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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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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澄约在老地方,雪国,吃日本料理。
我喜欢日本菜,吃来吃去还是最爱这个,极之清爽,而芥末辣起来又很痛快。
周澄约莫刚下飞机,神情有点倦,但一见我还是笑得挺喜庆。
我与周澄认识十多年了,当年梁辰、他和我念同一所大学,他俩是师兄。梁辰学经济,他学医,我最没用,随便念一科比较文学混日子,念完才发觉果然百无一用。
那时候时兴参加社团,我跟着梁辰参加天文社团,周澄最羞涩腼腆,居然听信了辅导老师鼓舞人心的演讲,一时兴起要突破自己,参加了话剧社。有次他们演《杜兰朵》,周澄打死不让我们去看,后来梁辰和我偷偷摸摸去了,一看,差点笑得昏倒,俊美可爱的周澄原来是反串杜兰朵公主,金碧辉煌地披挂周身,高高坐在王座上,对下面的男人生杀予夺。可是我保证,那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温柔可喜的杜兰朵,一点不冷酷,笑起来简直春风十里。下面的女同学简直high翻了,尖叫,口哨,扔玫瑰花,全然没有人顾及这个人物走形走得何止十万八千里。那次周澄一战成名,成了最佳反串人选,吓得他落荒而逃,仓惶退出话剧社。
“想什么呢,又露出狐狸笑。”周澄看着我,声音挺心虚。
我哈哈笑,一口气点了梅酒、烤鳗鱼、秋刀鱼、多春鱼、鱼子寿司、金枪鱼手卷、温泉蛋、三文鱼刺身、象拔蚌刺身。七碟八盏地迅速摆满了一桌子。
周澄很有点可笑又可爱的小仁慈,被我劝很多吃都不肯吃多春鱼,理由是小小一只鱼,满肚子都是鱼子,吃起来总觉得太过残忍。
我笑他虚伪,妇人之仁,说:“鱼子寿司你还不是照吃。”
他面上一红说:“总算没有让人家母子同归于尽。”
我笑,真是可爱的周医师,遂说:“你这般顾惜母子,怎么没有去做妇产科医生。”
他浅浅一笑:“以前没有这么深的感触。”
“哦?那是怎么改变的?”我好奇。
他却没有再回答,笑容温柔得近于腼腆,为我再斟满空了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丹青,我最近倒真的是有心改变方向。”
“真的要去妇产科?”我惊诧。
他失笑,摇头道:“不是,我想从肝胆外科转胃肠外科。”
“为什么?”我诧异,周澄是他们医院里仅有的两名能够做肝移植手术的医生,在年轻一辈的肝胆外科医生里算数一数二,说是国手都不为过。而在在医院里,肝胆外科地位也要比胃肠外科高很多,条件、经费各方面都更好。
他静静转动手中小小的温润酒杯,说:“现在中国的病人,很多时候不是不能治,而是他们没有条件按照现在最先进的方法去治。这个问题在胃肠科很突出,我知道有无数病人,如果用最好的药,上最好的设备,明明可以不必切除的,或者说至少切除后粘粘等并发症不会那么严重,但没办法,费用太高昂,普通人根本负担不起。我希望可以尽力一搏,找到一些更普及的办法,能帮一人算一人。”
我心中震动,对他举杯:“我敬你。”
他似松了口气,傻傻笑着问道:“丹青你支持我?”
我点头:“当然,我很敬佩。”
他笑得很欢喜,虽然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失。
这天晚上,我扫光了其他食物,也没有碰多春鱼。
吃完饭,周澄送我回家。
我摇下车窗,任凛冽夜风吹得头发几乎竖起来,真痛快。
忽听得周澄说:“真巧,我在S城出差居然和梁辰住一个酒店。”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一抽,愣愣地应了声:“哦?”
“嗯,在电梯里看到他走进来,我也很惊讶,呵呵。”周澄笑笑,“他的事业是越来越风生水起了,看财经新闻老听到他的名字。”
我点点头:“他一贯能干。”
周澄皱皱眉说:“但他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脸色很差,很疲惫。”
“也许是太累了。”我一颗心缩成小小一块石头,立刻觉得憋得难受。
“我劝他有时间来医院我给作个检查,他肯定也没听进去。”周澄叹口气。
我说不出话来。
周澄看我一眼:“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提到他?”
我摇头。
周澄静了静,忽开口道:“我希望他万事顺利一切都好,不过,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我,静静地道:“如果他过得不好,你永远也放不下。五年了,丹青,我希望你放下他,有自己的生活。”
我们靠得太近,他突然粗重了一下的呼吸我都感受分明。
我想起赵聿的话,一时间觉得自己挺没劲的,我虽然不曾与周澄有过什么暧昧,但该说的话也没说清楚过。我吸口气正要开口,他却抢在我前面:“不要说。”
“嗯?”
