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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最后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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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酉时三刻,薛柔准时到了藏书阁。
阁楼里虽然有一股陈旧的气息,却一尘不染,很干净,看来搬来采薇宫前,常起就已经命宫人将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
夕阳懒懒地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横斜交错的影,光芒下飞舞的细尘纤毫毕现,像无数跳跃的精灵。
薛柔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都荡起回音。
姚茉儿来得比她晚,站在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一抹映在她身上。海蓝色的裙摆绣着金边银丝的合欢,在地上擦出窸窣的声响,环佩叮当,千娇百媚,妆容比薛柔以往见到她的任何时候都要精致,可是那张脸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甚至透出一丝死气沉沉的颓败。如同窗外的斜阳,再美好,也已近黄昏。
见到薛柔,轻轻一笑:“你来得比我还早!”
柔声细语,仿佛闲话家常。
薛柔虽然不喜欢这个女人,和她吵过好几次,但毕竟都是口舌之争,她也不见得吃了苦头,所以对姚茉儿,倒也没什么恨意,扯了扯嘴角:“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想聊聊天。”
薛柔扬眉:“可是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个聊天的好去处啊。”
“聊天重要的当然是人和内容,而不是地方。”
“那好吧,人已经到了,内容是什么?”
姚茉儿摇摇头:“人还没到呢,不过在人齐之前,我们俩可以先聊聊。”
薛柔蹙起眉头。
“你怎么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谁会来?”
姚茉儿又把头摇摇:“好奇我为什么会告发秦王。”
薛柔一怔,沉声道:“你是为了帮常起……”
一阵风吹起姚茉儿的裙摆和发丝,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只随风坠落的折翼的蝴蝶。
“是啊,我是为了帮他。”她突然就笑起来,笑得空灵凄婉,“为了帮他,我冒着生命危险,付出了一个女人能付出的一切,但是他是怎么对我的?回来之后对我不闻不问,连一步都不愿意踏进我的院子……他是这么绝情!他怎么能这么绝情?”
“也许,你不应该帮他。”薛柔想起了容妃,那个在秦王手下香消玉损的绝色女子。
听到薛柔这么说,姚茉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是这么想的?如果换做是你,你不会帮他?”
薛柔道:“他如果需要我铤而走险去帮他做这些,说明他不是真的爱我,既然他不爱我,我又何必帮他?”
姚茉儿蹙眉:“看来,你的确不爱他。”
薛柔道:“爱是相互给予的,如果只是一个人单方面的付出,爱就会变成负担,直到彻底拖垮其中一方。”
姚茉儿仰头大笑:“痛快!痛快!我多希望常起能听到,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的这番话,会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插在他身上,让他也尝尝,所爱之人根本不爱自己的滋味!”
薛柔叹息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没必要和姚茉儿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这时藏书阁外又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薛柔刚往门口一看,就听到一声轻响——
姚茉儿不知按了哪里的机关,靠墙的那面书架突然就转动起来,露出里面的一间暗室。
薛柔吃了一惊,紧接着就被姚茉儿猛地推进了暗室。
姚茉儿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立刻又把机关关上。
书架再次恢复原状,因为和墙壁之间并不是严丝合缝的,正好留有一条空隙,能窥见外面的场景。
薛柔惊疑未定,就见一人从藏书阁外面进来。
锦衣锻袍,玄纹广袖,眉目清峻高华,赫然就是常起。
“是你?”见了姚茉儿,他不由皱眉,“你把我引来这里做什么?”
姚茉儿道:“若非出此下策,殿下哪里肯见我一面呢?”
她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但语气却透着冷冽的寒意。
“皇上接连封赏了一众功臣良将,殿下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些应得的嘉奖了?”
常起“呵”了一声,终于露出一点意义不明的笑容:“你想要什么?”
“殿下答应过我什么,怎么竟全忘了,反倒问起我来了?”姚茉儿眯眼,锐利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眼底痛与恨分明。
“你父兄本就是朝廷栋梁,冯州暴[//]乱,江南水患,他们多有谋划,成效尚佳,加官进爵也是迟早的事。我已经上奏父皇,任命你父亲为户部尚书,大哥为工部给事中。可还满意?”
“殿下如此看重父兄,实乃我姚家之幸,茉儿先代父亲和兄长谢过殿下。”姚茉儿声音低沉,似有自嘲之意,“但殿下只记挂着我父兄,却是半点也不把茉儿放在心上,茉儿对殿下,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或许应该庆幸我没有记挂着你。”常起的目光倏然锋利,闪着银针刺骨的光芒,“你自己做过什么腌臜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要不是念在你父兄的面子上,你死不足惜!”
姚茉儿一呆,原本苍白的面颊彻底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恨她!
哪怕她为了他甘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风险,他也还是恨她!
就因为她当时为一己之私,隐瞒了薛柔怀孕的事实!
