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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承.3 一些回忆里 ...

  •   柳进之听到宫门前的擂鼓声,知道是春祭要开始了。街上这会热热闹闹的,应当是去城郊看河灯的人在准备了,喧闹的人声从院墙上逃进无声的小院,在空中萦绕一会,便消散了。
      自从那件事被柳黎知道了以后,柳黎就把这院里的仆从都遣散了,只余他一个在这里念书。所幸这宅院并不大,他本来也不是喜好热闹的人,日里起来,做饭,洗衣,读书,练剑,间或给老槐树扫扫落叶,日子便一天一天过去了。
      去年他中了会元,名动京城,着实出名了一回。但与他熟识的人不多,知道他这住处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院里便还是无人造访。原本他以为,在殿试以前,大约还要一直过着这种冷清的日子,没想到一个半月以前,会遇到尚羿。
      那时他正在铁匠铺补剑。剑这东西,保养起来麻烦,用久了又容易坏。柳进之无事便爱对着买来的剑谱学剑,不知不觉这剑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缺口。铁匠铺热气冲天,就是冬天也有些过于闷热,他便逃了出来。
      在路边一个书摊子,他停住了脚步。
      “老板,有无……”
      “老板,有无裴毅的诗集出售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清朗有力,一道低沉柔和。柳进之转头,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形映入眼帘。这男人生了一对桃花眼,眼中黑白分明,眼睫很长,阳光给他的面庞,他的眼睫,都镀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官服,腰间配着一把长刀,那对桃花眼在柳进之身上略停了一停,便移开了。
      书铺老板咂了咂嘴,道:“裴毅的诗集早都卖完啦,最近很热门嘛,小哥你就是再去别的地方,许也买不着了。”
      “这样。”那男人垂了眼皮,叹气般地吐出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柳进之似乎很不情愿听他这样说话,待那男人转身后,竟也顾不上买书了,轻飘飘出声:“阁下可是要买大理寺卿裴毅的诗集?”
      他本来有些紧张的,这样贸然地搭话,于他还是头一遭,不料那男人也不曾表示出如何的抗拒,只是回身看他一眼,道:“莫非这位朋友有什么门路可买得?”
      于是柳进之紧握着的拳头松开了。“在下确还有一本未曾翻阅过的诗集,只是现在家中,若是不妨碍,待在下取完剑,便请阁下同去家中取与你。”
      那男人便笑了:“这有何妨?我与你同去取吧。”
      这男人就是尚将军。彼时尚将军才刚被封为金吾卫将军,不说京中百姓,就是一些朝廷官员也不甚熟悉这位将军,而且他穿着一身大理寺的衣服,柳进之只当这是个爱好读诗的小武官,一直到问出尚羿姓名时,他才意识到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左金吾卫将军。
      尚羿倒是不怎样在意这些名声,只说自己刚来不久,对京都不很熟悉,便乔装出来到处探探。且问过了柳进之的身份,知道他是个贡士,师从裴毅,两人便在取剑路上聊起了裴毅的诗。没想到这一聊,让他们发现彼此有许多共通的想法,谈话间便多了几分熟络。
      “裴仆射的诗,写得恣意张扬,端的是潇洒;可是依在下的愚见,潇洒到那个地步,就有如飞仙在天一般,看这地上的苦难好似隔着云,是看不真切的,师父的诗,便不似裴相那般不羁,其中的苦难,也是踏在实处的,两者相较,似乎应当是师父的诗更贴近贫寒书生的生活。”
      “阁下的师父到底是大理寺卿,见到的苦难比寻常人经历过的都多,我想,要在那样的环境里保持乐观,没有土地一样宽厚的胸怀是做不到的。实不相瞒,我喜爱裴毅的诗,原也是因为诗里有一种深沉的力量。
      有时候在西境行军,将士们只能睡在霜冻了的地上,天冷得连鸟儿也不愿意叫,呼出的气能在被褥上结出冰来,那个时候,我就能感受到这样深沉的力量,就藏在冷硬的泥土里。”
      说到这里,尚羿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方才在书摊那里,柳生是要买什么书?”
      柳进之笑道:“原是要买剑谱的。我这身剑法大半是我自学的,全凭市面上的剑谱做老师,学了这些年,也不知道究竟如何。”
      尚羿沉吟了片刻,铁匠便捧着修好了的剑来了。柳进之接过剑,便领着尚羿去了他那大白天也安安静静的宅子。
      “好生安静的宅子。”尚羿好奇地问:“如何连个家仆也没有?”
      “家父重功名,希望在下可以专心进学,不曾安排家仆。”柳进之不紧不慢地回答,取了一张白纸,把诗集包好,递给尚羿。
      尚将军没有多问,接过书,便告辞了。
      走的时候,他又问,闲时可否来叨扰一二?
