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转与合（第一部分结束） 权斗！本文 ...
-
第二天一早，那几只麻雀的啁啾就把柳进之给吵醒了。
自从小麻雀孵出来了以后，他每天都可以享受到这样的叫醒服务。
一被叫醒，他便开始淘米，煮了一锅芝麻粥。煮粥的间隙里，他捧着《论语》又背了一段。
用过早饭，他用淘米水洗了头，把未干的头发盘了起来。
就是这时候，他听见门外传来马嘶声。崇信这时该在巡逻了，怎会在此处？他想，一面应道:“就来了。”一面走。
开了门才知道不是尚将军，而是林家的丫头桂娘。桂娘笑道:“昨日多谢柳公子相助，小女是受命来还衣服的。”
桂娘说完拍拍手，她领着的两个随行的大汉便走上前来，一个手里捧着裘衣，另一个端着一盒点心。
桂娘道:“这点心是桂娘做的，昨日小姐见柳公子似乎很喜欢这蒸饼，便着我做了几个送与公子。”
柳进之道过谢，收下了这些点心与裘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昨夜聚了那许多人，皇上可曾赐婚？”
“赐了张仆射二女儿的婚，”桂娘道，“还有御前侍卫杨连仲的婚，但是没赐尚将军的婚。”
“没赐？”柳进之惊讶道，“陛下可曾说是何故？”
“这话是老爷听了说与小姐的，说日前淄州兵变，陛下要尚将军去平叛，不日便要启程，待平叛结束后，再数功并赏，便回绝了赐婚。”桂娘犹豫了一下，又说:“小姐本想求陛下赐婚，可是眼下尚将军不知要几时才能回来，到时小姐恐怕都嫁人了。昨天小姐还为这事发脾气呢。”
桂娘几句话间，柳进之便参透了尚羿眼下的处境，心里不由得替他忧心起来。至于林皖的婚事，出于某种隐秘的心理，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又的确希望她能寻得一个好夫君。
抱着这样复杂的心情，他宽慰了桂娘几句，又取了些碎银与她，道:“你家小姐说你已有了儿子，这几个钱你拿了给他买点玩具吧。”
送走了桂娘，柳进之便开始思衬尚羿的事情。
倘若皇上真的那么说了，那么尚羿眼下的情况恐怕不太好。今天是休沐日，如果尚羿真把他当亲近的人，或许会来寻他讨论此事。
到底是中了会元的人，柳进之不需要很多时间，便把腹稿给打好了。接着他又不很在乎这件事似的，转眼便把它抛之脑后了。
晾过了衣服，他扫起了落叶。老槐树这几天开始长新叶，没有那么多落叶要收拾，他干脆积攒了几天的量，到今天一口气扫完了。
接着他坐下来给父亲回信。大略地汇报了这些天的学习进度，又记录了些自己的感悟和想法，这封信不多时便完成了。
末了，他总算坐在案前读起书来了。说是总算，其实他读书很快，只是读下去，再在心里过几遍，基本就是会了，何况这些书早就背过。他一行行地读着，似乎思绪已经和古人化为一体，渐渐地入了定。
这时他虽然还在读书，可是相当一部分心思已经是遨游太虚了。倒不是走神，而是他读一句道理，心里自然跟上许多古今事迹来帮助他理解和记忆，他的许多思想，也是在这种时候诞生的。
这种境界，仿佛已经没有柳进之其人，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只是一副皮囊，内里是许多知识与宇宙沟通着。他的情感，他的过去，都不再存在于这个时空，自然也不在这副皮囊里了。
读了一定时候的书，仿佛一个睡过去的人被清晨的阳光叫醒似的，他忽然从这种入定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但是还没有完全找回自己的一切一般，以一种迷蒙的状态做了午饭。
就在他准备生火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柳进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跑去开了门。
果不其然，这回便是尚羿了。
照例是煮了茶，柳进之挪去案上的东西，两人对坐。
“昨夜放河灯时，见着了柳生，”尚羿道，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负面情绪，“可有听说皇上昨夜回绝赐婚的事？”
柳进之端详着他的脸色，点了点头。他推开茶汤，道:“早晨听人说了，料想将军应来寻我，便暗自揣摩了一番。”
“如此，便说与我听，让我知道柳生的想法。”
“既然如此，我就从将军的调动说起。
圣上的父亲原是前朝的将军，此事尚将军已经知道了。自圣上即位以来，武将的任职地多有变动，将军的变迁并不稀奇。”柳进之细细分析道，“其实将军有所不知，前左金吾卫将军原是梁颉的二女婿，如此说，或许将军心里便有底了。”
“圣上信不过他。”尚羿笃定道。金吾卫乃是京城和皇上的护卫，若要换人，只有这一种可能。
“正是。原本梁家的子嗣该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可是先帝的第一任皇后忽然在建国后暴毙，先帝才另立皇后，皇位也才落在当今陛下的头上。”
尚羿沉吟道:“我过去也在京中待过三年，曾听过些风言风语，说那梁皇后死得蹊跷。”
