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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班考 疫情期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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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我在下沉,淹死在一个透明的杯中。
下沉,我从没想过海底能够如此黑暗,
数不清的试卷在身边飘荡,形成这世间最丑陋的图画。
在幕布后,大家微笑着拿走了属于我的灿烂奖杯。
父母带着弟弟走了,从我的身上碾过。
没了支点,一切都在崩塌。
下沉。
糟糕的梦缠绕着我,此刻清晨。柳陌发来一条消息,淹没在哗哗的水中,直到中午我才注意到它。
XX平台的音乐节?是因为要过年了吗?
我恍然,小时候,我爱唱歌,唱给小花小草,唱给蝴蝶流连,唱给千千万万个过路人。妈妈说,唱歌浪费时间,唱歌没出息,酝酿了多年的梦在妈妈的脚下一瞬间分崩离析。
我躲在幕布后,唱给观众们。
我不敢靠前,害怕聚光灯聚集到我的头上,害怕肮脏的梦想被窥见。我默默看到着台上的一个人抢走了我的掌声和欢呼,在幕布后面,我也鞠了个躬。
这个动作,我演练了好几遍。
在长大一点时,我在网上唱歌,亲戚在过年时提了一嘴,“桃蹊唱歌真好听。”我偷瞄到妈妈,她的表情压迫着我,我一时间无法呼吸。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唱过歌。
然而现在,我犹豫了,试图触碰这个被尘封已久的梦。
柳陌不是什么好学生,她在晚自习时偷偷转过头,往后排丢了两个包子。她看着自己讨厌的人,毫不留情地那一个白眼戳穿对方的谎言。她和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决斗,然后马上睡眼惺忪。
她说,唱出自己的歌。她说,要扬帆远航。她说,我有自己的梦。
她说,不管怎样,毕业快乐。
我讨厌她,讨厌她怂恿我去做我渴望的事,讨厌她能轻易看出我的心事。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
***
高一的寒假因为突如其来的疫情而变得格外漫长,网课上了好几个月才有一点好转。
快要分班考了。
从来不说话的同学也开始释放天性,把积压的情绪一下子宣泄出来。或许失去参加小区的音乐会,或许是在家和父母打牌,赌以毛为单位的小钱。
我家的氛围不允许我做这种事,我默默走到妈妈旁边:“妈妈,我想我最好选文科,小三门就......”
“文科能做什么工作?”妈妈瞪我一眼,“你选理科的话,工作后还能去我的公司,选文科干什么?”
“老师建议的......”我试图借用老师的话压住妈妈,但显然这不现实。
“理科,没得商量!”她把碗筷摔进水槽,几片白沫无力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具被海鸟啄食的尸体。
我不得不为了进军理(一)而拼尽全力。
***
我叫上灵荟和柳陌去图书馆。灵荟和柳陌一起补习,还是一番有趣的场景。
“把一式代入......”
明显看得出来,在第二小问以后,柳陌就已经神游天外了,但是灵荟沉浸在题目中毫无察觉,平日里的慢性子讲题却越讲越快,到后面我都跟不上了。
“懂了吗?”灵荟总算想起来她得让柳陌听懂。
“懂了吧。”
“那好,你自己做一遍。”灵荟把草稿纸收起来,柳陌一脸不可置信。
讲到文科,这两个人的处境就互换了。
“你别硬套题目,还有这篇作文哪来的?”
“网上的。”
“别去找网上的,没啥好文章。”
“是吗......”
“......你猜如果他写得好,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备考而是放到网上。”
灵荟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我看到时都震惊了。
“这什么啊?”
“柳陌以前送我的礼物,”灵荟说,“全是容易套上题的作文。”
我直勾勾地看着柳陌,她被我盯得背后发毛:“干啥?以前不能用电脑才手写的!”
“那你自己还有素材吗?”