她本来也以为太子宠爱薛柔,只是图一时新鲜或是装装样子,直到太医查出薛柔有孕,她才隐约察觉到,原来太子待薛柔,终究是与待自己不大一样的。后来,他得知了真相,可那个时候,薛柔已经失踪了。他当时的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爱上了薛柔……
要不是当时自己对他还有用,说不定早就死一千次一万次了,可她竟然直到现在,才可悲地醒悟。
她忍不住狂笑,笑着笑着又歇斯底里地哭起来。
她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无望了。
眼中含着戚色,缓缓走到他面前。
她扬起脸望着他,在他耳边极尽温柔地乞求道:“殿下,你从来都没好好抱过我,你能抱一下我吗?”
常起却仍面冷如霜,眼底的冷漠,叫人窒息,叫人绝望,也叫人发狂。
然后,她听到他也在耳畔讥诮道:“你真的是为了我鞠躬尽瘁吗?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岭北老家杀了树青关守备之子,你想尽一切办法也没法把人捞出来,后来,你不是求了秦王,才保住了弟弟一条命吗?”
姚茉儿瞳孔骤缩。
她张开双臂,就在即将拥住他的那一霎,一支银簪从她袖中滑落,她突然出手,将簪子刺进他的胸膛——
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暗室里的薛柔,差点尖叫出声。
常起负痛趔趄,同时一掌打出,直把姚茉儿打退数步,哐当一声巨响,撞在书架上。
卢风听到声音,立刻从外面破门而入。
“殿下!”
他大惊失色,怒视姚茉儿的眼神里杀气滔天。
“殿下,我先扶你回去疗伤!”
只一眨眼,两人就迅速消失在了藏书阁。
姚茉儿摇摇晃晃地打开了暗室的机关,把薛柔放了出来。
薛柔担心常起,立刻便要追出去,却被姚茉儿拉住手臂,然后她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你看见了吗?我为他做了这么多,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姚茉儿断断续续,说话已十分吃力,“当初他对我说话有多温柔,现在就有多冷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薛柔语带悲酸。姚茉儿要是不动手,最多就是从此失宠,可她竟然因爱生恨,痛下杀手,常起岂能饶她?
“我知道他太多秘密了,他不可能放过我,我只想,黄泉路上,拉个人作伴……”
她似乎痛到了极处,用手揪着自己的衣领大口喘气。
“薛柔,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她声如蚊吟,薛柔把耳朵凑过去。
“那个绿梅党的逆贼,原来在你宫里伺候的小德子……已经死了……”
“你胡说!他已经免于一死,被发配到了南疆!”
“太子是这么跟你说的?”姚茉儿忽然就笑了起来,血沫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她白皙的下巴上,像雪中一点点的红梅,触目惊心,“他是骗你的,傻瓜!他可以一面对着你含情脉脉,转头就拿刀插进你后背!小德子的尸体,现在估计还在西郊乱葬岗,去得晚了,那里一堆白森森的尸骨,你连人都认不出来了……你知道太子为何一定要杀了他吗?”
薛柔嘴唇动了动,却全身冰冻了似的,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姚茉儿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她恶作剧似地咯咯直笑,笑得连指节都在颤动。
薛柔惊恐地望着她,然后歪歪斜斜地跑出了藏书阁。
最后,只剩下姚茉儿一个人静静靠在书架上,她仰起头,想看看已经很久没看的天空,却发现视线受阻,只能看到一方狭小的木板。
她想放声痛哭,但眼泪却早已干涸。
手中的簪子慢慢滑落,她整个人也缓缓滑倒于地。
巨大的裙摆像是一朵昙花,花期已过,只能孤独地等待凋零。
***
姚茉儿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刺,并没有刺中常起的心脉。
他疲弱地靠在床头,卢风端了空的药碗离开,齐王走了进来。
“你身边的女人,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常起无奈一笑。
齐王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还是忍不住往他床边一坐。
“这个姚茉儿就不说了,那个薛柔,你打算怎么办?”
“四哥的意思是?”
“你既然杀了那个储钰,就不该放了薛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储家的皇室血脉,就不该留存在这个世上,当年父皇狠心诛灭所有储氏宗亲,甚至连雅妃都没放过,你可不能心慈手软啊。”
常起默然不语,只是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六弟?六弟!”
常起像突然从梦中惊醒,笑着问:“四哥说什么了?”
“你可别跟我装糊涂啊,四哥可不只是为你着想,更是为我们大梁江山着想。你让一个前朝的亡国公主,当你的皇后,这成何体统?!大将军的外孙女,宁国公府的八小姐,骠骑将军的女儿,哪一个不比薛柔德才兼备?”
常起淡淡道:“什么体统,不都是人定的规矩吗?”
齐王正色:“那也是我们大梁的规矩,不是大陈的规矩!”
他见常起面色沉郁,似有不忍,重重叹了口气,松了口道:“也罢,你要是真的舍不得,四哥也逼不了你,但是四哥得提醒你啊,可千万不能让她有孕!”
常起旋转扳指的手一停。
“我们大梁的皇室,绝不能有储氏血脉的子嗣!只要薛柔不能生育,便能清清静静跟你一辈子,前朝余孽自此清个干净,再无后顾之忧!”
常起目光幽深,久久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