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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   第二天下午,我去医院看望我妈。
      人都说母女连心,但真惭愧,我从小与老爸更要好。
      有时候沮丧起来也想,自己真是个失败的人,留不下婚姻,与自己母亲也相处不恰。
      老妈在周澄的医院住院,住了将近半年了,肝上的问题,周澄是主治医生。有时候我在走进病房之前,听到周澄与我妈说说笑笑不知多开心,可是我一推门,就觉得气氛一凉。无数次无数次,可怜的周大医师想话题说笑话苦心费尽,我妈和我之间就是怎么都热络不起来。
      我想肯定是我的问题。
      她是我妈,她也不是古怪的女人,她与周澄,甚至与梁辰,都感情很亲近,怎么轮到我这个女儿了,反倒怎么都不对劲。
      我们彼此都让对方失望。
      我不能做到她希望的样子,她也不曾在我哀痛孤零时候给过什么安慰,我总是很不争气地想,如果老爸尚在……次次感觉鼻酸。我擦擦眼睛,开着车呢,淌眼抹泪地出了事,害了自己就算了,要是连累无辜,那真是死有余辜。
      突然,我看到前面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一人,米白色的长大衣,这时候不过是秋天她就裹了条大围巾——咦,是江彦。
      我仔细看了看,她孤身下车,身边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她现在能一个人出门了?想来是状况渐好?
      也好,也好。
      尽管我是梁辰的下堂妻,记起当初江彦的璀璨光华,也是会得心动。
      天宠人爱,你得相信世上有这回事。
      有这般相貌,就不该有这等才华,如果居然两者齐备,那怎么可能还至情至性?
      这样一个年轻女郎,本有万人瞩目,却倾身奔赴,单纯地渴慕地炽烈地无所求地视所有世俗清规如无物地爱着你,谁不心动?
      我相信那简直可说是所有男人的梦想。
      有时想多了一点,也不免寻思命运如此安排,是否真的是居心险恶的玩笑——只为证明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所有人都分崩离析。
      没有人幸福。

      走进病房,看到我妈躺在床上发呆,我心里一酸。
      肝有问题,直观的反应就是脸色蜡黄双眼浑浊,憔悴得不行。
      虽然我与母亲不睦,但我一直以为她会成为漂亮俊朗的老太太,没想到现在衰败到这地步。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妈妈我来看你。”
      她看我一眼,似乎对我突然的亲昵有点不习惯,干瘦的手在我掌心略略僵硬。
      我握得更紧一点,问:“今天觉得怎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在她身边坐下,搜肠刮肚地想话题,与她拉扯闲话。
      正在汇报某某阿姨的近况,她突然看着我说:“丹青,你告诉妈妈,你心里喜欢的是梁辰还是周澄?”
      “什么?”我大惊。
      “你是想要嫁给谁?”她继续问。
      我呆住,愣半天老老实实地回答:“妈我已经嫁过人了,而且我一直想嫁的就是梁辰,周澄是朋友。”
      看她的眼神我知她完全没有听进去我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虽然我更喜欢周家的孩子,但你还是嫁给梁辰吧,为了你爸,你嫁给梁辰。”
      我越来越莫名其妙,嫁给梁辰,关我爸什么事?我轻轻拉她的手,轻声叫:“妈,你魇着了?”
      她看着我,眼眸空洞,却固执得可怕,紧紧拽住我的手,呼吸也急促起来:“我跟梁辰说过了,他答应的……你爸不能去坐牢……你爸爱干净,一天洗三次澡,他不能去坐牢……”
      我脊背不知怎的一阵发寒,怔怔地问:“他答应什么?爸爸为什么要坐牢?”
      她拽得我的手一阵生生发痛,声音凄厉:“梁辰答应的!他答应了的!你为什么不能等?你为什么不等等!……”
      我心里千百个疑团,但看着她面孔都扭曲,一双发黄的眼睛鼓凸出来,不敢迟疑,连忙按铃叫医生。
      护士先到,周澄两分钟后飞快跑来,立刻把我妈送进急救室。
      我抱着头坐在外面,心里一团乱麻。
      爸怎么可能坐牢?
