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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倔强的烟花 桃蹊和柳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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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的手机铃响起,我浑浑噩噩地把铃声按掉。
三秒后,我从床上弹起——
第一次高中同学聚会可不能迟到啊!
有可能是因为淋到点雨,到现在我还有点神志不清。差点把洗面奶挤到牙刷上,平时我不怎么化妆,但是今天我还是垂死挣扎的跟着教程把一堆化学物品涂抹在脸上。
战绩惨不忍睹。
几年不见,大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我几乎认不出y了,他看上去比以前沉稳多了,一点也不像一个一天到晚挂在同桌身上疯疯癫癫的小孩。他看到我了,不自然地笑笑。“好久不见啊,桃蹊,我都认不出你了。”我本来想说,可能是因为我化了妆,深思熟虑后觉得还是不要说的好。
“可惜x今天不来。”
“你们还联系吧?”
“嗯。”
“x在国外还好吗?”
“还好,他几乎每天都要抱怨一下诡异的天气。”
灵荟很准时地来了,背着电脑包的她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里显得格格不入,她一边打代码一边和我聊天:“头儿又在压榨员工了。”灵荟略带疲倦,“昨晚熬夜也没赶完,bug反而越修越多。”
“你幸苦了......”
柳陌带着寒风走进餐馆,昨天送她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了,她估计睡了个懒觉,头发有些乱。“午安啊。”
几年后,像柳陌这样有这份不紧张的工作,甚至还有时间找副业的人不多。像灵荟这样工作很忙却乐在其中的人也不多。当然,可我一样还在读博士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我默默审视着一群男男女女,然后,我看到沙雪,我们的眼神在空中教诲几秒,是她先慌张地移开了目光。或许是对自己以前做的事感到尴尬吧。
我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爱恨不会海枯石烂,对沙雪,我已经找不到像从前一样的恨意了。
***
同新年一起来的还有不快乐的期末考试,J校不参加联考,于是就有了班级被占用为考场的经历。我们一边抱怨一边清理着桌肚,搬空桌上为了逃避老师审视的小山。来回三趟,我已腰酸背痛,宿舍的桌子上没有一片净土。柳陌更是夸张,桌角也排满了书。
“我们像开书店的,”灵荟难得幽默一回。
我的目光扫过柳陌的一本本书,《苏轼诗集》《百年孤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柳陌总能捕捉到我的目光:“桃蹊——我们交换几本书来看看呗。”灵荟推推眼镜,柳陌补上一句:“我以前和灵荟交换书,太无聊啦!快换个人和我交流交流。”
“散文有什么好看的啊......”灵荟小声反驳。
“就算散文不好看,也比你那编程入门好看!”柳陌激动起来,像一个膨胀的烤年糕,“代码有什么好看的啊!”
于是,我拿《我是猫》换了一本《无声告白》。
在看之前,我以为这是什么励志鸡汤文。
***
周日是我一星期中最讨厌的一天,就因为我得回到家中,面对家长和弟弟。
不瞒你说,我的弟弟很聪明,他在班里每次都考第一,爸爸开车带他回家,他将脸埋进妈妈的围裙里。
我以前也会这么干,可惜,这份温暖已经不属于我了。
弟弟可能是延续了我那一份对艺术的热爱,他自学会了画画,按网上的说法,应该是叫做“低龄触”吧。
“姐姐......”弟弟在我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姐姐,我有题不会......”
我接过看了一眼,二元一次方程,弟弟刚上小学。
现在的人希望所有的事都快一点,恨不得让孩子小升初就拿到高考状元,这也让小孩越来越功利,希望自己得到的成就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当然过程中也会得到同龄人的鄙视。所以他们弄虚作假,哗众取宠地博得眼球。最终一切都被压垮,他们变成了骗子,变成罪不可理喻的畜生。
“桃蹊,妈妈出去一下。”妈妈抱住我,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晚点回来,你要好好照顾弟弟,懂了吗?”
“好。”
我对妈妈的阴晴不定感到厌烦。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写作业,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外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我想,是热水壶在报警,然后是弟弟的一声尖叫。我马上冲出房间,弟弟手上红了一大片。热水流了一地。
“你在干嘛!”
