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缘起五 祁栖有了名 ...
-
祁栖有了名字没几日就可以化形了。
之所以这么快,这座山门里面年龄最大的那一位或许担了很大的责任。
祁沧一向怠惰的很,不管是修炼还是带孩子,都是懒懒散散瘫着靠缘分,只时不时会被突然冒出来的一点稀薄责任感逼着支棱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
等祁殳跨过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自己家师尊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那段岁月,第一次出门看世界的时候,他才惊奇,原来别人家的内门弟子是不会一天吃三顿还要时不时加一顿夜宵的,所以他越发觉得自己师尊年纪轻轻能有这个修为实属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祁沧知道了之后分毫不恼,仰躺在榻上抱着他的被子,伸出一根指头点在虚空,悠悠开口:“非也非也。”
逐露山一向避世,除了祁沧元婴之后下山高调领了个孩子回去,此后数年都没有人知道逐露山现任掌门的真实修为,在遂宁台被雷劈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祁殳也只能说一句祁沧修为深厚,再往深了说也说不出个大概。
此时,这位疑似当下修仙界第一人的蓝衣男子抱着全逐露山最软的一床被子,眼睛微眯,煞有介事的说话,真真有几分世外高人之感。
然后他说:“老天爷那是恨不得嚼碎了喂我嘴里。”
不如不说。
这个人现在正在被自己徒弟押在藏书阁被迫读万卷书,读的累了就找机会偷溜出来去找“罪魁祸鸟”。如此几次下来他的花样越来越多,已经不局限于用手推一推挠一挠了。
祁沧在藏书阁留出来的时候顺带了一只树枝,把小柿子连着蒂拴在上面,一摇一摇地逗着祁栖去啄,但每次在祁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猛地往后一抽树枝,让小家伙扑个空,仰面在在桌面上。
如此逗了几下,祁栖实在是被逗得烦了,孟述白又被赶去打坐了,不在它身边护着也不能借它衣服袖子钻,一只鸟越想越郁闷,干脆屁股朝着祁沧脸埋进桌子,不管祁沧再怎么戳都不动弹了。
奈何祁沧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跟个恶霸调戏良家妇女一样,祁栖越是不愿意搭理他他就越是想要逗它,嘴里“善善善善”的叫个不停。
眼见着祁栖有了反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祁沧刚想往后伸手就被一道轻微的力度扯了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张着一张嘴狠狠咬在柿子上,汁水喷了满脸,怎么也不松口。
整个山门都被惊得抖了三抖。
——
“免谈。”
纪通文进门的时候陶解之正背对着他撩着袖子锄草,他还没说话就被拒绝了个干脆利落。
“三师兄,我还没说干嘛呢。”
纪通文委屈的摊开手,视线瞄到坐在石凳子上一身红衣老老实实啃柿子的祁栖,那柿子黄澄澄的比祁栖头都大,削了皮被白嫩的一双小手有些吃力地托着,一口一口啃得认真。
祁栖袖子被陶解之很贴心的挽了上去,藕节一般细嫩的手臂露在外面。小家伙天生体热,压根儿就不用担心着凉生病,只不过刚破壳不久,牙还没长几颗,啃了许久除了喝了点汁,其他什么也没咬到。
纪通文走过去跟祁栖挥了挥手,小家伙把小脸从柿子后面探出来,冲他“呜啊”两声权当打招呼,把他五师兄看的心头直软,从后面把祁栖提溜进怀里埋在人家脖子里直蹭。
“善善刚刚在叫五师兄吗?我们善善真是太乖了。”纪通文完全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是多么的不正经,双手钳着小孩埋在人家脖子里,嘴里不着边际的说着些“我们善善是全天下最好看、最乖、最可爱的小孩子”之类的话,全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祁栖已经习惯了家里大人时不时就要蹭自己,只是抱紧了自己的柿子生怕掉了。
陶解之放下锄头转过头来就看到小师弟扎着两个揪揪硌着纪通文的脑袋费力地去啃他的柿子。
整个画面都透露着诡异的自强不息。
“唉。”
陶解之叹着气,一边走一边解袖子,先是伸手接过了祁栖的柿子,再是净了手把小师弟从纪通文那里解救出来,一套动作行云落水。
他如愿以偿的收到了两道恋恋不舍的视线。
一道来自祁栖,对象是那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可怜柿子。
一道来自纪通文,对象是他手里香香软软的小师弟。
陶解之掏出块柿子糖塞进祁栖手里让他吃着玩。
糖块是祁殳摘光了半山的柿子树熬得,满满塞了乾坤袋的一格,给山上众人发了哄孩子用的。
许是祁沧当时起的名字的作用,祁栖对柿子的味道情有独钟,连带着柿子树的地位也在逐露山水涨船高,几乎每个人的住处都移了棵柿子树备着给小师弟用。
祁殳给祁栖扎头发用的发带上面也坠着祁沧炼的小柿子,上面刻了防御阵法以防万一。
