甜不甜，聪不聪明。然后就要比成绩好不好，会不会有出息。形形色色的标准，形形色色的评论，每天都会莹绕在我们的耳边。我们从出生时哇哇大哭再到呀呀学语，从认识第一个字再到长大成人，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这个怪圈。只是芳似乎比平常人更多了一层忧郁和压抑，也就无形之中更多了一分沉重的负担。
　　“而上大学是我通上成功的唯一途径，进入大学以来，我每天都在设计我的前程，心中无数遍描绘过我未来的生活。”芳似乎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让人看了感觉的不是高兴，而是寒冷。
　　当别人还在象牙塔时享受这美好校园生活的时候，芳已经在为自己描绘未来了。我知道，芳的心一定很累很累，她一定迫切希望用成功来证明自己。
　　“那爱情呢？你是怎么看待爱情的？”我小心翼翼的问。
　　“爱情？是一种心灵的吸引，让人向往，却又让人迷茫。有时，爱情是一件装饰品，她会让你的人生闪闪发亮，有时爱情象一处静静的港湾，会让你的心灵找到温馨的归宿。爱情是风，你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却经不起她的推残。爱情是雨，你能接受她的滋润，却经不起她的倾泄。爱情就象一株默默绽放的紫色郁金香，淡淡清香，让人回味！”芳说。
　　“为什么是紫色的郁金香？”我有疑惑的看着芳。
　　“紫色有着红色的浪漫与高贵；紫色也有着黑色的神秘与忧伤。但是,当紫色如此完美地呈现在一朵花上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惊叹于她的美丽。紫色郁金香,美得如此纯粹,如此动人心魄! 爱情也应该象紫色郁金香那样，纯粹、高贵、典雅。”芳深情的说。
　　“我记得在古罗马神话中，郁金香是布拉特神的女儿，她为了逃离秋神贝尔兹努一厢情愿的爱，而请求贞操之神迪亚那，把自己变成了郁金香花。所以，野生郁金香有一种含义就是贞操。当然，不同颜色的郁金香代表什么含义是不同的，而紫色就是最高贵、典雅的一种。”我深情对芳说。
　　芳瞪着圆圆的眼睛望着我，“你也知道这个典故？我以为，没有谁会明白我的心思，云，你是第一个说出我心思的人。”
　　“那你以后会永远永远跟我在一起吗？”我问芳。
　　“会，郁金花的清香会永远环绕在你的身边，如果哪一天，郁金香花谢了，你也不要太伤感！因为，她已经把最美丽的瞬间，最纯正的清香留给了你。”说这话的时候，芳的神情有点黯然。
　　吃完东西，已经快到11点了，因为外面有点寒冷，我就想把芳留在我这里，不要再回宿舍了，芳迟疑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话要说，我明白她的心思。笑着说：“柳下惠坐怀不乱，古人能做的，我当然也能做到。”
　　芳低头不语，只是脸色变得微微泛红，神情也有点不太自然。其实，我知道，芳是一个很纯很纯的女孩，当她第一次吻我的时候，她肯定是付出了很大的勇气，虽然那次我们有过实质的接触，但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亲密行为，只是偶尔牵牵手而已。
　　我拉过芳的手，让她坐在床沿边上。因为毕竟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彼此之间也很熟悉。
　　芳稳定了情绪之后，并没有感到很大的尴尬。反而调皮的对我说:“我今晚和衣而睡，你这个当代柳下惠可要善始善终哦！”神情俏皮可爱，楚楚动人。
　　芳褪去外套，迅速钻进被子里。铁床本来就小，要挤两个成年人确实有点吃力。无可否认，芳对于男人来说，相信没几个人能抵住本能的诱惑，但是，我想，只要是懂芳的人，都会被芳的清纯、高雅所征服，不会轻易的去破坏这种美好。由于床比较小，冬天又冷，我们只能紧紧贴着，芳微微的呼吸声，总让人浮想连篇，淡淡的少女体香更是让人意乱神迷。芳似乎睡得很香很香……
　　寒假很快过去了！同学们也陆续返校。
　　我和芳算了一下，两个人在这个寒假差不多赚了二千多块钱，为了犒劳一下自己，我们商量着晚上去小店里庆祝一下。
　　那天，芳精心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头上扎了好多小鞭子，披了一件米黄色短褂外套,就象一个古典美女,清新脱俗,和她一起出来的还有枫,枫应该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吧,除了和我在一起之外,她基本上就是和枫粘在一起的。我也带了我们同宿舍的胖子、冉飞、张维平和袁雄四个人。学校门前有一家湘菜馆，消费不贵，但份量相当的足，而且口味也非常好，就是辣味很浓。所以每当有喜事庆祝，我们铁定就找这一家。胖子是东北人，到南方三年多了，吃起辣椒来比我们还猛。冉飞是潮洲人，生得黑黑瘦瘦的，他喜欢吃甜味的，最怕辣了，以前简直是逢辣不尝，因为是铁哥们，我们很多时候都很迁就他。后来在我们多次的怂恿下，现在也基本上可以接触一点点辣味了。小枫是江苏的，听她吹牛，再辣都不怕，实际情况不太清楚。我、张维平和袁雄都是湖南的，对湖南人来说，那是无辣不成菜，二十年来的磨练，早已经是吃辣高手了。唯有雨芳有点奇怪，她虽然来自西北，却有着江南女子一样的水灵白皙，她常开玩笑说自己是啃白馍啃白的，可让人奇怪的是芳看上去柔弱甜美的她，却对辣椒情有独衷。我常常笑她肯定是投胎的时候走得太快，本来是南方人，结果直接奔西北去了。
　　我们点了菜，有辣的也有不辣的，胖子喜欢喝酒，但酒量不大，两瓶啤酒下肚后就开始指手划脚，东北人特有的豪爽就会在他身上展露无遗。冉飞却特喜欢喝他家乡酿的米酒了，每次放假过来，总会捎上一些给我们尝尝鲜。
