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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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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老太太住在静慈路一个幽静的小院子,布置古雅洁净,青花瓷缸里盛放着皎洁睡莲。
嗯,梁老太太闺名静莲,听说以前梁老先生为了讨夫人欢心,在夫人所到之处都开疆裂土建荷塘,种满莲花,哪怕在公司附近寸土寸金的地方,都有小型荷塘,芬芳沁人。
这么相爱,后来还是分开了。
我吁口气。
与梁玥走进去,只见梁辰坐在外面,神情憔悴,看到我,他站起身牵动嘴角,想说什么终究只吐出四个字:“谢谢你来。”
“客气了。”我回他三个字。
梁玥拉着我手走进梁老太太的卧室。
老太太喜爱中式风格,红木雕花大床上铺着缎面锦被,月白色,绣着几朵墨色莲花。她半卧床上,干枯瘦小,满头银发簌簌,看见我,勉力地抬起手,唤我:“小丹青。”
我连忙快步上前握着老太太枯涩双手,应道:“梁姨,我来了。”
她转头看向梁玥:“出去陪陪你哥。”
梁玥退出去,偌大屋里只剩我与老太太,床边的一堆仪器发出嘀嘀嘀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得有些刺耳,我知道那是老太太的心跳。
老太太示意我在床边坐下,虚软无力地拽着我的手,开口就是:“当年我不愿意阿辰娶你。”
我轻声说:“都过去了。”
“可是,我不是不喜欢小丹青,更不是嫌你家破败,要说财势,梁家已经够了,不用媳妇来增光添彩。”老太太声音微弱,但说的话,一句是一句,真不含糊。
我接不上话,只得垂首静静听着。
她继续说:“其中原因,到现在不必再多说。只是没想到,到头来也是这般结局。”
我一惊,难道另有隐情?抬头正想追问,却见老太太疲惫至极地合目喘息,只得收口。
老太太喘了一阵子,抚摩着我的手,叹了口气说:“我就是喜欢小丹青从不多言多语,这世上的事情,该知道的,总有人告诉你,不该知道的,强要去明白,往往自己承受不住,反而受苦。”
听得这句话,我再有天大的疑窦也不敢追问,默默听得她继续叹气:“只可惜委屈了小丹青。”她眼神有些飘忽,喃喃地道:“阿辰只道对不起江家那孩子,其实他更对不住你……”
我眼眶一热,说到:“梁姨,我与阿辰曾是夫妻,没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好孩子。”她眼中缓缓流下泪来,面上却浮起一个难以言说的笑容:“我已经立好遗嘱,给阿辰那一份,全权由你代管。”
我大惊:“梁姨这怎么行?”
“我这样安排自有道理,你答应我,接受它,就当帮梁家最后一次。”老太太浑浊双目中神情恳切。
话说到这一步,我再不该摇头,可是,可是——如此这般,我还如何解脱?割舍不下感情已经足够糟糕,若还有财产纠葛,那才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但我正要推拒,老太太突然一阵急喘,我再顾不得其他,急忙按铃叫人。
医生护士立刻冲进来作心肺复苏术,梁玥咬着嘴唇,泪水硬生生忍者不肯落下来,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梁辰削薄嘴唇抿成细线,面色青白,握在红木椅背上的手指节发白。看着这两兄妹,我心中恻然,恍惚中仿佛回到十七年前,医院的阴森长廊,长廊尽头是太平间,两名警察站在我旁边,让我去认人。彻骨寒冷中,他们揭开冰凉台上一幅白布,露出一张痛苦到扭曲的面孔,颜色青紫。那是我的爹爹。是从小喜欢把我搂在怀中的爹爹。他喜欢说丹青是爹爹的小小树袋熊。开董事会的时候,我闯进去要爹爹陪,他愣是抱我在膝上开完整个会,后来简直沦为笑柄。可是,他现在就那样躺在那里,鼻歪眼斜,塞着棉花的鼻孔还依稀可见一点血迹。医生说是脑溢血,去得很快,并不痛苦。我想他是骗人的。
我深深吸口气,止住难以压抑的泫然,轻轻拥抱梁玥,低声道:“没事的,没事的。”
她转身扑在我肩上,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梁老太太去世了。虽然不算安详,倒还利落。
梁辰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半天没有抬头。
看着他的背影,怎么竟至于此的瘦削伶仃?