陶解之要谈正事也没把祁栖放下去,轻手托着手里温软的一小团。祁栖含了糖的一边脸颊鼓起,白生生的可爱到人心里。
“我一药修,跟着你们去云顶干嘛?“陶解之最近一心一意在研制他的新药,光暖潭里面的药材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用的没研究出来,架子上流光溢彩的瓶子里装的毒药倒是添了一瓶又一瓶。
“三师弟,如此天赋,不如直接学毒。”裴点雁曾如是点评。
云顶是逐露山先人传下来的用来修炼的地方,只不过不像遂宁台那样安静又灵气充沛,一年四季风和日丽、鸟鸣山幽,适合闭关修行。
云顶在某种程度上,是各色天地不容的怨气的容身所。
明明摊了这么一个仙气飘飘、如在至境的名字,云顶的每一层却是真真实实装着无数冲天怨气,被封在这与世隔绝的塔楼里被岁月日日夜夜消磨,一次又一次被从浸染着血液的湿重土壤中刨出来,僵硬直视着自己的苦痛被又一次扭曲着演绎出来,浸着血与肉,被不明真相却又盲目自信着的旁人一遍遍闯入不堪中。
然后那些人像是推开水中的一片浮萍一样,毫无留恋的抽身离去。
云顶中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被真正改写的历史。
因此那些苦痛,也应当是已经被写定了的,没有办法被救赎,只有可能被一遍又一遍的加深,渗到骨子里,刻进灵魂里。
孟述白等人到了年龄,祁殳觉得是时候把小辈们塞进云顶里锻炼锻炼,祁沧一向对此不做表示,就算是祁殳跟他说云顶到岁数了可以拆了,大概他也会点头同意。
“与其担心外面的那些名门正派进来把逐露山灭了,还不如担心师祖哪天兴趣上来了把整个山头都炸了。”
纪通文用他师祖那柄流着银白纹路的茶刀把搅在一起的九连环撬开,很不客气地评价。
陶解之当时还有良心,在一边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听着像是命不久矣,很亏医修的脸面。
除此之外,裴点雁默默侧过身子看书,但很明显视线没落在树叶上,轻飘飘地往纪通文身后瞄。
楼适全则更为过分,明明貌若好女、艳若桃李,此时却吊着一双桃花眼用一种“你命休矣”的眼神看纪通文,手上擦剑的手不带停,勾着唇看好戏。
“三师兄,你最近又拿自己试什么药了?看着好烈性啊。”纪通文还在坚持那浅薄的同门情。
然后他跟着陶解之抖着伸出的手指后转,如愿和背着手、逆着光、微笑着的他师祖面面相觑。
“啊——哈哈……师祖,要不,我们先从允聆山炸起?”
祁沧这个时候又知道摆他世外高人的谱了,笑着沉默不语,看得人心里发毛。
风卷过林梢,掠过惊鸟,夕阳隐入青山,碎荫框住人间。
“明日你敲早钟之时,写好三百张符归到藏书阁。”祁沧伸手摸摸纪通文的头顶,“不用因为师祖起不来而侥幸,为了你,师祖今晚就算是不睡也要看到你的三百张符。”
哇,好感动啊。
尤其现在天都已经黑了。
仰天长啸,又一个不眠夜。
彼时的陶解之还能好心的给点提示,现在的陶解之则是彻底向着逐露山的大方向头也不回的走过去,成为了给师兄弟挖坑填土的一把好手。
纪通文本来想着陶解之这次被这药方困住了许久,或许出门走走换个心情能有点新思路,可谁知陶解之胜负欲被激上来之后,和楼适全一样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
这么说也不对,毕竟楼适全撞了南墙之后还有可能停下来听听劝,而陶解之则是不折不扣会拆了南墙继续走的那类人。
曾经在纪通文年幼时,他还想着逐露山上至少还有三个正道意义上的君子的,他师尊算一个,大师兄算一个,三师兄曾经也算一个。
但这个人逐渐学会了笑里藏刀白里切黑,摇着扇子一副笑面狐狸的样子。当然抛开这些内在不谈,不可能有谁家的君子天天头上戴着个斗笠,嘴里叼着根草,外衫要穿不穿的挂搭在身上,天天挎着个锄头在光暖潭左刨右敲。
别人摇折扇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他三师兄看起来是真的热了需要扇扇风散热。
纪通文这件事跟陶解之提过几次,此时陶解之明着说了不去,纪通文当然不是自讨没趣的主,此次过来除了问一声实际上还是来抱抱小师弟。
三师兄留下来倒还能照顾照顾善善,两全其美。
————
祁栖啃完了糖被纪通文抱着去看光暖潭后山养着的那些灵兽。
陶解之给那些刚生下来不久的灵兽幼崽架了个木头床把它们放在里面,此时还是它们睡觉的时候,刚刚长出一层毛茸茸的小东西们安静趴在床上,一派祥和。
除了一只通体赤红,皮毛光润如玉的小狐狸正踩在其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艰难地往外爬,它眉心一缕白毛像是个印子一样烙着。
纪通文抱着祁栖进去时,正巧撞见这只小狐狸翻到外面的木头栏杆上,勾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然后福至心灵。
小狐狸僵硬转过头,和来人对视。
这个画面很诡异,双方也都很尴尬。
这只狐狸歪着脖子,一双无辜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哎呀怎么回事,怎么一觉醒来掉到床外了”,然后默默地又爬回了床里,还乖乖的用尾巴把自己盖上了。
纪通文抱着小师弟,仰头长叹这不愧是陶解之捡回来的,这德性真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