　　我给大家都倒了满满一大杯啤酒，提议道：“大家说说，我们今天为什么而干杯？”
　　小枫抢着说：“为我们成为好朋友干杯。”
　　冉飞看了看大家：“为我们的美好前程干杯。”
　　胖子乐呵呵的说：“为桌上这顿美食干杯。”
　　小枫漂了胖子一眼，嗔道：“你眼里就只有美食吗？撑不死你呀。”
　　“哈哈，胖子，真是有眼无珠，你没看到，还有两大美女啊！秀色可餐嘛，为我们今天的两位美女干杯！”张维平讨好似的替胖子给小枫赔罪。
　　“我们还有半年的时间就要毕业了，我准备去南方发展，不想回自己的那个小县城了，我想，为我们能找到一份如意的工作干杯吧！”袁雄一脸的认真。
　　我接着说：“是啊，现在的就业环境越来越严峻了，很多人已经在托关系，找门路了，而相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是否意味着毕业即失业？如果毕业后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不过，我们今天不管过去，不管将来，只管现在！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即使我们以为事事安排得十分妥当，也同样会出偏差，古人都说：‘处处谨慎，即处处不能谨慎！’。所以，我想，我们今天有缘相聚，就应好好珍惜，他日天南海北，再次聚首都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为我们这份缘干杯。”
　　“你们男人都要喝完，我们两个就只能喝一小口。”小枫露出狡前的微笑。
　　胖子不依，坚持要小枫喝完半杯，小枫急了起来，说胖子不怜香惜玉，没男人气度。
　　胖子还要争吵，还是张维平出来打了圆场。小枫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张维平，并当着众人的面大大赞扬了张维平，把胖子气得干瞪眼。
　　时间过得飞快，最后的一学期显得有些忙碌，转眼已是七月了，该落实工作同学都已经落实了。大家各奔前程，一时之间心情变得既兴奋又失落。同室的张维平回了老家的县委宣传达部找了一份差事，冉飞也回了广东，他家一个亲戚在东莞开了一个塑胶厂，早就约好要他毕业后去帮忙。我、袁雄还有胖子准备南下州。
　　就在我离开学校的前一个晚上，我约芳出去散散心，想着明天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芳，我心里酸酸的，感觉很不是滋味，以前总觉得这种离愁别恨与自己无关，总以为依依惜别的词藻不过是文人的无病呻吟，而今天，这种离愁别恨真正降临到了自己的身上，才感觉到是如此的彷徨和无助。都说校园的爱情不过是空中楼阁，没有物质基础，脆弱的不堪一击。而对于芳，我没有半点怀疑，她就是我此生唯一的真爱，是我纯美如玉的天使，没有谁能撼动我们的爱情，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们牵着手，在校园喷泉旁的石椅上坐了下来，芳依偎在我怀里，看着喷泉，轻轻地说：“云，你看这喷泉，本来平静的水面却能喷出美丽的水花，那都是外力的作用，就好比爱情，如果没有外力的作用，会不会也象一潭死水一样，激不起一丝浪花啊？”
　　听到芳的这些话，我不敢往深处想，在我心里，我还从来没有想过现实中的爱情，我是一个唯美主义者，在我的心里芳就是一个天使，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我们爱情里原本就不应该掺有半丝的尘俗杂念。
　　当我听到芳说到现实中的爱情时，我的心情变得稍稍不安。芳似乎觉察到我的变化，柔柔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信我们的爱情也会坚如磐石的。”
　　学校的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坐满了依依惜别的学子，有朋友，有恋人。月光如水，微风习习，这本来是情人约会的良辰佳日，而现在，却充满了离愁别恨！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芳，想到未来前程渺茫，我的心里有一种异常的躁动。
　　芳看着我心神不定，她安慰我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不要被儿女情长困住，你去那边好好工作，等你稳定了，明年我毕业后过来找你！”
　　这是一种爱情的承诺，虽然没有海誓山盟的豪言壮语，但让人听着很温馨。忍受短暂的分离才能更好的相守。芳说得对！我一定要好好工作。

　　一声长鸣之后，列车缓缓的始出车站，奔向南方。
　　站台上挤满了送别的人们，芳挤在滚滚的人流之中，拼命地向我们这边挥手，列车慢慢加速，芳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消失在滚滚人流之中……
　　猛然之间，我的心象针扎一样的痛，芳不是我的亲人，却胜似我的亲人，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已经印在我的脑海里，融入我的生命之中，突然之间，要把她活生生的从我生命之中剥离出来，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而此时，我真有种想哭的冲动，想把这份离愁别恨哭出来。但终于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