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夜奔 ...
-
胡同外,喊杀声又渐渐逼近。
卢风闪身进巷口,肃声道:“殿下,叛军已经杀过来了,你们一直往南边跑,我把后面这些人解决了,就去与殿下和娘娘会合!”
薛柔指了指自己脚下:“你有办法把这锁链解开吗?”
“娘娘小心。”
卢风后退一步,然后突然出手,宝刀劈下,只听铿地一声脆响,薛柔双脚的铁链,已经被劈成两半。
“走!”
常起重新牵起薛柔的手,两人十指紧扣,在月光下奔跑起来。
一路向南,最后跑到一处山岭。
站在山头眺望,城中火光点点,火势越烧越旺,但是离此地已经很远了。
薛柔总算长长松了口气:“我们就在这里等卢风吧。”
常起一路上都留下了暗号,卢风只要沿着暗号,就能顺利找来。
常起本来牵着薛柔,这时突然把手一松,整个人也摇了一摇,就这么单膝跪倒在地上。
看到他脸色泛白,薛柔吓得不轻,急忙蹲下去扶他。
常起的手捂在自己左腰处,薛柔把他手掰开,自己一摸,一手湿滑黏腻。
“你……你受伤了?”薛柔只觉得脑壳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夜色又昏暗,她根本没注意到他腰上的血。
“应该是从崖上跳下城楼的时候,被岩石砸到了,之前还没什么感觉……”
“我马上给你包扎!”
“先等等!再往山里走一走,我好像听到水流声了……”
薛柔把他一只胳膊架起来,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好在此处没有特别高大的林木,都是低矮灌木,借着头顶的月光,便能看清周围的路。
两人拐了几个弯,终于看到一条潺潺溪流,顺着溪流方向望去,尽头有一条瀑布。
薛柔先替常起清洗了伤口,在他的指导下,又替他将腰上的伤包扎好。包扎时才发现他竟然流了这么多血,心里不由发颤,手也哆哆嗦嗦的,好几次给绷带打结都没打上。
他看起来很疼,但是一声不吭,看她手抖成那样,竟然还有心思揶揄。
她担心的要死,他还在那笑!忍不住想打他,但又舍不得真的下狠手,最后手轻轻从他面颊上滑过,指甲刮蹭到他的嘴唇,倒像是在拨云撩雨。
常起望着她,嘴角似笑非笑,甚至还有点不怀好意,薛柔却是劫后余生,心情跌宕起伏,此时犹有余悸,哪有什么打情骂俏的心思?便把话题引到别处:“不知道城中战况如何了?”
“最晚到明天拂晓,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秦王受了伤,跑不了多远!”
“我知道,不只秦王,还有他那个贴身侍卫卢云,还有镇南王世子,所有跟着他造反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说这话时他面色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和绝情。
薛柔当然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她也根本不同情秦王,她只是担心自己的父亲,担心整个荣国侯府……甚至,也有一丝担心储钰。
她心绪纷乱如麻,再抬头时,却发现常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一双黑瞳微微眯起,眼光竟有些湿润的冷意。
薛柔一呆,心想难道常起是以为我担心秦王?
她有点哭笑不得,但立刻想到秦王所说“香囊”之事,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
“常起,那个香囊不是我送给秦王的。”
这回轮到太子殿下愣住了。
“我跟宇文述学没有关系,跟卢云、江深都没有关系,和秦王……”
他突然紧张,连呼吸心跳都急促。
“……和秦王更没有关系。这场恶战,从一开始,我就只希望你赢。”
她望着他,是如此真心实意。她说这番话,原也不是为了挽回他,而是只为证明自己的心。
他张了口,却久久不能言语。
她一咬下唇,歪着脑袋定定等他答复:“说话呀!”
他眉间终于舒展,清浅一笑,像晨光穿透薄雾:“我相信你。”
山林中四下寂静,只有涓涓细流声,像羽毛般轻轻挠过心头。
两人一时无言,皆把头垂下。半晌又都同时抬眸望向对方,噗嗤一声笑了。
“现在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我们先找个山洞度过今晚,等明天天亮了再下山。”常起边说边借着薛柔的手站起来。
薛柔见他嘴唇苍白,腰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好,但仍有血丝沁出,自己虽然还有体力,却怕他支撑不住,立刻便答应了。
两人来到溪水上游的瀑布,发现旁边竟有一个小山洞,里面虽然比不上“花果山水帘洞”,但是比较隐蔽,倒是个安心休养的好地方。
常起靠坐在石头上,很快就闭眼睡去。
薛柔担心两人都睡着了不安全,所以一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辗转反侧,忽然听到睡梦中常起呢喃“水……水……”,立刻便跳起来,从山洞出去,走到溪边接水。
才弯下腰,就注意到对面草木簌簌,紧接着飘来对话声。
“在这附近找找,血气就是从这边传过来的!”
“秦王有令,抓到活人必有重赏!眼睛都给我放尖一点!”
薛柔这一惊非同小可,秦王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想着分派兵力来抓她!她从来不觉得秦王爱她,只是这份近乎疯狂的偏执,实在叫她骇然!
这时,对面的士兵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
“那边有人!!”
“快追!!”
薛柔掉头狂奔。
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常起的藏身之地!!