***
“叫你看好你弟弟,你在干什么!?”医院里,妈妈的怒吼引来一阵侧目,我一边修作文一边承受着这份难堪。
“我在写作业,谁会想到他会拿热水壶煮面啊......”我本来很担心,但是一看到妈妈的焦急,我默默攥紧手中的红笔,刚刚整理时我也被烫的不轻,但是不影响我写作业的话就不会有人在意。
“你怪她干什么,自己把两个人丢在家里!怎么,你还指望桃蹊给他弟做饭?”爸爸说,妈妈自知理亏,所以尖声大叫,自以为声音够大就能掩盖一切过错。
“叫什么,医院呢,丢不丢人!”
老年机奏响了土气的提示音,是柳陌打来的电话。
“柳陌?”
“桃蹊——这周的英语报纸上的文章要翻译吗?”
“不知道,备忘录好像放在家里了。”
或许是注意到我身边吵吵嚷嚷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桃蹊,你在吃饭吗?”
“没,在医院,还没来得及吃饭。”
“哪家医院?我来找你?”
***
快过新年了,街上已经有了点气氛,商店都挂起了鲜艳的“福”字,我和柳陌走在街上吐着白雾。大多人带上了口罩防护刚刚到来的疫情,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小商店门口有只白猫,几个月大,几缕毛被泥土和雨水染成灰色,眼睛旁边污垢凝成一团,看上去有些落魄。
它几次试图走进小店,但都被老板娘拿着扫帚驱逐出来。
柳陌进小店买了几根香肠。看到小猫吃得正香,柳陌肚子呻吟一句。
“桃蹊,附近有啥好吃的吗?我也没吃饭——”
我一言不发,带着柳陌走进一家小店。这家馄饨店氛围浓烈,店长是一位老奶奶,带着和蔼的笑容,旁边的顾客估计都是回头客,和老奶奶愉快地聊天。直到一碗馄饨端上来,我才感到了一丝温暖,心里也畅快了不少。
“柳陌,我总觉得,如果我不在,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变得更幸福一点。”如果我对父母说出这种话,他们的辱骂肯定早已劈头盖脸地砸向我,柳陌放下勺子,呼出一口气。
她好像在紧张。
“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她迟疑一下,补上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如果父母吵架,或者弟弟出事,那么肯定是我惹的祸。”
“不是的,别这么想。”
“我觉得好烦,如果我没出生就好了,如果我能变得更聪明的话大家会更加喜欢我吗?”
柳陌也许觉得我在无病呻吟,期间她没说一句话。
“没有人需要我。”
“我需要你,桃蹊。”
后来的事,我想不起来了,但柳陌那天给了一只流浪猫最大的温暖。
***
柳陌的故事:
J校有人跳楼了。
毫无征兆的,毫无预示的,一条生命就这么消逝了。考试不顺也好,家庭不和也好,社交困难也好。
死了以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高三在我们学校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他们只有在体检时出现了一次,大家看上去兴高采烈,好像刚从鬼门关逃脱。在几个月后,就会有高一高二的同学去宿舍门口喊话,为奔赴战场的高考生加油打气。在漫长的瞬间过去后,我们会看到漫天飞舞的卷子,像正欲展翅高飞的白鸽,纯洁而自由。
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几年后,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在自己的舞台上大放光彩。一切烦恼都能抛在脑后,毫不犹豫地登上新的阶梯。
社会上的风风雨雨,也没有现在的烦心事多吧。
夕阳,晚霞,在操场上加练的同学。
一切都是刚刚好。
晚自习休息之余,我拖着灵荟和桃蹊出去看晚霞。微凉,在房檐下背单词的学生们,微凉,带着雨珠的道旁野花,微凉。
“柳陌,文理分班了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吧......”桃蹊试探地问。
“嗯......”我说,“我们可以上同一所大学啊。”少女当了真,三个人放下手中的东西:
拉钩
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了谁是小狗!
我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一切都好像变得触不可及,我想到未来,想到家长,想到跳楼的学姐,全部都融化在斑斓的夕阳中。
长大以后,我所看到的天空还能如此明净吗?