灵荟好像被我的问题吸引了,她顿住笔,柳陌看到了,嬉皮笑脸地说:“没事,我的题材有的是。你也放心,就算我俩写一个题材我也有信心比你写得好。”
灵荟无奈地笑笑。
写了几笔作业后,柳陌递来一个纸条:别让她多想......拜托拜托!
我觉得有些奇怪,默默为柳陌的斤斤计较而不平。
***
本以为困扰了我很久的疫情就要结束了,我正啃一道像八卦图一样的几何题,妈妈突然推开门,把我吓了一跳。
“学校让你们快去测核酸,现在快理东西,马上去学校。”
我有些茫然地理书包。
从来都是井然有序的学校门口此刻水渠不通,保安站成一排。没来得及吹头发的女生披肩散发地议论纷纷。
听说我们学校A栋查出了阳性。
一时间,恐惧和兴奋席卷了一切。
柳陌来的比较晚。
“同学们,”老师拍了拍讲桌,“学期末就要进行文理的分班考,希望大家能明白,现在是什么时间。”
“这是决定你人生大事的一场考试,它能改变你的人生轨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别的不多说。”
话音刚落,大家齐刷刷地拿出教材开始复习。
到了半夜,还没轮到我们班检查,大家开始猜疑我们会不会得住在学校。
“住校生可以去准备起来洗漱用品,等待通知。”柳陌拉起我和灵荟:“走啊,去宿舍。”我们从来没见过深夜的学校,第一次见到如此寂静的学校,我们注定是不走运的一届。
“会有流星吗——”
“不会,快走。”
后来,我们全校都被封在学校了。
***
我敢肯定这是我人生中最离奇的一段经历,有个同学......好吧就是沙雪。
平复一下心情,是这样的——
有段时间我们班的同学迷上了真心话大冒险,本来只是在备考之余放松的游戏猝不及防地塞给我一个大瓜。
“啊,问沙雪同学一个真心话。”
“嗯......你最近的烦恼是什么?”
“其实,我想去理科班......”大家暗暗震惊,因为沙雪的理科(准确来说是学习)真的一言难尽,谁知道她为什么要去理科班自虐。
看得出大家的惊讶,她继续说:“因为,我喜欢的人要去理科班......”这一下子把大家都给搞蒙了,没有人起哄,反而大家都面面相觑,暗自使眼色。沙雪好像急于暴露自己的秘密,当大家想办法解围时她主动说:“我喜欢杜飞很久了。”
柳陌在我旁边翻了个白眼。几位同学窃窃私语:“她不是说柳陌喜欢杜飞吗?”
y马上打圆场:“要上课啦——”大家自觉地散开,我想逗逗柳陌:“所以你真的喜欢人家吗?”
“就我不知道我喜欢别人是吧?”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
初春的风比冬天还要邪恶,本以为要转暖的天气总是打你个猝不及防。灵荟缩在床上翻着书,几个星期后的分班考让所有人精神紧张,更何况现在又是疫情肆虐,打个喷嚏都能让人嫌弃好久,大家都很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本来的走读生家长送来了物资,在学校隔离,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每时每刻都能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脚步越来越近,停在了我们宿舍的门口。
柳陌推开门:“呼——冷死了冷死了——”她把三份饭堆到桌上,使劲拍了拍裹着被子的灵荟:“快点吃饭——懒死你好了——”
灵荟从床上艰难爬起:“我等等吃。”
“为啥,丢的时候多麻烦。”
“烫。”
“那你出去吃——”
吃完饭后,我们开始每日必有环节。
“石头剪刀布!”
“啊——为什么——”
柳陌不情不愿地走出宿舍丢垃圾,安静了以后我和灵荟相视一笑,柳陌好像一直没意识到只要是玩石头剪刀布,她一定先出剪刀。
我咨询灵荟:“柳陌生日我该送啥?”灵荟趴在床上,心不在焉地说:“她喜欢动物。”
“在寝室里养动物!?”
灵荟晃了晃脑袋,爬下床打开书。我还在纠结,“你送她什么?”“桌宠。”
“......”