      梁辰答应了我妈什么?
      是谁不能等?
      ……
      不知道过去多久,我妈被推出来,周澄把我带到一边,说:“丹青,阿姨已经出现肝脏衰竭的症状,这是很典型的肝脏衰竭引发的幻觉、癔症。这次程度算轻的,以后可能还会加重。”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对你我说实话,丹青,如果能找到配型成功的□□,我可以为阿姨做移植手术,但阿姨年纪大了,身体状况也不好,能不能抗过排异的难关也很难说。你心里要有个底。”周澄温言道。
      “好,我明白了。”我一颗心沉下去,我妈,那是我如今世上仅有的亲人。
      周澄抱了抱我,说了句很文艺的:“有时只得想——他朝吾体也相同。”
      “我明白。”我点头。
      “你先回家休息,阿姨在挂点滴,今晚都不会醒。你放心,我照应着。”周澄送我出去。
      我心事纷杂精神恍惚,车也忘了开。周澄送了我一段就被召回去了,我一个人慢慢走出去,发现竟已夜深。
      医院附近似乎连路灯都分外苍白清冷。人也稀少,是,谁没事到医院附近转悠?
      我站在路灯下,怔怔望天空,爸,你在哪里,你是否在看着我?我有很多问题不明白,很多人舍不得也得分开,很多事情,我都想不清楚。梁老太太,梁辰,妈,还有你——老爸,你们是不是都在瞒着我?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小时候姑妈与姑爹在我面前吵架,你大怒,跟他们发脾气,立刻抱走我——爸,你一直爱惜我,连争执吵闹都不愿我见。可是到如今,既然连与你永别,与梁辰离散,眼睁睁看着妈妈衰败都可以接受,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
      我双手掩面,只觉万分疲惫,恨不得化为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可是,那是奢望——突然我手腕一阵剧痛,人被一股大力拉得踉跄,电光火石间手袋就被一人抢去——那人抢了我的手袋,另一人来抓我腕上的手表——我第一反应是死死护住,那块手表我已经戴了很多年,是当年老爸送的成人礼。
      那粗蛮的人用力掰我的手指,痛得钻心。我高声呼救,奈何夜深无人,只得我自己拼死相护,拉扯中清楚听到“喀”地一声——一根指骨脱臼,真痛,痛得我手一软,暗道真是坏了,屋漏又遭连夜雨,这打劫的挑的好时机。
      正在我痛得跳脚,以为难逃一劫的时候,那与我撕扯的人突然面上中拳,仰面跌下。
      我急退两步,混乱中只看到一条高挑人影出拳利落,打得滚翻在地的人口中怪叫:“练过的啊……”
      我略一定神,突然一声尖叫:“梁辰!”
      那是梁辰!
      两个打劫的毛贼估计没想到遇到扎手的,打不过就溜得比谁都快,当警笛远远响起时,他们跑得更快。
      我如在梦中,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真的是梁辰,他喘着气急切问我:“你有没有事?”
      我摇头,一时连手上的痛都忘了,只顾问:“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会打架?”
