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上课铃》和枕头有约

7、雨不会一直下 不知什么时

　　本来妈妈已经没有这么注意我了，但是因为那场意外，我又成为了她生活的中心。不知道是祸是福。

　　我能听到她的心脏一刻不停地叫嚣，让我完成她的梦想，而我就在这种情况下一点一点褪去光芒，变成她所期待的模样。我点亮手机，现在的我能轻松地注册各个网站。
　　“你这样对得起我吗！？学生好好学习有错吗！”

　　拜托......都已经成年了，别再去回忆了好吗......

　　童年的那些事像是梦魇一样，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而我，只能无奈地捂住耳朵，明知道这样也不得安宁却还要自欺欺人。

　　我已经长大了
　　我已经......有自己的人生了

　　***
　　也许是因为分班后就不常见面了，夏令营的几天我和柳陌形影不离。我变得爱发呆，看着露珠从叶子上一跃而下，看着午后烈日的肆虐，看同学们在远方打闹。柳陌在我眼前挥挥手，把我拉回现实。

　　“嘿！”
　　“怎么了？”
　　“在想啥，眼神都涣散了。”
　　脸上一凉，抬头看到灵荟递给我一杯可乐，可乐上面还有朦胧的水雾，有些恍惚。

　　“只是在发呆。”
　　柳陌耸耸肩：“好吧。”

　　***
　　男生总是没心没肺的，几个班级的人早就打成一片，欢笑着企划美好的明天。y晃到我旁边：“桃蹊，你有没有带圆规？”
　　“圆规？”
　　“嗯，剪刀也行。”
　　当我还在疑惑他为什么不去问好兄弟要时，他已经掏出一个塑料瓶，往上面费劲地扎孔。过了好一会，他满意地对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剪刀！”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拍了拍x，然后一瓶水滋了他一脸。
　　“我去！y你找死是不是！！！”
　　“救命啊——！”

　　我默默感慨年轻人的活力。

　　我不一样，我很容易消沉。就在前不久，我百无聊赖地翻动着妈妈送我的鸡汤书，我看这书脑子里想着妈妈的话语，她迫不及待地想让我出人头地，迫不及待地让我成长。这让我心慌。她不断给我灌输“家里很需要你”“你要体谅大家”等观念，可惜，我太无能了。

　　我做不到当妈妈回到家先拥抱弟弟时微笑着旁观。我听不下去餐桌上亲戚们的贬低。
　　我真的，做不到。

　　柳陌冒着热气从浴室出来——每次她洗完澡，浴室就会宛若仙境般冒着白雾。
　　“在看什么？”她走向我，尽力把脑袋凑过来，我把书往前推了推——《没伞的孩子，必须努力奔跑》。
　　“这是什么毒鸡汤！”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嫌弃，我笑出声：“妈妈买给我看。”
　　她愣了一下：“哦——”

　　“有些书总是让我迷茫，这些理论让我觉得是在纸上谈兵，因为，我做不到。”
　　“是哦......”她犹豫一下，拍了拍我：“那就别看了。”
　　“诶？”

　　“因为，雨不会一直下的。”

　　我真的，很羡慕她。

　　***
　　夏令营发生了些小插曲。
　　某天中午，我和柳陌她们靠在一颗小树上啃饭团。听到几声悉悉索索，我们三个看向树林深处。柳陌响我们使了个眼神，我们蹑手蹑脚地向前几步，探头看着眼前的一幕。
　　几个不认识的男生抓住一只张牙舞爪的昆虫，一个人打开了饭盒，还有几个人在捂嘴偷笑。“这个饭盒是沙雪的吧？”灵荟压着声音。
　　“喂，在干嘛啊？”站在我身边的灵荟和柳陌快速站起，几个男生吓了一跳，果然不是在干好事。

　　“吓死了，谁偷看啊？”
　　“就和同学开个玩笑，怎么了？”

　　“这是谁的饭盒？”灵荟说话听上去有些咄咄逼人。
　　“不关你的事。”
　　“你们翻女孩的书包干嘛，噫——”柳陌阴阳怪气，见几个人不承认，她又说，“还是说这是你们的书包？这么少女心啊？”
　　几个人骂了句，灰溜溜地走了。
　　“再发现，我就不客气了。”灵荟狠话一堆。

　　我凭着最后的理智记下几人的样貌，有些疑惑：“你们和沙雪和好了？”
　　“沙雪不对，但是他们几人也不对，欺负欺负我的人不一定是好人。”灵荟说话让我一愣一愣的。

　　“我没有说原谅沙雪造谣，”柳陌开始翻译灵荟的话，“不过我讨厌的不是沙雪，是那些做了过分的事的人，所以，欺负别人的人不能被原谅，不管他欺负的是谁。”我们三个相视一笑，“一会儿去和老师反馈一下吧。”我说。