“?”
解封后,我第一时间跑到花鸟市场。猫啊狗啊是肯定不行的,这种动物需要经过家长的允许,兔子的话味道太大了,仓鼠的话......在此期间,我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过要不然干脆送个玩偶得了。
“生日快乐,柳陌。”灵荟说,“我把礼物发给你的电脑了。”
“谢谢——”
我还以为灵荟只是说着玩玩,结果她真的做出了桌宠,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送柳陌礼物了。
“那个......生日快乐,柳陌。”我把手上的小鱼缸递给她,她愣了两秒然后哄堂大笑,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本来想送鱼,但是发现一大缸的水实在不方便携带,再加上寝室离厕所有一段距离,要去换水的话实在太麻烦了。
于是,我选择送她两只王八。
几天后,柳陌在缸里放了一些石头,两只王八分别叫“桃蹊”和“灵荟”。灵荟有些怨念,质问为什么王八和自己同名,柳陌没理她,指着缸里的“灵荟”说:
“啊,‘灵荟’又在睡觉!”
***
为了不影响大家上课,学校贴心地把周美的时间安排到体育课,一个星期没上体育课的大家忍无可忍,看到窗外的云朵泛灰,体委还是大手一挥:“走!”我们一路狂奔,全班同学拼命跑步的样子堪比一群野猪迁徙,场面十分壮观。可惜,我们还是没抢到体育馆,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操场。
老师十分仁慈,决定测完长跑就放我们自由活动,又是哀嚎一片。
今天的长跑意外地顺利,或许是因为凉风的馈赠,然而,好景不长,头皮上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是大雨倾盆。同学们发出惊呼,又是一阵狂风,在人群中掀起了风吹草动,旁边的柳陌有些惊喜地拍拍我:“快看!”
断线的风筝被大风吹起,摇摇晃晃地向我们飞来,本来已经筋疲力竭的同学又有了精神,朝着风筝的方向跑去。
风筝颤抖一下,掉在教学楼楼顶,在众人的注视下栖息于我们的学校。
我们期待,什么时候它会从我们学校被刮起,什么时候继续它的旅行,什么时候能见证山河万里。
***
我们去高三的宿舍楼下喊话,今天还在题海中挣扎的他们,几天后就会蜕变为无懈可击的成年人。
宿舍的阿姨奈何不了我们的热情,有些无奈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切,学长学姐们隔着窗户向我们挥手。
几天后是雪花般漫天飞舞的试卷,柳陌拿着扫帚站在一楼,往天空望。好像看到了自己灿烂的人生,她眯起眼,冲我笑笑:“别偷懒啦,打扫吧?”
同高考一起结束的是J校历届的分班考,辛苦了这么久暂时能休息一会了。
***
本着“及时行乐”的原则,J校在暑期安排了夏令营。从刚入学时我就对此心心念念,还好没因为疫情而临时取消。不过,痛苦的是——夏令营第一天晚上会公布分班的结果,按老师的话说,就是:夏夜惊魂。
不管怎样,和同学一起出门还是很高兴的。
大巴车载着叽叽喳喳的同学们走出校门,大家激动地讨论着晚上该怎么合理地安排熬夜时间,柳陌看上去很激动:“我要把这几本小说都看完!”。我看着柳陌挂在椅子上的便捷携带盒,两只乌龟在里面游来游去,可能是空间变小了,它们有些不爽地撞了撞盒子边缘,发出“哒哒”的声音。
“灵荟——灵荟?”柳陌不安分地把手从椅子的缝隙伸出,拍了拍灵荟。
“闭嘴,小心我吐你手上。”
y把窗帘拉开一个小缝,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不变的风景。
“x!你看!鸟巢!”
“看到了。”
“我们到哪了啊。”
“不知道,我睡会,你先别吵。”
x带上耳塞,y思考了一会,戳了戳x:“x!你看!一个树干上有两个鸟巢!”
“......好好,看到了。”
“我们......”