      柳进之答应了。
      从那以后,这小将军几乎每天都来。他们聊诗,也作诗,也不写下来,就是随口念出来,有了好诗便高兴,转头便忘了;聊新近乐师们写的曲子,聊得手痒就开始弹奏,将军吹笛,他弹琴,如果有乐谱,两个人就规规矩矩地弹,没有乐谱,就想到哪里弹到哪里,弹成什么样子全凭记忆;他们下棋,不论输赢,只是慢慢地消磨时间,也少有下完一盘棋的时候,因为尚羿刚到任,还有许多工作。
      有一次,柳进之在院里寻到了一只蛐蛐,尚羿此前没有见过这东西,他们两便对着这只蛐蛐看了半刻钟。结果因为他们不会养,把这蛐蛐给饿死了,尚羿还颇为遗憾。
      有时尚羿也会讲起战场上的见闻,讲他们怎么在冰天雪地里猎狼,是如何惊险刺激,怎么在悬崖峭壁中追击匈奴,是如何豪情万丈,怎么在空旷的荒野里排兵布阵,是如何紧张严肃,这些都是柳进之不曾体会过的。
      尚羿还会讲许多和战友们相处的故事。他们军队里,常有设宴犒劳将士的时候,那时大小官员便没有尊卑之分,能舞的舞,善歌的歌,大家聚在一起猜拳,奏曲,行酒令。将士们当然也有想家的时候,有时候一个人说自己小时和老娘相依为命的故事,队里有十来个汉子和他一起哭。只是边疆战事紧,这样悲情的故事讲多了,听多了,就好似冬日里抱冰块一样,会越来越没有劲。因此他们驻边将士借酒消愁是常事。
      自然柳进之这里是没有酒的。他们坐在一起喝茶,不用说话,只是喝茶就可以喝很久。有时候柳进之的事情多,尚羿就坐在一边看他研墨、写字。
      小贡士忙起来就忘了他了,像打坐一般一段段地背着书,尚羿唤他他也不应,只好自己沏茶。有一次柳进之背完书,站起来做饭,这时候尚羿已经伏在他案上睡着了,柳进之做完了饭才发现尚羿竟然还在,又没给他做饭,只好从外面的饭馆给他叫了饭。
      这一个半月的事,一件件在柳进之眼前掠过。
      头顶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把他从回忆中惊醒。
      原来才一个半月,想想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莫非真是因为独居太久,慢慢地就开始渴求和人的交际了吗?
      外头鼓声还在响,算算时辰,大约朝中百官已经在放河灯的路上了。
      农历三月初,晚间还有些冷。柳进之合上书,披上防寒的裘衣,点起一盏提灯,吹熄了案边的灯。
      不知皇帝此番又要赐谁的婚。他想。
      “小姐,你慢些走,河灯没有这么快放的!”桂娘抱着一个小布包裹,远远地跟着她家小姐跑。
      按照林则清的吩咐,轿夫把她们送到城楼底下。刚出城门,林皖便揭开了帘子私下张望了,等到她见了金吾卫的黑马远远地缀在皇帝的车旁,就更是急着催轿夫快快上前了。
      轿子一停下,她就往护城河那里跑。桂娘慢她几步,只好跟在后面追。
      “哎呀桂娘,尚将军是金吾卫左将军,肯定早就在那边了。今天大家都是冲着他来的,不快点就见不着了!”
      林皖回头喊桂娘,没留意险些撞着一个路过人。她连忙站住,道了个不是。
      “不妨事,”声音清朗有力,好像山间的清泉一般,“这位小姐,莫要跌伤了,当心哪。”
      听起来是个帅哥!林皖闻言迅速下了个判断,抬头去看那人。剑眉星目,浓密的睫毛,笔挺的鼻梁,花瓣一般的嘴唇和明显的眼尾沟给他增加了一些精致艳丽的线条,使他的形象有一种刚柔并济的美感。确实是副好看的皮囊。
      林皖立刻道:“这位公子,也是来看河灯的吗?”
      “正是。”柳进之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听闻尚将军的威名,来看看究竟是怎样人物。”
      林家的大小姐立刻打好了算盘。到这里已经能看见河边聚起的人群,应该有相当一部分是冲着尚将军来的,这会就是跑再快,放河灯之前也见不着尚将军了,不如和眼下这个靓仔同行,至少也算不虚此行。
      她马上拉住赶上来的桂娘,笑道:“方才是我急着赶路,无意中冲撞了公子,可巧,我也是来看尚将军的。我家爹爹安排我在城楼前那片浅滩上看河灯,能一看尚将军的尊容。为了表示歉意,不如我请公子一同前往,如何?”
      “既是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柳进之低头答谢。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跟在林皖身侧。桂娘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她家小姐随心所欲惯了,她也不好多嘴主子的事,便噤声跟在后面。
      “方才事出突然,不曾过问公子姓名。小女林皖,是刑部尚书林则清之女。”
      刑部尚书……那么这位恐怕也是来求赐婚的了。柳进之想道,开口说:“在下姓柳,名全,字进之。”
      林皖闻言吃了一惊,出声试探道:“去岁听闻京中会试中了一名会元唤做柳全的,莫不正是公子?”
