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间小食肆》岁尽

77、第七十七章 爆炒螺

　　自揭开锅盖始，代云便踮着脚尖向小娘子们那头望，浓郁的肉香使人遐想无限，她快步走向木橱，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时，她率先取来碗筷。

　　胡嘉月点了点代云额头，笑道，“就你机灵。”

　　分食完毕，宋姝不急着吃，反而托着盘向外走，她站在院里四处搜寻，最后在庭院里找见阿公，“您试试看。”

　　此时还有几个迟迟未离去的食客游荡在廊道里，宋姝背着他们不知身后动静，可宋阿公却看得分明，这群人面上云淡风轻，可那步子却越靠越近。

　　小娘子眼神发亮，紧紧地盯着宋阿公，她先前说过这道菜许久未做，都不知味正否。

　　盘中热气升腾而上，最后溜进鼻尖，宋阿公顾不得有外人在场，他忙不及地夹上一块，本以为好几层肥会使得口感偏腻，可吃入口方知是多想。

　　“阿珠，这肉妙，汁浓味醇，说是入口即化也不为过，酥却不碎，肥却不腻，甜咸正好甚下饭。”

　　“阿公，那我再去给你去碗饭？”

　　“使得，使得。”

　　宋姝弯着眼跑回灶房，里边的人早已吃得忘我，根本未注意到她来取饭，等跑回庭院，她怔怔地看着阿公身前站了一群人，盘内的肉被吃得干干净净。

　　其中一位食客先晃过神，他走至小娘子跟前，嗫喏半天才道，“小娘子，这饭..能让与我吗？”

　　宋姝呆呆地把碗递与他，而后只见他把饭盖在汤汁上拌了拌，另有一人拿草根剔着牙感叹，“小娘子何时上这东坡肉，我先定上三份，从未吃过如此浓厚不腻口的肉，且肉质细腻滑润，于牙口不好的人，再适合不过了。”

　　宋姝矜持地压下嘴角，掩下心底的喜意后，方告知食客明日便能上。

　　这话一出，余下的人中有几位不免露出遗憾的神色，甜水巷虽算不上偏僻，可离家还是有些距离。

　　“小娘子明儿给我留几份，我使人来取。”

　　“对对对，我竟忘了食肆供外送。”

　　宋阿公乐呵呵地引着他们去前边付账，路过自家小娘子时，还刻意放轻声让她再留两块与自己。

　　宋姝咧着嘴，给阿公使了个肯定的眼神，忘了谁都不能忘她家小老头。

　　直至几人坐上马车，胡嘉月还在回味东坡肉的口感，她非是贪嘴的人，可这肉却牢牢抓住了她的心，那浓郁的肉汁仿佛就在唇齿间，仍未走远，她长吸一口气问，“看你做也不觉着难，味道怎就却这样好。”

　　宋姝凑在窗边往后探看，方才出门时，她看见一道身影闪过院墙，说起来还有些眼熟，可不论她怎么回忆都想不起熟悉在何处。

　　“阿珠，你说呢？”

　　“啊？说什么？”宋姝懵然回头，显然是未听进她刚说的话。

　　胡嘉月没在意，先是重复了先前话语，然后又问，“有什么不对吗？自出了门，你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宋姝本想道无事，可转头又想起前些日子的事儿，她便将这困惑转述好友，“等回去后，我就去寻柏叶帮忙看看。”

　　“是该查，可别再出走水这档子糟心事了。”

　　宋姝确实是怕这个，毕竟不怕万一，就怕一万，谁知会不会再有醉仙楼这样的事儿。

　　“上回未应思思去西郊，要不我们？”

　　宋姝撑着下巴思索，她觉着逛铺子没意思，突然，她瞄见路边有农人摸了田螺在卖，于是灵光一现，“三月田螺满肚子,入秋田螺最肥美，现在正当时，我们去摸螺吧。”

　　胡嘉月倒没干过这事，可一听兴致也上来了，“阿云，你等会就去孟府。”

　　但胡小娘子没想到，真到这日摸螺时，她反而心生怯意不敢下田了。

　　秋日出晴，宋姝同孟思思二人弓身在水田里摸田螺，不止她们，还有几个村里的孩童在帮着摸。

　　她们本打算随便找户人家借灶台一用，可胡小娘子因着不敢下水有些愧疚，便背着宋姝她们去村里寻来几个孩童帮忙。

　　孟小娘子倒是无师自通，泥水浑浊却挡不住她的热情，一手接一把，竟比宋姝还快，腰间的竹篓不多时便攒了近半。

　　两刻钟后，她们背靠着背坐在大石上，眼中隐隐透着疲色，胡嘉月忙前忙后，一会给她们端茶递水，一会拿着帕子给她们擦汗。

　　这儿是胡家庄子，且还有护卫们守在不远处，所以她们不怕被人看到，径直卷起衣裙便下水了，可淌泥岂是轻松的，等结束，两人发觉衣裙上或多或少都沾上了泥水，无言相视片刻，最后还是宋姝忍不住先笑了。