我为梁玥倒了杯水,把她在沙发上安置好,往梁辰走去。
突然外间一阵喧哗,脚步凌乱,我惊诧地转头,看到冲进来的是江彦,身后跟着无可奈何的赵聿,结结巴巴地说:“她一心要找梁辰,哪儿都找不到……我猜只能在这里……”
我一时尴尬,停住脚步。
江彦奔到梁辰身前,一眼看到床上方才过世的老太太,一怔,突然她喉咙中爆出一阵小兽般的长号,声声尖叫,凄厉刺耳。
梁辰忽地站起身,身子一晃,扶着床边的妆镜,他看向赵聿的目光里已满是盛怒:“谁让你带小彦来的?”
“她……她找你。”赵聿也完全不曾料到是这等状况,自知办了错事,呐呐地说。
梁辰不再与他罗嗦,一把拉住江彦的手腕,强硬地拖着她往外走。
江彦奋力挣扎,口中还停不了地尖叫,不住踢打。
梁辰索性一把抱起她,快步走到外面。我扭过头,透过雕花窗棂,看到江彦被梁辰抱在怀里,突然不再挣扎,瘦长双臂紧紧抱住梁辰肩背,口中的尖叫变成哭泣,反复说着:“我害怕……害怕……辰哥我害怕……小彦害怕……”
唉。
梁家的老管家莫叔走过来为难地叫我:“许小姐,你看这……”
我看看把整个头埋进臂弯的梁玥,没奈何,只得道:“葬礼具体怎么操办梁辰会与你商量,你先把闲杂人等请走,先发讣告。”
他点头退下。
我出去找梁辰,迎面碰上回来的他。
“小彦送走了?”我问。
“让赵聿看住她了。母亲刚过世,我想让她走得清净点。”梁辰面色非常灰败。
“莫叔在找你安排葬礼。”我轻声说。
梁辰点点头,迈出一步,突然脚步踉跄。
我忙伸手扶着他,急问:“怎么了?”
他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全是汗。
我想了想,问:“还能走么?”他勉强点头。
我将他扶到西厢一个僻静的偏厅,让他在长沙发上躺下。
他手压在额上,闭着眼睛躺着。
房间太静,静得能听到他凌乱的细微呼吸,我的心不争气地揪成一团。
“可能医生还没全走,我找一个来给你看看?”我轻声问。
他还是摇头,手一抬,冰凉地拉着我。
那一片冰凉,从我们指掌贴合的部分顺着我的手臂蔓延,到全身,到头顶,到心脏,清冽寒凉近于酸楚。
我突然觉得没有力气,在地毯上坐下,任由他拉着手,一动不动。
夕阳透窗照入,将我与他笼罩在昏黄光晕中,仿佛时光凝止,光晕化为玄黄琥珀,梁辰和我,被包裹其中,都是无力挣扎的细小飞虫。
极漫长又极短暂。
梁辰睁开眼睛,歉意地松开手,慢慢坐起来,站起身,对我说谢谢。
我笑笑,只道:“莫叔在等你。”
“好的。”他看着我,深湛目光若三千弱水,我早就溺毙在里面,至今仍不能超生。
这么近。这么近。
五年来第一次这么近。
曾经即使各在南北半球也心意相连,如今哪怕共处一室也咫尺天涯,我退开一步,与他道别,抽身离开。
身后有一声低低呼唤:“丹青。”
我想那不过是我的幻觉。
梁老太太的葬礼肃穆低调。
见到了很多故人。
律师宣读遗嘱时候众人纷纭的眼神面色我也早有预料,一概视若不见。梁辰的大表哥扔过来一只镇纸,亏我闪得快。过后才去问律师:“可否放弃?”
