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钟离其实并不介意和温迪多说些关于达达利亚的事情。但温迪一脸牙疼的样子,这表情在他脸上实在是少有,以至于钟离还没开口就闭了嘴,目送着温迪抱着酒急急忙忙离开。
钟离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
钟离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开得灿烂的花树,闭上了眼。
他想起方才那本话本中所写的东西。确实,和他记忆里发生的一样。
只是……他好像……他是不是还有一段记忆?
脑中的画面突然混乱起来。一会是云雾缭绕的仙宫神殿,一会是萧条冷落的民宅;一下是达达利亚捧着他的脸笑的样子,一下是他分明窥见的达达利亚眼里的爱恋,却依旧从口中说出拒绝的话来。
钟离皱了皱眉,挣扎着再次睁开眼,面前赫然是一张放大的脸。他吓了一跳,飞速向后拉开距离。
头顶伤口狰狞的青年笑眯眯,“先生,看到什么了?”
钟离定了定心神,举目四望,达达利亚在那边死死闭着眼,大概正陷在什么梦境中。温迪也是一样的情况。
“……”钟离死死盯着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啊,”青年慢悠悠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我可以让先生你恢复记忆。”
不等钟离回应,他便继续道:“至于为什么你刚才会半途抽离出来,可跟我没关系。”
“你是不是隐约发现了自己有另一段记忆?”
钟离犹疑着,微微点头。
“你零碎的记忆里,是不是向你传达出一个信息——就是你死过一次了?”
“……是。”
“哈哈哈,”青年笑起来,“不对不对。其实,你根本就没死。”
“你前一段记忆被清除得太彻底,现在这段人生又是如此真实鲜明。两者相撞,更深刻的,自然就会被记起来。而你意识到了这一切,潜意识便会排斥异己,这样的话,你就会被抽离出来了。”
青年一手托着脸,说完这一番话,冒出一句叹息:“……先生还是这样好看。”
他说他就是达达利亚。但他们的相似之处,钟离看不出来。只有此刻这句话,倒有点达达利亚的味道了。
但钟离没对这句话作出什么回应。他皱眉:“所以,我要怎样让自己不被抽离?”
“先生别急。”青年站起来,一抬手,手上是一张绕着流光的符咒,想必是先前被合二为一的那两张。
那符自动飞到钟离身前,融合进了他的身体。
一瞬间,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暖流贯彻全身。钟离一惊,不知为什么下意识抬起手。手指微微一动,一团金光便浮现在掌间。
“这是……”钟离去看那边的青年,却只来得及看见青年微微一笑,冲他挥了一下手,他便眼前一晃,场景又开始扭曲。
“先生,其实那张符是你的……”
是什么?
但后面的话,钟离听不到了。他感到铺天盖地的画面和声音向他涌来。
那是千百年来的记忆。
——
仙魔大战后,仙界众人合力将那些最危险最可怕的魔物压制回魔界,设下大阵,以防逃逸。
可听说他们前脚刚封印了那些魔物,没多久,比魔界更可怕的地方——深渊就又出事了。
据说那天深渊巨口上方,黑云聚集,电闪雷鸣,闪电像是要划开天空。有人说,那是有力量堪比神明的魔物诞生了。
深渊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不论是人是仙,都没办法它。
深渊名副其实,是个巨大的坑,从上面看下去,只能看到一片无比浓郁的黑色,无边无际,像是根本没有底部。
可它并不是一直在的。据说在人类还未出现,三界之中只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时,是没有深渊的。
它也不是谁特意去弄出来的,而是所有的人,一起让它出现的。它聚集所有人类、所有的负面情绪,在一个夜晚悄悄出现了。
不论是谁,只要看到它,心里总会冒出莫名的恐慌、惊惧,亦或是愤怒。他们慌忙逃离,避之不及。
人们一开始以为它即使这样,也不会搞出什么可怕的东西。直到有一年,从深渊里爬出来一只面目狰狞的魔物。
仅仅一只,人间生灵涂炭。
最终是神界出手,压制住了作乱的魔物。
但人们无法消除自己的负面情绪,因此永远无法也让深渊消失。所以他们害怕,但毫无办法。
所幸自从那次之后,深渊里出来的魔物没有那么可怕了。起码仙门数家联手,也可以将其压制。
慢慢的,人们不再过于担心。直到那一夜,深渊上方的异象,让他们惊慌失措。
但奇怪的是,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力量堪比神明的魔物,并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过了很多年,人间还是平静祥和。
但……他们不知道,那一夜从深渊里出来的魔物,也许和他们坐在同一家店里喝过茶。
那个名叫达达利亚的年轻人,人们若是说起他,首先想到的必定是他那张好看的脸,温柔体贴的性格,温暖和煦的笑容。
他们不会知道。被认定为“力量堪比神明”的魔物,就是那个人缘极好的年轻人。
仙魔大战胜利后的第十年,璃月门开了山门,招收新门生。
那天,达达利亚去了天衡山,钟离站在河岸边,微微转头,不经意间回眸。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也是达达利亚的一眼万年。
达达利亚并没有开口说话。倒是钟离,初到人间,操|着摸索着学会的一点点人情世故,想了想,不太熟练地开口:“这位……公子?”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达达利亚在心里愣愣地想。
钟离见他不答,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哪里说错了。但达达利亚这年龄的人,他见别人都要叫声“公子”的。
他不确定,但是还是又叫了一声:“……公子?”