他转头凝视前方,温言道:“不用你发好人卡给我,我也知道自己并不坏。”
我喉咙突然有点哽咽。
“丹青,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但是呢,有的话我尽管知道说了也没用,还是想明白地说出来一次。也就是这样而已,一切不会有改变。”周澄声音温和,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对他笑了笑,估计笑得很难看,因为周澄没有跟我一起笑,他又拍了拍我的肩。
回到家,我又做了很祥林嫂的事情,把以前的照片都翻出来,一张一张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
我第一次见到梁辰,他只得十六岁,已经有了谁与争锋的气质,虽然一直沉默地微笑着,但深湛目光只要一集中注意力就犀利得让人不能逼视。
第一张与他的合影,是在花园里,我在吃冰激凌,他带笑看着我。
据说梁老太太看到这张照片后就跟我妈妈说,没见过儿子对谁家女孩这么温柔过。
呵,是,温柔,我就从那时候起,浸没在那个整个人明利如长剑出鞘的男子,静若春水般的温柔里。
人大概就这点欠抽,因为稀少,更觉宝贵。
从来独来独往的梁辰,他只要我陪伴。
从来缄默隐忍的梁辰,他只对我诉说。
从来一心务实的梁辰,他只与我幻想。
被梁辰这样的男人,给予了这么多的“只要”、“只对”、“只与”……是作为女人被爱的很大骄傲。
我就这样沉溺进去,甘心付出所有珍重、宠爱、包容,恨不得化作他掌心砂眉间痣,亦步亦趋长伴长随。
如果说男人的爱是享受占有,女人的爱其实更多的是享受付出。
我爱他。
自年少执手,到中道离乱,他始终是与我血肉相连的牵念,牵扯着,是痛的。
纵然,来时鲜花铺满长路,去时,辗转田园将芜。
梁家老太太的去世,对梁玥的打击挺大。
她向来爱疯爱玩,自母亲去世后,很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
她大概以前没怎么当我是嫂子,现在也没什么顾忌,赖在我家里,身上套着我的开司米毛衣,穿得像抹布,简直辣手摧花,穿一件废一件。
我气急败坏,几乎要仰天哀嚎,她说:“把帐单从给我哥代管的财产里扣!”
我丢一个苹果过去砸她的头,她也不知道躲,扑地一声砸中了,她捂着眼睛呜呜假哭,哭着哭着泪水真的汩汩流出,满脸都是。
我走过去抱着她肩膀,想了半天也觉得这等悲哀根本言语无法安慰,只得呐呐地说:“明天买最肥美的大闸蟹,我亲手烧给你吃。”
她趴在我肩上哭完了摇摇晃晃地去睡觉,关门之前转头带着浓浓鼻音说了三个字:“大闸蟹。”
我完全败倒,赶紧把她推进门去。
她靠着门框,依依地说:“不用什么复杂工序,以前妈妈有次下厨房,就那样清蒸,香得不得了。”
我点点头。
第二天信守承诺,特意告假半天去买蟹,顺便买了黄酒,回家先把蟹养在水里,让它们吐出腹中污物,再一一捆好上笼蒸。
快蒸好的时候,我在厨房用葱花、姜末、醋、糖调和作蘸,梁玥走过来从背后抱我,而她身上,照例披挂着一件松垮垮的大毛衣。我扭头瞅了眼,嗯,心里略觉安慰,虽然款式挺面熟,但那颜色,一块黄一块灰的,多抽象,肯定是梁玥自家的。坏就坏在了看多一眼,我陡然发现,那是很久以前,梁辰送我的白色开司米长款毛衫……真是让人悲从中来。
螃蟹快蒸好的时候,我给夏莞打了个电话,准备用美食来弥补上次害得小姑娘首次相亲就遇人不淑。
听到我亲自在家下厨房,夏家小妹妹欢欢喜喜地来了,一身清清爽爽的象牙白,整个人干净剔透,怎么看怎么舒心。
三个女人围坐桌边,喝酒,吃蟹,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煞是过瘾。
梁辰是此中高手,虽然他不爱吃,但技术绝对一流,教会我吃完整只蟹,蟹壳完美如蝴蝶。
吃饱喝足后,我贤惠到底,收拾残局。
那两个家伙躲进我的书房里,嘀嘀咕咕聊得很是开心的样子。
我没想到,她们倒是投缘。
直到夜深,我缩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梁玥摇醒我,双目闪闪发光:“你以前为什么不介绍夏莞给我认识?”