　　紧接着，三人带着田螺满载而归，但田螺不急着清洗，需先剪尾后过水，再用盐与油浸半时辰。

　　小娘子们在先前寻到的那户人家中围木盆而坐，手中还各持有一把剪子，不远处站着几人窃窃私语，“二牛媳妇，这玩意儿真值当这些小娘子们特意来乡下？”

　　“俺家小树前些日子捡了些，煮起来一股子泥腥味，她们吃得下去哦？”

　　因离得有些距离，小娘子们一字也未听见，都在认认真真地学宋姝给田螺去尾，且这不是甚难事，不过一刻钟，她们就放下了剪子。

　　之后，在田螺吐沙期间，小娘子们又闲不住，便由孟小娘子带头，二话不说，抱着蹴鞠去了空地。

　　孩童们惊奇地看着蹴鞠在小娘子们脚尖抛起落下，而孟思思也不藏拙，在蹴鞠高高飞向空中时，她利落地翻了个跟头，然后稳稳地接住蹴鞠。

　　这功夫惊得宋姝都合不拢嘴了，更别说那群孩童，只听得欢呼声一片，孟小娘子眼中笑意不散，之后更是邀他们一同来踢，追赶间，胡小娘子还差点儿摔了。

　　待三人满头大汗归来，田螺早已将壳中藏起的沙子吐出，宋姝喘着气问主家可有烧酒，田螺泥腥味重，加少许酒除得更尽。

　　孟思思看着她们二人累得直不起腰，皱着眉心想，胡嘉月也罢，惯不出门走动的，但宋姝整日在灶间忙活，怎体力还这样差。

　　孟小娘子性子直爽，如此想便如此问了，对面的宋姝听了这问话，张着口半天无力反驳，最后直接摊在椅上摆烂，“有没有一种可能，并非是我们体虚，而是你太强？”

　　胡嘉月连连点头，眼中的敬佩从方才直至现在都不曾消散一分，“是呀，思思，小时只知你功课做得好，没想到连蹴鞠都这样强，有你在，木风社何愁赢不下筑球赛。”

　　趁着主家去取烧酒，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孟小娘子摆手，“停停停，我甘拜下风。”

　　宋姝立马给旁边飞去一个自得的眼神，看吧，没有人能拒绝真心实意的夸奖。

　　“小娘子，来看看这酒可使得？”

　　老妇抱着酒坛子走来，刚打开便有一股醇香盈在灶房中，酒色虽浊，但能瞧出这已是她们家最好的酒了。

　　宋姝屈身接过，从坛中取出一碗倒入热汤，锅内滚着白泡正是时候，“阿宓，把螺递与我。”

　　胡嘉月顺从地拿起门边竹筛，将沥过水的田螺全倒入热汤，稍稍氽水后，宋姝又一把将它们捞出。

　　这户人家的铁锅上缺口不少，但也没妨碍宋小娘子发挥，只见她毫不客气地舀一勺猪油在锅内化开，这时，她余光瞥见老妇满脸心疼，便懊恼地一拍脑袋，“瞧我，竟忘了这不是食肆，阿婶您放心，我们会给结银钱的。”

　　那老妇像是才回过神，连忙摇头道，“无碍，无碍。”

　　随后，宋姝在锅里下入胡葱、紫苏叶等料，爆出香后她犹豫一瞬，还是问老妇要了豆酱，而后田螺入锅爆炒，除寻常调味外，她又加了少许烧酒与香醋，闷煮时，那鲜香已是拦不住，早已顺着缝飘了出来。

　　方才一同踢蹴鞠的孩童们蹲在门口，闻到香味一个个都没忍住开始咽口水，老妇走来吆喝，要将他们赶走，胡嘉月赶忙回身劝下，能有这么多的田螺，可离不开孩子们的功劳。

　　外边来看热闹的人愈发得多，小娘子们不愿赶人，便从锅里捞了一大盘让老妇拿出去分，她们则将灶门一掩，偷偷窝在灶间里嗦。

　　三人里吃得最起劲的当属孟小娘子，吃着吃着，她拿起碗偷摸盛了剩饭来，螺壳上裹着的酱汁只吮还不过瘾，吸出的螺肉脆爽，微微辣意在舌尖绽放，刹那间像是能感受到它在爆炒中滋出的鲜香。

　　宋姝自个也是食指大动，鼓着嘴吐出螺壳，蹲坐在柴火上嗦螺的滋味出奇得好，小小一块螺肉里弥漫着烟火气，她忽然听见外边有人发问，“这螺怎尝不出泥腥？”

　　胡嘉月迷茫地抬起头，显然她也有此问。

　　宋姝眨巴着眼，给她指了指盘中蜷缩在一处的叶子，“紫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