“啊,”达达利亚终于回过神来,应了声,“你好。”
……
——
很久很久以后,达达利亚想起来那情境,还是会心颤。大概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杀|人时听到刀下人视死如归地喊着问他是何人时停住了动作。
那人直直看着他,达达利亚却没有看他,眼神放空,好像回忆起了什么。
许久,他站直身子,收了刀,用脚随意地踢了踢地上浑身是血的人,漫不经心地垂下眸子看他。
“你问我是何人……”达达利亚像是笑了一下,没有再碰他,径直往外走了。
莫名其妙地捡回一条命,地上的人慌忙爬起来,达达利亚分明走远了,声音还是无比清晰地在他耳中响起:“我啊,曾经是璃月门下弟子,后来杀了教养我的师尊,叛逃师门。”
“你只需记住这些。至于我的名号,叫我‘公子’便好了。”
“我刚才说的话,希望你能好好帮我传出去。”
——
达达利亚和钟离的相遇,真要说起来,大概就是无法言说的缘分。
钟离问他,来此地做什么。
达达利亚回答道,他是来璃月门拜师的。
“哦……”钟离应道。达达利亚见状,试探着问道:“先生也是璃月门的长老吗?”
“……”钟离认真想了想,道,“算吧。”
“为什么是‘算吧’?”达达利亚问。
钟离道:“唔,因为……他们都叫我‘璃月老祖’。”
达达利亚一愣,心跳越来越快。
心里浓厚的爱恋多了些别的感情,是恶劣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他要将神明拉下神坛。
达达利亚问他自己能否拜他为师。钟离说他不会教人术法,误人子弟。
他很认真地解释自己并不是不愿意接受达达利亚,只是他说的是事实。
但敌不过年轻人的死缠烂打和花言巧语,最终他还是收下了这个徒弟。
璃月门的其他人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这个救了他们的神明,只要他自己高兴就好。
达达利亚知道了他叫钟离,但这只是他在人间时的名字。在天界时,这个神的名字叫摩拉克斯。
达达利亚只说自己叫达达利亚,却没有告诉他别的。
比如他是深渊里出来的,比如他诞生时的名字叫阿贾克斯。
不过没关系的。达达利亚想,以后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毕竟现在他还不知道钟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就这样说了,怕是会被打出去。
钟离确实不会教人什么术法,毕竟他所会的一切都是天生就会的。他不知道怎么来的,自然也不知道怎么教别人。
但达达利亚也不需要。他本来也天生会很多很多,甚至能够让自己在他人面前所使用出的是灵力而不是魔气。没有悉心的教导,他却依旧进步飞快,于是便被冠上了个天赋异禀的标签。
达达利亚在山下是学会了很多东西,厨艺更是拿得出手的好。他发现钟离生活完全老年化,整日坐在花树下泡一壶茶,用灵力给自己捏出一个说书人,那浑厚的声音硬是冲散了山上的寂寥与仙气。
钟离不喜欢海鲜,他说那触感让他想起第一次来人间时摸到的那一手血。他第一次来人间就是来救场的,杀了那么多魔物,手上不小心沾了血,他恶心了好几天。他喜欢人间的风土人情,不论是高雅安静的新月轩琉璃亭,还是接地气的万民堂,路边小摊的中原杂碎,他都能细细品尝。
只是神明不太懂以钱换物的道理,所以常常需要达达利亚跟在后面付钱。
达达利亚知道他爱美食,便摸着他的喜好来。于是天衡山上总有一个屋子,屋外花树灿烂,屋内在这不食烟火气息的仙门中,砌着灶台。灶台上的锅里,大部分时候都用文火炖着钟离最爱吃的东西。汤在翻滚,发出微弱的、悦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香气一直飘进树下喝茶的钟离鼻子里。
这时他便放下茶杯,连捏出来的说书人都懒得收起来,就进了屋,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锅,再看一眼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看着他逆着光眼巴巴的样子,在说书人和汤翻滚的声音中,笑起来:“先生再等等,还没好呢。”
两人常坐在一起吃饭。给钟离做的东西,他大多时候是不吃的,只坐在旁边看着。
只有偶尔炖汤时多了,他才喝几口。
终于有一天,钟离喝过一碗汤,看了看他,突然问道:“你会用筷子么?”
“嗯……”达达利亚顿了顿,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钟离摇摇头:“没见你用过。”
确实。达达利亚想了想,因为从来只喝他几口汤,所以从没有在他面前用过筷子。
刚要解释,准备出口的话突然又卡在嘴边拐了个弯:“……确实不会。”
他压根不考虑钟离会不会想他一个自称璃月人的人为什么不会用筷子。事实上钟离也根本就懒得想,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要知道达达利亚对他很好、性格很好、什么都好就行了。
他想了想,道:“那我教你吧。”
达达利亚弯了弯眼,向他伸出一只手:“好呀。”
钟离拿起手边的筷子,自然而然地放进他手里,握住他的手。
达达利亚心重重一跳。钟离认真地掰着他的手指:“这根手指要这样放……这跟放这里,然后用这里发力……”
达达利亚心神不定,筷子都使废了。
他看着手背上那只五指修长的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会用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