      他牵牵嘴角,拣起我的手袋递给我。
      我突然发现他的手在抖。
      “梁辰?”我话音未落,他已倒了下去。
      我跪在地上,抱着他,让他靠在我身上,这才发觉他的心跳凌乱急促得全然乱了章法失了控制。他似乎还想勉强再支撑一下,但完全力不从心。在被自己可怕的心跳搞得彻底晕过去之前他对我作了个口型——我认得出,他说的是:“别怕。”
      我不怕,立刻电话周澄,紧张得舌头打结地告诉他:“在距离医院八百米的地方,梁辰晕倒了。”

      一天之内第二次守在急救室外,感觉真是太糟了。
      幸好有周澄陪我。
      他找来骨科医生为我接上脱臼的手指,看我痛得龇牙咧嘴,温和责备:“有什么东西比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那人要抢走我爸送的表……”我小声解释。
      “叔叔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为了他送的手表,独自一人与歹徒搏命受伤。”周澄后怕地吁口气,“那些人都是不要命的,今天如果不是梁辰在,你逼急了他们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我心虚地看一眼急救室的红灯:“结果连累梁辰,周澄,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情形不太严重,你别害怕。”周澄安慰我。
      “他怎么会出现这里?来找你的?”我问。
      周澄温言道:“他隔段时间会来看望你妈妈。”
      我一怔。
      说着话,急救室红灯灭了,门打开。
      梁辰挂着点滴被送进病房,周澄与医生简单说了几句,带着我跟上去。
      我总觉得医院里的床单被子都分外雪白,梁辰的面色也很白,白得让人看着难过,嘴唇没有像方才那样发紫了,但也没有血色,很惨淡的样子。
      周澄冲他笑笑,比个胜利的手势说:“嘿,宝刀不老,一人撂倒两个。”
      他牵牵嘴角。
      周澄看我一眼,笑眯眯地说:“丹青你都被瞒过去了吧,梁辰十多岁的时候,他妈妈担心他被绑票什么的,专门请过武术教练悉心教导,他可是专业水准,而且绝对掌握的是实用技能,一招一式都能击中要害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呐呐地说。
      “伪装得好啊,怕女孩子知道他拳脚功夫了得不敢跟他走了。”周澄笑着胡扯。
      我看着梁辰,低声说:“谢谢你。”
      “你有没有受伤?”他问。
      我摇头。
      他看向周澄,周澄肯定地点点头说:“她伤了根手指头,已经接好了,这个月之内不要拎重物就没事。”
      梁辰似放了心,没再说话。
      周澄边检查药水什么的边说:“我问过医生,没什么大碍,就是心律不齐,不过也得老实躺两天,以后啊,这种英雄救美的事情还是不要劳你亲自动手的好。”
      “我要回家去。”梁辰想撑起身子。
      一贯温和的周澄闻言立刻难得地展现大医师的威风,斩钉截铁地对梁辰说:“你好好躺着,不准动!”拿起手机拨了串号码道:“小玥,梁辰今晚在医院,你放心,没大事……你要来明天来……今天先去他家陪着江彦,告诉她你哥出差了,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叮嘱完毕,然后转头对走进病房的一位医生挥挥手:“胖子,这人我就交给你了,你非让他安生两天没事了才能走,我明天有三台手术,如果我中间来看不到人就跟你没完。”
      那被叫做“胖子”的医生笑着应声:“得令!”
      “哗,周医生今天真酷。”跟进来的护士噗哧笑,然后看了看无语的梁辰,突然诧异出声:“梁辰?”
      “对对,可不就是,”周澄一笑,“正是你偶像,所以看紧点。”
      在梁辰要火了的前一刹那,周澄对我示意:“丹青,我送你回家。”
      我看向梁辰,似有万语千言,无数思量。
      终于,还是没什么好说的。

      走到外面才发现下着雨。
      周澄像过去一样,伸手为我挡雨,我对他笑笑,却发现他蹙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神情凝重。
      “周澄?”我低声唤他,“怎么了?”
      周澄一怔,勉强展了眉:“没事。”
      “怎么了?”我坚持问,“是不是梁辰?”
      “丹青,我觉得不太对劲。”周澄皱眉。
      “为什么?”我停下脚步。
      周澄也站定了,困惑地说:“也许是我的职业病,想多了。刚我问了梁辰身体的几个数据,不应该啊,他的心脏现在看来是不太好,这个家族遗传也有很大可能,你知道梁辰的妈妈是死于心衰,但他的情形现在看来并不严重,可从其他几个数据来看,他身体柴透了。而且就算他与人动手打一架,也不至于发作得这么厉害的,怎么搞的?”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你什么意思?”