***
我真不想回家,这个黑暗到像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方。我踢开门口的酒瓶,屋里臭气熏天。父亲在一楼客厅发酒疯,碗筷掉了一地,我仿佛听见每个碎片坠落时的尖叫,它们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像这样支离破碎。
我默默走向二楼,母亲本来居住的房门上布满了刀刮的痕迹。
我刚想打开门——
“去你的,你回来干什么!?你个死女人!”我顿住,扭头瞟了眼父亲,他扒着楼梯的把手。“爸爸,妈妈早就走了,不是吗?”
“你在家,她没有理由回来的,对吧?”
还处于神智不清的父亲反应了一会,我赶紧冲出家门,伴随着咒骂,一个酒瓶从家中飞出,“叮铃”一声碎在了走廊上,便再也没了声音。
大家不是真的蠢,只是不愿和我爸扯上关系,所以用只能骗自己的理由推脱我的求助。
我拿老年机打电话给桃蹊——这是我奶奶给我的,我试图找了个理由:
“柳陌?”
“桃蹊——这周的英语报纸上的文章要翻译吗?”
啊,我的嗓子有点哑,没被听出来吧?
“不知道,备忘录好像放在家里了。”
求你不要这么快结束话题,求你了。
“桃蹊,你在吃饭吗?”
她怎么听上去不太开心?
“没,在医院,还没来得及吃饭。”
诶?桃蹊出事了吗?
“哪家医院?我来找你?”
***
马上要新年了,今年还能一家团圆吗?
***
桃蹊的日记
校服早就抵挡不住凌冽的寒风,教导主任鬼主意多发在这个天气。“同学们,请出操时不要穿自己的外套,可以选择校服的外套——”台下一大片抱怨声掀起。
宿舍里,柳陌毛衣套了一件又一件,艰难地把自己塞进外套,然后艰难地起身。看上去像一只馅料过多的窝窝头。
老师毫不留情地把学生们最后挣扎的手套和围巾一一收走。
大家又想到了一招,x有些怀疑地看着y,手上撕开一个暖宝宝,“你个男生能不能不要这么娇气啊......贴背上吗?”
“你快一点,冷气都上来了!”y大声嚷嚷,“不怕冷的人去世的早好嘛......”
x帮y贴好暖宝宝,整理好衣服后往y的后背拍了一巴掌,y浮夸地向前倒去。
学校又整幺蛾子,居然让护旗队的人,穿!正!装!
所谓正装,就是学校费尽所有费用定制的一套好看但穿起来又难受又一学期穿不了次的衣服。当然,正装通常十分清凉——而我,偏偏是那个在护旗队的可怜孩子。短短升个旗的时间就把我冻成了老寒腿。
升完旗,我拉着柳陌和我去厕所换衣服,她奋力反抗,就因为厕所实在太远了,当我快要成功时,她一手扯在灵荟的口袋上,灵荟往后一闪——
“撕拉”
灵荟的脸色很难看。
“灵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柳陌跟着求情。
“那你先别笑......”
“对不起啊,但是憋不住。”
我跟在两个人后面,捧着灵荟坏掉口袋的衣服。
“完蛋,桃蹊,我怎么办啊——”
“你要不拿去缝一下?”我尽量不笑,声音有些颤抖。
“不用费心了,”灵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的衣服给我穿就好了。”
柳陌一脸嫌弃地看着灵荟。
“干嘛?”
最后,柳陌把灵荟的口袋缝起来了,还附赠了一个绣花,是一只看上去很欠揍的猫。
灵荟整整齐齐的衣服上最终还是留下了一个污点。
“为啥不理我,多可爱的猫啊。”
“真谢谢你。”
***
期末考终于结束了,高一的同学因脱离苦海而高兴万分,高三的同学却倍感紧张。
寒假的最后一天,班级里举行了小型的新年晚会,不得不说,窗花,音乐,大红背景,还挺有气氛的。
老师纵容了我们的任性,大家欢呼着打开希沃,放起最近刚出的新番。
最后,老师放一首歌:“同学们,这是我们班的班歌哈,大家多听几遍,尽量学会哈——”同学们先是抱怨了下音乐的音质,然后安静地听起了歌:
别再争风信子的归所何处
明天就要分别了
再看看小草的新裳
别再怨苔藓不开花
收拾好行囊
今晚载梦纸飞机就要远航——
我仔细听着歌,认出了唱歌人的声音:“柳陌,你录的吗?”
