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无谋[穿书]》brella

57、求情

　　翌日清晨，太子的军队，自朔城返回。

　　包括秦王、卢云、常昊在内十余人，还有接应秦王、拒不投降的数位朔城将领，全都随军押往京都。

　　北地寒关萧索，天苍野茫，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如长龙般气势逼人地行进在滚滚烟尘之中。

　　薛柔掀开车帘，眼前是一望无尽的灰，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一轮白日隐于云层之后，默看着黄沙茫茫，江河滔滔。

　　军队中途休憩的时候，薛柔对常起道：“我想下去走走。”

　　常起有伤在身，本来一直闭目休息，听了她的话，毫不犹豫就要起来：“我陪你。”

　　“不用了。”薛柔按住他的肩膀，“我就在附近走走，又不会跑掉！”

　　常起点点头：“别走远了，我让卢风跟着你。”

　　薛柔下了马车，便往队伍最前面走。

　　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看到了宇文因越，一个人坐在背离大军的一块岩石上，羌笛在他旁边，乖巧卧于地。

　　她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微微一惊，手下意识就去拔腰间的剑，见到是她，才松了口气，旋即更吃惊：“怎么是你？”

　　“宇文将军在想什么呢？我都走到面前了都没发现！我要是拿了把刀，你现在就已经倒地不起啦！”

　　“你要是真的拿了把刀，现在早就跪地求饶了。”他扬眉。

　　“是吗？”薛柔望着他，那张原本白净细腻的脸，在久经风霜之后已经变黑变粗糙，更显出几分桀骜不羁，也比之前更加适合他。

　　“宇文因越！”她突然提高音量叫他的名字，莞尔一笑，“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谢我？”

　　薛柔突然膝盖一弯，朝着他直直跪倒——

　　他一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托住她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

　　薛柔道：“昨日你在城楼下为救我而屈膝，我理应还你一跪，否则，我会永远觉得心中歉疚。”

　　宇文因越的眸中，有流光轻漾，他动了动嘴唇，却怔怔难言。

　　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悠远笛声，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亦有哀伤幽怨的缠绵之音。

　　看着面前面容坚定的女子，宇文因越落寞一笑：“就连这个，你也要跟我争吗？”

　　他用力将她整个人完全托起来，然后放开了手，微笑道：“不必了……”

　　他心目中骄傲的玫瑰，永远不需要向他低头。

　　“你要在这里给我磕头，我也得给你回一个，你再还回来，我又还回去，那三军将士就尽看着我们跪在这里感谢天感谢地了。”

　　薛柔忍不住掩嘴：“那好吧，我就不为难你啦。”

　　她笑着转身离去，空灵的笛声突然戛然而止，如伯牙破琴绝弦。

　　宇文因越心中怅惘，不知为何，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竟觉得心中难舍，仿佛是最后一次。

　　他摇了摇头，笑自己大概是累晕了头，然后翻身上马，跟在薛柔后面，缓缓归队。

　　***

　　黄昏时分，大军抵达京都，经过连日决战，皇城中的宫殿许多已经焚毁破坏，东宫也难逃一劫。常起因此把寝宫暂定在了京都西郊的采薇行宫。等宫中修缮完，再搬回去。

　　采薇行宫其实不算什么宫殿，只是修建在采薇山上的一处大别院，采薇山也不高，但是风景尚佳，视野也好。站在高台远眺，可以将皇宫尽收眼底，万里山河，风光无限。

　　“娘娘！”

　　薛柔将视线从气势恢宏的宫殿上收回来，看到阿萝急匆匆跑进院子。

　　“怎么样？”

　　阿萝边喘气边道：“那些……那些跟着秦王谋反的，不是秋后处决就是发配边疆，老爷和夫人，恐怕也……”她两眼一红，再也说不下去。

　　薛柔冷汗直冒，虚虚问道：“三妹呢？”

　　“三小姐是宁国公府的人，宁国公一向保持中立，宇文将军又屡立战功，再怎么牵连，也算不到三小姐头上。而且奴婢听说，宁国公府早就派人把三小姐接回去了，也不知道……”

　　“备马车，我要即刻去一趟宁国公府！”

　　马不停蹄地赶到宁国公府，见到了薛蓉，还好她平安无事，只是一直被禁足在国公府里，无法出门。

　　薛蓉因为思念父母和姐姐，天天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她人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一见到薛柔，就抱着她痛哭流涕。姐妹俩都担忧着父母的安危，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二姐，你去求求太子殿下好不好？爹娘是生是死，全凭太子殿下一句话！”

　　“爹爹曾为大梁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最后决战也不曾亲自上阵，保住性命应该不难，怕就怕要被发配边疆……”

　　“边疆苦寒之地，被发配到那儿的犯人，一半都先死了在路上，就算侥幸能到，也是天天遭鞭笞做苦工。爹娘年纪都大了，哪能吃得了这种苦？发配边疆，和处死又有什么区别？”

　　薛蓉眼泪哗哗直掉，薛柔也是脑中一片混沌。

　　“二姐，你就听妹妹一句劝，去求求太子殿下！妹妹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求人，更不喜欢求太子，但这毕竟事关爹娘生死，你，你可别犯糊涂啊！”

　　“就算我求太子，他也不见得会答应……”