老律师是梁家的老朋友,努力劝说我静观其变,不要辜负老太太的安排,他说:“你知道,老太太做什么事都自有她的道理,何苦让老人家去得挂心,不安宁。”
我只得点头,不多言语。
代管?我能怎么管?还不是该在哪儿的在哪儿,在银行里发霉的继续发霉,在营业运转的继续圈钱,在收租的自然有人代我去做包租婆。
梁辰有自己的事业,也不图谋祖产,相安无事。
我照常上班,日出而作,日落也不得息,闲来无聊陪着小姐妹做点无聊的事儿,比如相亲。
夏莞是我的小妹妹,家境颇佳,性情温良,长相也清秀可人。照说这般佳人真是宜家宜室,做女朋友或做老婆都是上上之选,偏生耽到了二十五岁还形单影只。她自己是不着急,家里二老急得摩拳擦掌,硬是将女儿推上相亲台上,而我,是陪练。
小姑娘性情和顺,虽然老大不乐意,但还是把自己捣持得清清爽爽,低眉顺眼地上了我的车。
我边开车边笑着问:“为什么不交男朋友呀,让父母着急成这样。”
她也笑,说:“就是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呀。”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也说不清楚,没要求,没条件。”
我一听,暗道一声坏了,以夏家小妹子这姿色这背景,开出再高的条件来都不能说绝无希望,偏偏没要求,没条件,那才真叫难办。我开始暗暗为今天来相亲的那位男士祈祷。
待得见了面,我大吃一惊,暗骂介绍人不地道,那人,竟是赵聿。
这不是坑害人么,我拉着夏莞转身就要走。
赵聿尴尬:“丹青,你别生气,我这也是被迫,老爷子怒了,我没法子。”
我瞪他一眼。
夏莞好奇地看着我们,满脸茫然。
我对她说:“这人是个纨绔子弟,绝对不是良配,以后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夏莞噗哧笑了。
赵聿举手投降:“对对对,丹青说的对。”
夏莞仿佛也松口气,笑眯眯地说:“那今天这个……相亲……可以提前结束了?丹青姐,我有朋友在这边,那我先走了。”
我拍拍她肩,小姑娘笑逐颜开地挥手离开。
“丹青你坐会儿。”赵聿为我要了咖啡,爱尔兰之雾。
“你老了。”我看着他笑,“对小女孩已经丧失吸引力。你看别人兴高采烈跑得多快。”
“哼,我要真施展魅力把你这小妹子迷倒了,你不得揍扁我啊。”赵聿悻悻地。
“你倒是说说,你爹怎么把你逼上这条路的?今天幸好是我,不然你就坑害无辜了。”我白他一眼。
他万分苦恼,英俊面孔皱成一团:“那天我带小彦去找梁辰,本来观音兵做到这地步就够悲惨了,心中正滴着血呢,不小心还遇上了梁老太太过世,你说我这干的什么事儿。你知道,小彦受不得刺激,那样闹了一场,梁辰也跟我发了通脾气,我真是憋屈得吐血啊。后来,不知道这事怎么传我家老头子耳朵里去了,老头子龙颜震怒,把我大骂了一通,要不我家老太太拦着,指不定会怎样呢。”说到这儿,他喝一大口咖啡,苦着脸,继续絮叨:“于是,老头子命令我不准再跟小彦纠缠,赶紧找个女朋友娶进门安生过日子,我说没有,他就安排了高强度密集型的相亲运动,硬生生想逼娼为良,丹青,我也很苦啊……”
我终于撑不住笑出来。
赵聿恼怒地说:“你们都知道笑,全都是没同情心的。”
“得了得了,你赵公子说一声要女朋友,狂蜂浪蝶那是一堆一堆的。”我笑,“那天我看新闻,看你成功兼并了云氏,最近不断征战,您钻石王老五的身价又大涨啊。”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赵聿志得意满地挥手。
“哎我说,你老爹也没错,你这样也不是办法,索性真正放开心胸找个好女人也挺好。”我忍不住劝。
赵聿叹口气,突然问:“刚才你陪着一起来的小妹妹多大年纪?”
“二十五,怎么?看上了?”
“小彦今年才二十三呢,你看人家二十五岁的姑娘都一派天真,无忧无虑的样子。”赵聿突然感慨。
我捧着咖啡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聿一怔,道歉:“对不起。”
“没事。”我摇头,“江彦也是我小妹妹,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也痛心。”
“有时候我也真的对梁辰有埋怨,他明明知道小彦对他的心思,做事还那样不留余地,结果到现在,小彦毁了,你也一直孤身一人,他自己越来越像个没感情的工作狂,有什么意思。”赵聿搁下咖啡杯,下手重了点,“当”地一声。
我没说话,突然想起那天在梁宅西厢偏厅,梁辰面色惨淡地躺在沙发上,与我指掌相握间的那一抹冰凉,心里一酸,他没有感情么?若真的无情还好,只怕是莲心不抵人心苦。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是周澄,说他出差回来了,约我一起吃晚饭。
我随口应了几声,抬眸却看到赵聿满脸狡猾的笑容,眨眨眼睛对我作口型问:“周大医师?”
我挂了电话没好气地说:“你大男人一个,挤眉弄眼个什么劲。”
他嘿嘿笑:“那人是我的同道。”
“什么?”
“人人都知道我是小彦的观音兵,也人人都知道周医师是许丹青小姐的裙下臣。”他煞有介事地正色道。
“呸,你自己要折腾犯不着拖别人下水,你自己在这儿慢慢伤怀吧,我走啦。还是那句话,自家的事情没理清楚前别坑害无辜。”我站起身挽了包走人,心里总觉得今天多少有点对不住夏莞那孩子,计划着哪天拉她出来好好玩一次补偿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