　　挺好的，她们还是她们。

　　***
　　那是我们夏令营的最后一晚，我们瞪大眼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蚊子在我们耳边扇动翅膀，我们只是挥挥手赶走烦躁。

　　我知道大家没睡着。

　　柳陌睡觉很不安分，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我压低声音：“交到新朋友后你会忘记我吗？”其实我们都知道，应该说是所有人都清楚，学校的朋友一般不会在一起太久。就像那两个一起堆沙子的小孩，流着鼻涕说要永远在一起，再次相见时早就没了话题，不是吵架了，只是渐渐走远了而已。

　　他们不约而同地逃避着对方，是他们曾经默契的证明。

　　柳陌张张嘴，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好羡慕你，羡慕你的直白，羡慕你的开朗，羡慕你的执着。”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错话，她垂下眼帘：“不，桃蹊，我不会忘记你的。”
　　“怎么了吗？”
　　“没什么，”她笑笑，靠近我一点，拉着我的小拇指，“不是说好了吗，毕业后要上一所大学。”
　　“嗯。”我也笑了，起码现在我们还能憧憬，那个无拘无束的未来，那个光芒万丈的自己。

　　“还有，桃蹊。”
　　“嗯？”
　　“不……没什么，晚安。”
　　简简单单的分别，没有什么相拥而泣。
　　只是和往日一样的玩笑声中多了沉默，只是奔跑时没有了推推搡搡。

　　在看到好玩的事时，回头，找不到了那个能分享的人。

　　高二生活就在平静中开始了。

　　***
　　一班的大家都是年级上的理科精英，我其实并不意外在这个班名次退步的事实，但是我妈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毕竟对她来说，不管过程如何，结果代表了一切。

　　每次看到灵荟自信地走上讲台时，我有种说不出的感情。我时不时想，如果我是她，那该多好。
　　两次周美连续栽了跟斗，复习月美时我感觉格外沉重，未来好像蒙上一层雾，神秘又危险。我想，高二就已经把我压垮了，那么高考的压力我能应付得了吗。

　　我不知道。

　　失败和泪水填满了我的眼睛，再也无法直视那个金光闪闪的明天。

　　x和y他们心态好像很好，甚至在晚自习时玩起了牌。哦，对，他们又不像我，总是被考试绊倒。
　　“怎么了？”x注意到了我，他的脸上贴满了便签，看来他打牌技术堪忧。
　　“哦，没什么，只是在发呆。”我搪塞道，他耸了耸肩，丢下一张小牌，他明明拿着一手好牌，但他偏偏要出这张。
　　“耶！我又赢啦！便签便签——！”y开心地嚷嚷，x回头看了看我，无奈地笑笑。

　　“桃蹊，”灵荟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得一哆嗦，“老师让我们去把卷子拿过来。”
　　“好。”

　　我们一同走去办公室，我透过窗子看楼下，渐暗的天色没有阻止大家的放松，操场上跑满了踢球的学生，主席台上坐着几个小女生在聊天。普遍都是高一生。

　　灵荟突然停下了，我差点撞到她，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校园墙上的一篇文章：“起码我还能大哭，踏碎夕阳，反射心花怒放的笑容；起码我还能恨，撕碎蓝天，孕育亘古不变的希望。我想，我还是我，那能爱能恨的我。”

　　——高二文（一）柳陌
　　我被卷入这些文字中，柳陌永远那么有吸引力，她和灵荟是一样的人，她们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行，永远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停留。

　　而我……
　　太阳早就落山了，我竟现在才发现余晖消散。

　　柳陌的故事

　　桃蹊好像很依赖别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次又一次地询问，希望不要有人离开她。飞鸟追寻那无边无际的自由，抛下大海与蓝天面面相觑，它们回归沉默，那么，飞鸟应该回到不属于它的大海吗？

　　我从小就是一个奇怪的人，总爱想这些没用的事，她或许已经和新同学打成一片了吧......我吊着铅笔，吃到一嘴木屑，我无奈地放开铅笔，上面有好几道牙印。“诶？我很爱咬笔吗！？”我有些震惊，好吧，笔是无辜的，别糟蹋它了。

　　三分钟后，铅笔又到了我的嘴里。

　　桃蹊在那个班级会受欢迎吗？我有些苦恼，一个声音坚定不移地回答我：“肯定会的，她那么优秀。”
　　几个同学路过，撞歪了我的书桌，笔下的线条一下子闪了腰，“抱歉。”他们一边向外走一边道歉。
　　“没事......”我道歉，发现他们早就走远了。

　　真讽刺啊，就我，还担心桃蹊。
　　我努力把思绪放回现实，构思写给学校的通讯稿。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拉回名为“自由”的飞鸟，不停迎合老师的喜好，写下人人称赞却厌恶至极的文字。

　　我爱创作。
　　而不是把一篇文章想方设法地做成固定的模板，套到陌生的题目上。我要为了分数，把一篇文章写烂，写到吐。
　　那么，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是从什么时候，习惯收起脑海里的绿野仙踪，迎合对方。
　　这种想法充斥我的脑海，我几乎无法呼吸。什么时候，我写下的文字让我如此陌生，好像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
　　每个班级必不可少的人物就是小透明，没人在意但又必不可少。
　　多好玩啊，对吧。