　　常起从来，都不是会因为他人而轻易改变的人。何况这一次，还是谋逆造反的大事。曾经，因为错以为她选择了荣国侯和秦王，他连她都可以舍弃，更何况是背叛他的荣国侯本人？

　　“那……那怎么办？”

　　薛蓉急红了眼，在屋子里不停转圈。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两眼一亮：“大姐！”

　　“大姐？”

　　“这么多年太子都对大姐念念不忘，只要把大姐搬出来，太子念在大姐的情面上，一定会对爹娘网开一面的！”

　　“可是……”

　　“二姐，到时候该怎么说，怎么做，就全凭你的本事了，你千万别一言不合就和太子吵起来！”薛蓉紧握住薛柔的手，“太子那么爱大姐，你现在又是他的妃子，我们薛家和太子的情分，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尽的，太子不会那么无情的，你要相信我！”

　　看到薛蓉眼里殷切的祈望，薛柔忽略掉心底的一丝痛楚，点了点头。

　　***

　　赶到宫里的时候，常起正在永和宫与众臣议事。梁帝身体抱恙，卧床不起，便由太子监国，处理大小事务。

　　薛柔走进殿，听到正鱼贯退出的臣子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处置叛军。

　　“……必须严惩不贷！何剑父子忠肝义胆，却双双殒命，绝不能让此等忠臣良将白白牺牲！”

　　“是啊，何大统领一生忠义，义子何云恩也年轻有为，真是可惜，可惜啊。”

　　薛柔垂下头，那些大臣看到她都装作看不见，更不行礼，只有江深还是一如既往地恪守礼义，恭恭敬敬喊了声“太子妃娘娘”。

　　看样子这些人，都在心底认定了她是“逆臣之女”，认为就算太子不降罪，也不可能再立她为后，自然给不了她好脸色。

　　薛柔不禁苦笑，胸中一片酸涩，但却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常起正在翻奏折，见薛柔来了，微微一笑。

　　薛柔也冲他笑笑。

　　“坐。”常起在榻上坐下，指了指另一侧，然后令下人去拿些水果糕点过来。

　　薛柔就算坐下，也只会坐立不安，干脆就站着。

　　常起目光微沉，开口时却声音平静：“怎么了这是？”

　　薛柔道：“我这儿有一件东西，早就该给你了。”

　　说着就打开了阿萝递上的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块红缨缀尾的青白玉佩。

　　这就是常起之前一直戴在身上，在将军山却被老二顺手牵羊摸了去的那块。后来宇文因越捉拿了老二老四，从他身上搜出了玉佩，薛柔就一直保留着，倒不是她故意藏着不还给常起，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早把这事给忘了。

　　常起见了玉佩，却是顿了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把玉佩接过去。他嘴角紧抿，似乎正用力压制着某些情绪。

　　周围的空气渐渐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薛柔，口气淡如云烟。

　　“你来找我，是为了荣国侯的事？”

　　薛柔暗暗吃惊，一瞬间竟不知如何对答。

　　不管她做什么，他似乎总能轻易看穿，在他面前，她的那些小心思总是一览无余。

　　“我已与父皇商议过，父皇念在荣国侯劳苦功高，只是被秦王暂时蒙蔽了心智，功过相抵，决定将他发配岭北，永世不得入京。”

　　岭北是薛茂的老家，把他发配岭北，大概和令他告老还乡没什么区别。

　　薛茂擅用职权为秦王调派兵力，说是“罪臣”也毫不为过，薛柔也从没想过他能无罪释放，回到岭北，哪怕一辈子禁足不出，已经是皇恩浩荡，最好的结局了。

　　这些天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能够安稳放下。

　　“满意了？”常起终于回过头望一眼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哀怨。

　　“其实，”薛柔缓缓道，“我今天来，是想为另一个人求情。”

　　她承认自己很贪心，常起已经满足了她一个心愿，她又想要第二个。

　　“谁？”

　　“就是之前伺候我的小德子……”

　　“不行！”常起斩钉截铁，“此人是绿梅逆党，罪无可赦！”

　　薛柔语气有些急促：“但是据我所知，他已经瞎了双眼，双手也废了，这样一个人，又能对朝廷造成什么威胁？”

　　她情绪激动，常起的脸色却越发难看，整个人如同被霜雪重压的青松，随时都会雪崩玉裂。

　　最后，他攥紧拳头，似乎连手中玉佩都要被捏碎，一字一顿道：“这个人，必——须——死！”

　　死一般的寂静。

　　薛柔闭了闭眼，眼角泛起泪光：“常起，你不爱我。”

　　她突然来这么一出，原本被戾气环绕的太子殿下一下子措手不及，就这么愣在那里。

　　她默默垂下头，任眼泪成串的滑落脸颊，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这幕场景，定会咬定，是太子欺负了太子妃。

　　过了会儿，下巴被轻轻抬起，常起在她身前站定，虽然眉头仍皱着，但眼底的暗涌却已退去大半，化作春风细雨。

　　“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证明爱你？”

　　“饶小德子一命。”

　　“…………”

　　她这样胡搅蛮缠，他竟是被气笑了，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叹息道：“你这样任性妄为，以后当了皇后，要怎么母仪天下？”

　　她不由一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看着他。

　　“好吧。我就依你这一次，放过他。”

　　薛柔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同意了，顺利得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忍不住确认：“真的？”

　　常起点点头：“真的。”

　　她欣喜若狂，一下子就抱住他，险些把他扑倒。

　　这一次，她几乎要真的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