她的速度自是比不上后面那群身强力壮的追兵,但好在山路崎岖,还有草石掩护,一时半刻,秦王的人也追她不上。她正暗自庆幸,但很快,糟糕的事发生了,她发现自己竟跑到了一处绝境,而前面,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她站在崖边,脚边踢落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却听不到任何回音。
后面的追兵也已经追了上来。
“太子妃,你已无路可逃,速速跟我们回去!”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太子妃,你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薛柔又往后站了一点,足跟快要悬空,她在冷风中喊道:“你们再往前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那些士兵却彼此相视而笑,似乎根本不信她的话。
为首那人扬眉道:“太子妃,何必呢?你乖乖跟我们回去,免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薛柔只冷漠地看着她,锋利的眼神犹如一只全身戒备的野猫。
那人突然超前一扑,欲把薛柔拖回去。
但是薛柔已经纵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那人的手差一点就碰到了她的系带,但最后抓在手心里的,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不好!有人上山了!快走!”
半山处火光耀眼,一队人马正在往山头赶。
这帮人也顾不得什么太子妃不太子妃了,赶紧撤离山崖,只余下呼啸的北风,在黑呼呼的悬崖上盘旋。
***
薛柔身子临空,手抓着崖壁上斜斜伸出的那根树枝,拼命蹬腿,试图把整个身子都爬到树上。
刚才在崖边,她便看见了这棵古怪生长的树,暗叹天无绝人之路。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崖壁凸起的一块岩石上,暂时足以支撑她保持一段时间的体力……
她正全身心地投入到“绝地求生”的作战中,突然听到头顶传来清晰有力的一声“薛柔!”
费力地仰起头,看到了站在悬崖边的常起。
他立马趴在地上,拼命朝她伸手。
她一手抓着树干,一手去够他的手。
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她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他的指尖,他勉强朝她一笑,是安抚,亦是鼓励。
突然间,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住,瞳孔急剧缩小。
他看到她脸上满是错愕和迷茫。
树枝断了,
她像一朵被风从枝头吹落的花,笔直往下坠去,而下面,是无底深渊……
失去全部支撑的那一刻,薛柔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眼里能看到的,似乎只有常起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然后,她看到他纵身一跃,世界在背离,唯有他向她奔赴而来……
“扑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两人相继掉入崖底深潭中,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水花。
薛柔不习水性,呛了一大口,呼吸不畅,痛苦不堪。常起抱住她,双足用力往上蹬去,不一会儿,两人就冒出了水面。薛柔拼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常起一手还紧搂着她,带着她向岸边划去。
他腰上的伤在浸了水之后,更是钻心地疼,像是无数刀锋在伤口处磨来划去。
她浑身湿透,坐在他面前,人也痴痴傻傻,尚未从刚才生死一线的恐惧中缓过来。
“薛柔?”他温柔又着急地唤了她一声。
她恍若未闻。
他凑上去,一手托着她后脑勺,一手按摩她冰凉的手臂,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气息交融。
“别怕,我在呢。”
她仰起脸看她,然后突然伸出手,抱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整个投入到他的怀中,哇哇大哭起来。
他拍她的背,又拍拍她的脑袋,结果她却越哭越猖狂,像个孩子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他实在想笑,但是一笑牵扯到伤口,就更疼,只能收敛笑意,却禁不住在心底偷乐。
“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了……”她抽噎着,终于肯从他身上下来,“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他如果没有跟着她跳下来,她不通水性,还是会淹死。
他却摇了摇头,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抚摸她柔软的侧脸。
“你也救过我,不是吗?”
她一怔。
是啊!她也救过他呢!
在她刚穿越来这个世界不久,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就曾像个英雄一样大无畏地扑过去,给他挡了一箭!
他原来,一直都没有忘……
“那个时候……”薛柔颇为动容,犹疑着压低声问,“你是怎么看我的?”
“你当时躺在我怀里昏迷不醒,脸色煞白……我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傻丫头……”
傻到,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她飞扑而来,为他挡住暗箭的身姿。
薛柔却又好气又好笑,咬了咬唇,打掉了脸边那只不安分的手。
“生气了?”常起倾身,笑着去拉她的胳膊。
薛柔本想挣脱他,结果没控制好力道,胳膊肘往后一撞,大概正好撞到常起伤口上,疼得他直龇牙。
她着急地要看他的伤势,却被他突然捉住了手,将她反身束搂在怀里,下巴搭在她肩上,嘴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她颈侧细腻的肌肤。
“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低眉浅笑。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君子,我就是一小人,专打你这种伪君子!”
“我是伪君子,你是真小人,那我们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薛柔:“…………”
她果然就不该和这家伙吵架!丫就是一脸皮厚比城墙的无赖!
“太子殿下!”
“太子妃娘娘!”
远处山石草木间,飘起明亮的火焰。
常起和薛柔循声找过去,终于成功和卢风会合。
“殿下!宇文将军已经攻破朔城,缉拿了秦王和常昊等人!”
“很好。”常起含笑点头,如释重负地出了口长气。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薛柔问他。
“你需要休息一两天吗?”
薛柔摇头:“我想马上就回去。”
她心中记挂着荣国侯府,却并不敢表露出来。
常起握住她指尖,嗓音含着几分叫人脸红心跳的宠溺。
“那我们就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