      “正是在下,偶然得了妙手,略得考官赏识而已。”柳进之谦逊道。
      他哪里知道这位林小姐对他动过心思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浅滩上。他们来得正是时候,百官正从城楼内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河灯,显然是要开始了。
      这片浅滩靠近城楼,又不至于挡在放河灯的路上,是个观灯的好去处。眼下这里也站满了各家的夫人小姐,翘首以盼。
      虽说林皖闹着要来放河灯,但实际上她不能加入百官的行列,即使来了,也只能在浅滩这里,等林则清说完祝词,再和她父亲一同放灯。
      于是林皖和柳进之便抱着点心盒子吃了起来。不出所料,开头便是几位皇亲国戚说些如是这般的祈福。这几位郡王,都是皇帝的叔伯一类的亲戚,已经有些年纪,讲话着实是有些长了,絮絮叨叨半天还没放一个灯下去。
      林皖气急道:“若是每个人都这样拖着,到时河灯放得稀疏,可就不好看了!”
      幸好其他官人不至于如此不解风情,接下来的进程便快得多了。几位郡王下去后,于理便是皇帝的同辈和晚辈亲戚,都是和皇帝差不多年纪的人,办事利索许多。再然后,才轮到朝中官员。
      开头照例是一品二品官,然后才轮到尚书令等三品官放灯,作为金吾卫将军,尚羿和尚书令属于同级,论年纪辈分排起来,他应当在排在较末的位置。
      首先是梁颉尚书令。他一出场,柳进之便认真打量了一番。国字脸,柳叶眼,一对细眉,山羊一般的胡须,即使已经不再年轻,身材也没有发福走样,还是一副精壮的样子。
      不是个善茬。柳进之想。怪道尚将军防备他。
      梁颉的祝词相当短,一句祝陛下长寿安康,一句祝国家繁荣昌盛。他点了灯,便退下了。
      接在梁颉后面的是从三品左右尚书仆射。一个个官员依次上前,这时起了不小的晚风,吹得灯火明灭不定。在场的官员中,有六七十岁的老官,被冻得哆哆嗦嗦。
      就在这时,圣上宣旨,待晚风小些后再点灯,并赐了御酒给百官取暖。
      桂娘便小声问林皖:“小姐,你正是特殊日子,不如我们也去避避风吧?”
      “不行!我这一趟就是为了看尚将军,怎么也得等到他出场才行吧!”林皖高声反驳。
      “哈秋!”刚说完,她就打了个喷嚏。显然这晚风还是有些急了,连她也冻得够呛。
      柳进之褪下自己的裘衣,披在她身上。桂娘急急放下手里的食盒,便跑回车里取手炉去了。
      小贡士说:“林小姐还是应当多注意身体。就是不考虑小姐的健康,倘若你受寒,恐怕这位姑娘便要被责罚了。”
      林皖攥着裘衣的领口,心下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得太监高声宣布:“张言接旨!”
      那六七十的老者颤巍巍跪下来。太监道:“圣上念在张主簿为朝廷效力多年,一向勤恳正直,特赐紫貂皮大麾一件。”
      张主簿便是那位冻得不轻的老官。
      风渐渐停了,河灯又照旧放。终于轮到金吾卫两位将军出场,周围的贵妇人们都明显地躁动了起来,激动地窃窃私语。林皖也踮起脚来张望。
      尚羿从城楼里出来,身披金色的战甲,腰间挎着他惯常用的刀。
      人群变得更加躁动。林皖叹道:“确是位俊俏公子。”
      柳进之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只是一味地把目光投在尚羿身上。
      尚羿放完河灯,站起身来。他朝着浅滩的方向转过身来,起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但他忽然顿了一下,抬头朝浅滩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笑。
      “尚将军看过来了!”
      “他朝着这里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尚将军!”
      林皖抓住柳进之的臂膀,用力摇了一摇:“你看见了吗,他往我们这里看了!桂娘,”她又拉住身后捧着手炉的桂娘,“你看呀!真是一个如意郎君,是不是?”
      桂娘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应付她的小姐。柳进之却突然说:“对不住,林小姐,在下见过了想见的人,眼下该回去进学备考了。先行告退,失礼了。”
      “这么快?”林皖惊讶道:“可惜我还要在此等我爹爹,不能与公子同行了。”
      “不妨事,至于这件裘衣,等小姐方便的时候,着人给我送来吧,在下已将地址告诉桂娘了。就此告辞,不送。”
      新月还挂在天边,浅滩上依旧人山人海,河岸也立着许多百姓,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柳进之一个人的身影。
      那盏提灯轻轻地摇晃着。柳进之身上没穿裘衣,可他现在一点也不冷。
      一切便在今日了。他想。究竟如何,恐怕只有等崇信明日来说与我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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