　　不过我算是高配版的小透明，因为我的兴趣爱好。大家说，学语文有三怕，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
　　除了文言文，后两怕都是我的心头爱。

　　在大家哀嚎连篇的时候，我沉浸在写作的快乐之中。
　　文字意味这什么呢？寄托啊，讲述啊，发泄啊，表达啊，传达啊，这些都不重要，总之，我爱写作。

　　老师对我的频频表扬引起了同学们的不满，当时大部分同学都不具备“创作”的天赋，大家都会“模仿”。好吧，只是委婉点说啦，大家都会到网上找些文章借鉴，或者请一个老师，让他提供素材。
　　我偏偏就讨厌“模仿”，我不爱学舌。

　　“柳陌是抄的吧？”
　　“是的吧？我在网上还看到一篇差不多的。”
　　“果然，干嘛不承认啊，大家都是这么抄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也可能是自己编的吧？世界哪有这么美好嘛，她不就爱伪善？”

　　我听得到啊！！！
　　无声的怒吼。

　　不过他们的话倒是点播了我，家人们吵架，我就描写一个美满的家庭；同学们排斥，我就刻画一个虚拟的朋友；现实的黑暗，我就幻想天马行空的美丽世界。
　　我笔下的世界是美好的，或许，我可以试试写出自己的心声。

　　于是我写黑暗的小巷，我写冷漠的路人，我写被迷信攻击的黑猫。

　　于是我成功被叫进了办公室，其实我很忐忑，我第一次试图写出真正的情绪，不知道老师会怎么说。
　　或许，她可以和我聊聊天，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办公室的们没锁。
　　我刚想敲门。
　　“你们班的那个女生，她怎么了？”
　　“她可能心情不好，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写几句装装的吧？你还当真？”
　　椅子挪动，另一个老师开口：“就是啊，现在的小孩就是非主流，网上抄几个文案，就当自己大文豪了？”

　　几个老师哄堂大笑，我顿住手，但是晚了，们已经被推开了。
　　戛然而止。
　　她们假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假装，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总之，我再不会向别人袒露心声，没有人会喜欢糟糕的我。

　　***
　　桃蹊说羡慕我时，我只觉得心虚，因为她绝对不会羡慕真正的我。

　　文科班其实很累，并不是多数人理解的那样，只用写写背背就能考上好学校。有时文科的答题公式比理科还死板。
　　我盯着秒针盲目地跑圈，祈祷下课铃到来。
　　晚自习结束了，我刚起身，老师把我们推回班级。我把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话语在心中默念百回。

　　“文（一）班是吗？是这样的，从今以后文科班新增一条规定，晚自习结束后将借用大家四十五分钟做听力和文言文，”老师看上去于心不忍，叹口气，“老师知道大家不容易，不过大家要想发挥文科的优势，只能这样。老师理解大家，大家再坚持两年就过去了！”

　　大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多数人有些呆滞地掏出听力书，有些人愣愣地望向窗外。

　　除了接受，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我翻箱倒柜，暗骂不好好收拾的自己。

　　隔壁理（一）班熄灯了，我们寂静地呆在教室，机械女音有些刺耳，还有些无力。大多数老师去差宿舍了，我们班没有老师。
　　“好累。”
　　前桌戳戳同桌，她的同桌缓缓抬头，“我也好累。”
　　“那个......”班长开口，大家“蹭”地抬头，好吧，根本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听力，“谁想吃泡面？”

　　大家一下子活了，压着嗓子爬到班长面前，像一群乞丐。其实有时我们也不是非得吃一口饼干，有时是饼干屑，只不过向同学抢来的东西真的格外可口。
　　几个人护送班长接了开水，所有人凑在泡面旁，看上去像在进行一个诡异的仪式。一团泡面散开，味道充满了一整个教室，班长乐呵呵地折下一次性筷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们有餐具吗？”

　　“啊？”
　　“没事，班长，我们不嫌弃你。”
　　“我嫌弃......”

　　于是，公平起见，几个男生一人一口汤，面条班长吃，女孩们口中嫌弃，回到自己座位上偷笑。
　　几分钟后，老师回到教室，一下子注意到教室里的香味。
　　“谁吃零食？”
　　“啊？没有吧？”
　　“老师，你闻错了吧？”

　　影帝上线，老师明知真相却无可奈何。

　　***
　　回到宿舍，桃蹊从浴室走出，带着热气：“你回来了？好晚啊。”
　　“嗯，”我环顾宿舍，“灵荟呢？”
　　“哦，老师给她开小灶呢......”桃蹊无奈地耸耸肩。
　　“有可能后面我也得回来晚啦，老师压榨我们。”
　　“哦......”

　　沉默。

　　“柳陌，”她说，“能不能......”
　　我回头，“嗯？”

　　“没什么。”

　　我没追问。

　　这个城市的夜晚永远看不到明星，但是我还是默默看向窗外，度过每一个漫长的黑夜。
　　我茫然地看着夜空，“你在吗？”
　　我问。
　　回答我的是永远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