她只是笑笑。
***
新年我们一家看上去其乐融融,只不过总有烦人的亲戚来败我心情。我用瓜子和饺子的香味掩盖一些嘈杂的声音。
有个老太太的音色格外不和谐:“还是小弟弟可爱啊?女娃有什么用啊?”她搂着弟弟,弟弟看上去有点尴尬。
我默默站起身,几个老太婆议论纷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让我听到所以扯开嗓子说——“看看,说了几句就不乐意听了,不爱和老年人一般见识呗——”几个人拍着大腿起哄,妈妈有些尴尬,瞪了我一眼。
我默默离开。
***
“喂?柳陌。”
“嗯?有什么事吗?”
“不,就是......你现在有空吗?”我太蠢了,大年三十谁有空啊!这......
“有空啊!当然!要出去走走吗?”
和柳陌在门口碰头,我有些好奇为什么柳陌总是神奇地有空,但是我没问出口。“我不想在家呆着了......”
柳陌欲言又止,最后笑着和我说:“那要去我家吗?我今天也没人陪。”
我们站在街边,我吸了吸鼻子,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柳陌,你一定要在现在打车吗......?”
“因为我不认路嘛......”
“我们骑车去吧,你告诉我路名就行。”
“......”
“?”
“我也不会骑车......”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了一辆破破烂烂的车上。
我们穿过一条条小巷,柳陌住的地方还挺有年味的,小孩子们红着脸跑来跑去,像只小兔子一样快速吸吸鼻子。柳陌和老奶奶们一一打招呼,老奶奶们很热情,拉着我们进屋坐坐,柳陌笑着回绝,一路走来,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袋糖和几个沙糖桔。
在小巷尽头,柳陌指向破败的木屋:“到了。”
“这是你家?”
“是哦,准确地来说是我奶奶家。”
“我不会打扰到吧?”
“完全不会!奶奶会很喜欢你的!”柳陌推开房门,“我的奶奶很好相处的!”
门后,一位老奶奶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花屏电视,电视机的声音很大,有点吵。“奶奶,同学来啦!”
老奶奶有些迟钝地转过头,呵呵地笑着,有些艰难地走向餐桌,给了我们一包糖:“来看电视,来。”后来我发现,奶奶和柳陌的对话有些不对劲,奶奶说:“在幼儿园又交到好朋友了啊?陌陌好受欢迎啊!”柳陌笑着回答:“当然啦。”
柳陌转头,有些无奈地看向我。
我意识到什么,闷声看电视。
大家都不容易啊。
我有些害怕,想到我以后也会这样,无意间伤害很多亲近我的人,忘记很多事,忘记很多值得珍藏的记忆。我会试图抓紧一切,但是它们就像一缕青烟,在我的指尖停留片刻后渐渐消散。
“你玩过这个吗?”吃过饭后,奶奶去睡觉了,我和柳陌准备熬过一夜,柳陌抓起一个像香烟一样的小盒子,“这叫摔炮,我以前总是缠着奶奶买。”
“以后,每过新年,奶奶总是会买很多放在家里。”
柳陌不说话了,摔炮一个个被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同时,天上绽开一朵烟花,大家在呼喊。
“啪”
“砰!”
小巷末尾比较清幽,我们坐在台阶上,应为天够大,所以所有人平等地共享到欣赏烟花的幸福。柳陌口中哼起几天前的音乐。
别再争风信子的归所何处
明天就要分别了
再看看小草的新裳
别再怨苔藓不开花
想过是否等不到黎明
想过是否收不到回信
快点
收拾好行囊
今晚载梦纸飞机就要远航——
“新年快乐,柳陌。”
没有尖叫烟花也能色彩斑斓。最美好的回忆往往不需要浓妆艳抹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