      “吓着你了?”周澄甩甩头,放轻语调安抚地说:“你别太担心,我会尽快给他做个全面的检查看看到底怎么的,你知道,医生都会先预料最坏的情形,也许没什么事呢。”他拉着我快步走到停车的地方,只道:“要他知道我这么吓唬你,非跟我火了不可。”
      我知道周澄一贯谨慎,他若存疑,必定是有什么不对了,心里立刻沉重似压上块大石头。
      “检查结果我会告诉你。”周澄道。
      我点头。
      周澄叹口气:“你说你们俩这样算什么事?我始终觉得,梁辰在你们这事上是做错了,他事事想求全,结果我看谁都没能成全。”
      “他也不得已。”我轻声道。
      “丹青,说实话,有没有埋怨过?”周澄问。
      “怎么不怨?但怨谁呢。以前流行怪社会,现在流行怪文艺,怪我自己是个文艺女青年,放不开,没泼妇的劲头。当初要真的不管遇到天大的事儿,只顾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死缠着不放,现在也许不会是这局面。”我牵动嘴角。
      “如果重来一次,你真能做到?”周澄看看我。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梁辰与我,毕竟……最大的问题不是感情问题。”
      “嗯。”周澄点点头。
      “我知道,没有一种牺牲是不痛的,但是,有时候我真控制不了地希望,那天在梁辰身边的人是我。”我叹口气。
      不能说梁辰做错。
      他本也是心思清明,跟我说,丹青,我们不能分开。
      只可惜后来的种种逼迫得我们都手足无措,无法转圜。
      周澄亦叹息:“现在说如果当初也于事无补,而且,就算当天在梁辰身边的人是你,就能抹平一切?也未必吧,所以多想无益。丹青,我要你照顾好自己。”
      “那是当然,连赵聿都这么对我说,是不是都对我没有信心?”我笑。
      周澄略略诧异:“赵聿?说起来,他还对江彦不死心?”
      “嗯,他这算魔障了。”
      “前些天赵家老爷子来住院,听说就是被儿子气的。”周澄说,将车停在我家附近,自己跑开去,回来时递给我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道:“喝了回家好好睡觉,今天也真够呛。”
      我捧着奶茶,没有说谢,但心里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真是个幸运的人。
      爱过的人如梁辰,好朋友如周澄,对生活若还要抱怨,那确实太不知足。

      不过还是睡不着。
      是梁辰让我明白,失眠与醒着不睡是两回事。
      从来都是夜猫子,从来不怕夜深不眠,睡着不?那可以做的事多了去了。看书看碟听音乐打游戏……都可以玩得津津有味。
      与梁辰在一起后,他睡得浅,我不愿起身吵醒他,自个儿躺着瞎琢磨,很多个骗了纯洁的文学女青年无数眼泪的小言情,就是那样琢磨出来的。
      于是,听到人说失眠总是很没有同情心,大惑不解地问:“失眠?睡不着?急什么,哭什么,好玩的事情那么多……”
      当初那没心没肺的劲头非常欠抽,现在得到报应。
      原来,失眠不止是睡不着,是漫漫长夜分分钟煎熬,烦闷焦躁无所适从,什么书都看不下去,听到任何声音都心情烦躁,想到什么都一团乱麻。
      刚与梁辰离婚,人前还撑着人模狗样的架子貌似镇定自若,回家来一到晚上就完全崩溃,一个人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心里无数次想,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做人这么不开心。
      过去的,被迫生生撕裂,未来的,看不到任何期待。
      失去所有精神和斗志。
      那样的如煎如沸万念俱灰,熬了长久的日子,现在想来都后怕,是怎么过来的?大概人总是有求生的本能,既然不能死,就活下来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每一天,只要不是夜深,只要不是清晨,似乎就还是可以忙忙碌碌地混过去。
      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半就凉了,我躺在床上,眼前放电影一般都是梁辰突然出现的情景,还有——他靠在我身上,心跳凌乱呼吸冰凉。
      而妈妈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明天先电话周澄问问梁辰怎样,然后去拜访父亲生前旧友。我得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梁辰答允的,是什么。

      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给周澄电话,他先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梁辰那家伙,自己偷偷出院了。”
      “啊?”我诧异。
      周澄懊恼地说:“胖子这人就是不靠谱,办事不牢,拜托个人给他都看不住,早晨就没人影了。”
      “你也别怪同事,梁辰他有手有脚,自己坚持要走谁拦得住?”我只得安慰周医师。
      “他现在那状况,必须得做个检查,不然我心里都踏实不了。”周澄很是郁闷。
      我心里一沉,想想还是打了电话给梁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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