“啊?”我揉揉眼睛。
她大马金刀地坐我旁边,盛赞夏莞:“难得见到这么清爽温婉又大方的女孩子。”
“哦?夏莞这样的乖乖女,对你这种脚印跑上天的人来说,不会太boring了一点?”我问。
她很蔑视地看我一眼:“狭隘,真狭隘,而且全无知人之明,夏莞是乖乖女?她boring?真有你的,什么眼光……”
听她说我没眼光,我拿抱枕压着面孔,不理她。
她还在自顾自地感慨:“你啊,眼光最好的就是跟了我哥,偏偏运气坏……”
“喂,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我终于受不了,抡起抱枕打过去。
“你这女人,别老打我的头,我跟你认真说——”梁玥把靠垫抢了去,正色道:“我哥也是个倒霉催的,虽然他是自作自受,估计他心里难受不比你少。”
我笑得有点苦:“谁能说得清呢,我始终觉得梁辰是责任大过所谓爱情的人,当初如果没发生那些事儿,再有一千一万个江彦,他为了责任会和我做一辈子夫妻,但事情一件推一件,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他为了责任不得不与我分开。爱呢?也许对他来说实在不是最重要的。”
梁玥奇怪地看着我,喃喃地问:“什么?你说我哥是因为责任与你在一起?爱不是最重要的?”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梁玥站起身一副不想与我多说的架势,走了几步,没忍住还是开口道:“妈妈去世那天,我哥特意去你的公司其实就是想去接你,但想想怕给你添麻烦,他才打电话给我。”
我没吭声,是,我只想踏实地做事做人,“梁辰前妻”这个名头,确实给工作带来的更多的会是困扰。
他是在为我考虑,但是,这还与爱相关?
不是不愿意去相信,而是相信起来太苦——若在梁辰与我之间,真的还有爱存在——那不过是,想要长相厮守的形单影只,一往的情深成无依孤魂,而情怀炽烈的也不过偏执成狂地守着凉薄躯壳。
那未免太残酷。
大概是在沙发上睡觉姿势不对,晚上做梦又被魇着了。
在梦里,我们都还是年少时节。
大学校园里芳草青青杨柳依依。
依稀是我选修了心理学不久,考试要考统计学,空荡荡的教室里,梁辰在我身边为我补习。夏日炎热,我学得心烦,闹着要吃西瓜。梁辰不许,说必须做完一套模拟题才能去买。我任性生气,啪地关了电脑。梁辰一言不发,再打开。尚未启动,我再关掉,他再打开……折腾数个回合,在电脑快要彻底崩溃之前,我终于败下阵来,咬着嘴唇一道一道做题。他不与我说话,只不时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点,递给我。
终于做完试题,他才肯说一句:“我带你去买西瓜吃。”
偏偏凑巧,那天到处水果店、便利店、超市要么关门,要么没有西瓜。
我万分沮丧,气他对我也是这般态度强硬,索性放声大哭。
他沉默地开车,带着我到处去找,车一直开,一直开,驶在漆黑长街,连路灯都看不到一盏,我哭得心中惊惧,转头去看,身边没有梁辰,无边暗夜中空无一人,梁辰,梁辰,他去了哪里?
……
一头冷汗地惊醒,我猛地坐起身,呼呼喘气。
梦境真是清晰如影像,回放起来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我倒了杯水大口喝下,不由想苦笑。那次因西瓜而起的争执,被周澄知道了,笑半死,念叨了很久。后来的后来,年代久远,他将西瓜记成木瓜,戳着梁辰说:“为了吃木瓜的事儿惹怒了女朋友,你还真是个木瓜……”梁辰当时瞠目结舌啼笑皆非的表情非常精彩。
是怎么和好的呢?
我当年年少气盛,洋洋洒洒写了万言书给他,控诉这并非一个西瓜的问题,而是关乎生活态度,关于价值取向,关于——他不够爱我。
他仔仔细细读完几大篇纸,平静地说:“丹青,以后谁说你议论文写得没有力度,可以拿这个去反驳。”
我气结。
他打开电脑,修长手指轻轻叩一叩桌面,说道:“论文水平提高,统计学还是要考……”
我气呼呼地转头,突然看到梁辰从来不设墙纸的电脑,现在开机界面竟换成一幅喜气洋洋的西瓜太郎,一时忍俊不禁,噗哧笑出来。
他摸摸我的头发,温言道:“乖,听话。”
我心里一软,丢盔弃甲,再没什么气好生,乖乖做题,后来统计学居然考了个A,真是奇迹。
在梦里,我们还是相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