“去死。”
柳陌听到这对话,转身,盯这y,比了个口型:哈哈哈——,y气急败坏地瞪着柳陌,我把柳陌拉回座位:“消停点。”
***
那是一个星光点点的夜,我却看到了从没见过的场面。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紧张地快抑制不住尖叫,还有五分钟,短短五分钟,就要发布成绩了。柳陌注视着窗外,一切情绪都淹没在她如图一汪湖水的眼睛中。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不知是哪个同学惊呼一句:“还有四分钟了啊啊啊!”老师慢条斯理地拿着成绩单来到我们跟前,水杯放下,很轻很轻。老师堆出笑容,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再发成绩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或许不只是你们,老师在听到招生改政策时,我们都很崩溃。”
由于疫情,我们是第一届没有面试和家访的学生,再奋斗了很久后,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们的努力化为泡影。那些在心里背到滚瓜烂熟的稿子最终还是无处施展它们的光芒。
“我们也是第一次带这样的学生,毫无准备。”
“摸着良心讲,我们确实对大家保有过担心和歧视,在此,我向大家道歉——”
大家一片寂静,没人知道老师为什么这么说,反而是受老师的道歉让所有人都有些慌张。
“我知道,所有学生都是平等的。那些斯文尔雅的孩子是我们学校的自信之作,但我,反而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孩童的纯净。我们不该用模板限制你们的成长,你们每个人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不管怎么样,请带着这份纯真走下去吧,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天荒地老,去成为那亘古不变的时代记忆吧!”
“接下来,下发成绩单——”
大家又惊呼起来,笑骂这老师的花言巧语,一片欢乐的景象,偏偏眼角泛起泪花。
灵荟大方地看起成绩单,仿佛成功是家常便饭:“理(1)班。”柳陌虔诚地接过成绩单,看着那个分数,喜笑颜开。她拿着一张薄薄的纸条,在我眼前晃了晃——文(1)班。
最后是我。
在大闹的x和y,互相祝福的同学,强忍眼泪故作洒脱的同学,还有——在默默注视着我的柳陌。一切在我的脑内扭曲,快乐和悲伤融合成莫比乌斯环,变成永远看不到海平线的迷宫。
理(1)班。
我大喜过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柳陌把我从梦境中摇醒——“桃蹊——学霸桃蹊——”我激动地和她抱在一起,她的头顶磕到了我的牙,我的脚提到了桌角,这些小事都不必在意。重要的是我考上了一班,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杜飞!”老师刚走,同学们开始熟络起新战友时,大家被沙雪的一声叫喊带动了风向。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在一瞬间成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主人公。“我——我喜欢你!杜飞!从刚开学时就喜欢你!马上就要分开了,不管怎么样我也要告诉你!”大家面面相觑,开始“哦——”地起哄,期待着杜飞的回应。
“对不起,”杜飞语气不太好,估计是没考好吧,“谢谢你喜欢,但是还没这个打算。好好学习吧。”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或许说根本没在意。沙雪说的对,马上就要分别了,我不知道我和柳陌的友情能不能维持下去。
“我也想说,”柳陌有些心神不宁地看向我。
“你要表白?”
“......你考试考傻了吗?我是想说,见不到了的话,会不会疏远起来呢?”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小时候,我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布娃娃,拿水灵灵的眼睛向妈妈求情,就为了得到橱窗里光鲜亮丽的芭比娃娃。
妈妈总是会满足我,前提是我的学习成绩被表扬。
直到弟弟出现。
那个被放进柜子黯然失色的布娃娃才成为我真正的朋友。
恍然。
“不会的,柳陌。不会这样的。”
我鬼使神差地许下诺言,柳陌说:
“那我不能保证,我会怎么干。”
她的话让我有点晕眩。
“对不起,我没信心给我的行为打保票。”她犹豫一下,“对不起。”
“没事。”
从此以后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挥之不去。
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更像是让我心安的预防针。
破旧的布偶凭什么获得他人的喜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