“因为据说死前的梁皇后面色红润，笑声响亮，行动自如，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将死之人。总之梁皇后一死，先帝与第一任丈人间便没有什么直接的牵扯了。五年前，先帝推说自己征战多年，身体抱恙，便退位去陪都安享天年，可是朝中人都认为，这是把先帝的烂摊子留给陛下了。”
“这是何故？”
柳进之端坐如佛像，铿锵道:“因为梁颉登上尚书令之位已是注定之事。”
“先帝的第一任丈人本是前朝的尚书令，先帝畏惧其篡夺皇位，这是人尽皆知之事。可是先帝无法阻止梁颉接替其父亲的官职，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梁颉上位，朝中许多文武都是支持他的，这又是另一重证明。”
“如此看来，陛下当真是四面楚歌了。”尚羿垂目道。他攥紧了拳头。
“柳生，我出生在战乱时候，这你应当是知道的。”尚羿道，“家父是先帝麾下第一等得力的将士，这你应也是知道的。
多年前，先帝恐部下谋反，谎称保护他们未及冠的子嗣，将这些孩童安置到他的妻儿身边。其中自然也有我。
我从那时起便与陛下一同长大。我们一起念圣贤书，习骑射，彼此之间如影随形，无话不谈，比亲生兄弟还亲密许多。
直到战事平定，家父被派遣去西境，我才终于得以同家人团聚。这其中也有几年的光阴了。
曾有一个冬天，我与陛下同在林中打猎。那附近有一个村落，我们骑着马路过那里，正好见到流寇在劫掠村民。我们看不过，便前去抗击这些强盗。
我们赢了。但是赢得很惨烈，因为在我们赶到以前，这些流寇已经把村民杀死了好几个。那时正是战时，附近的粮食都充了军，这些流寇大约本也是村民，只因为无法果腹才堕为流寇。
于是我们进村的时候，见到许多流寇围着村民的尸首，在吃他们的肉。”
尚羿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现在的我，手上到底经过了许多人血，不再那样反感这种场景，只是当时究竟难以忍受。
回去的路上，陛下便愤愤地对我说:‘父亲说宣德帝昏庸无道，才谋的反，可是你看看这景象，人竟也吃起人来了，哪里还有一丝礼法可言！但愿天下不再有战乱，将来能多出几个明君，求他一个太平盛世才好！’
这话我也是认同的。当时如此，现在也如此。
去年我抗击匈奴，立了赫赫的战功，在军中也有了威望，陛下却将我召回京中做这金吾卫将军。我如何不知道陛下的心思？自是怕我尚家在西境渐渐得势，起来反他罢了！”
柳进之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若真是要分道扬镳的时候，便也就在此时了。他想。
“可是，我这几日在京中，探知了许多底细，不知可有差错，眼下说来与你听。
其一，便是京中商贩众多，卖肉的人变多了，在京中卖艺作戏法，供人娱乐的人，比起宣德帝与先帝的时候，也多了许多。
据说今年一年的官家收入，各项赋税，便有宣德帝 时的两倍之多，更比先帝在时多了五十万两银子，可有差错？”
“无。”
“其二，京中胡人增加，不仅是少数民族，有许多大食国人也都在京中定居，还做起官来了，可有差错？”
“无。”
“其三，陛下即位以后，比之先帝的时候，又更大力地推举起科举来，还额外增设了殿试，限制贵族子弟通过引荐等方式入官，可有差错？”
“无。”
“其四，陪都的水患，陛下特派梁颉去开仓放粮，又着人为灾民迁房，给他们牛耕地，还提供四万件棉衣防春寒，救活了三十万百姓，可有差错？”
柳进之道:“无。”
“我从开始，便不相信陛下会做那等昏君。那时他说的话，还记在我心里。来京城就职，我自是不情愿，可也抱着一丝希望，要亲眼看看陛下治下的国家，是怎样景象。”
尚羿的肩膀沉了下去，拳头也松开了。
“如今我确是看见了。陛下或许疑我，或许防我，可是他到底是我知道的那个陛下，那个追求太平盛世的陛下。
柳生方才说的，使我明白陛下的位子坐得也不稳当，他还有许多人要防，叫我回来应当也有这层缘故，说明陛下还是有几分信我的。拒绝赐婚，则说明陛下还是不愿我参与那些党争，恐怕朝中人也已经知道了。
至于我，我还记得那副人吃人的场景。柳生，我不愿我将士的家人受到这样的威胁，也不愿天下百姓真的陷入没有礼法可言的境地。
倘或真有人要反陛下，必然要打仗。眼下四境的敌人都在对我们虎视眈眈，国家不安定，断断经不起再三的波折。淄州平叛，我必定要去。”
尚将军朗声说道:“叛乱我要平，陛下我也会护。
文人说，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可那又如何？我尚某不求功名利禄，不求流芳百世，但求问心无愧。我这一片赤心，苍天可鉴！”
柳进之站起来，缓缓对尚羿作了一个揖。
“在下柳进之，从此愿与将军同生死，共进退。”
尚羿静默片刻，道:“柳生，与我舞一段剑可好？”
于是柳进之提起了剑。
他眼前又一次闪过那时的景象，身着黑衣的青年，那黑白分明的眼，与镀着金边的睫羽。
与我舞一段剑可好？自然，这剑从你我初见时便舞，恐怕要一直舞到你我生离死别才算完。
剑光上下翻飞，好似一条亮闪闪的银蛇。雪色的衣摆轻扬，似是白鹤在与游蛇共舞。日光透过竹帘在室内留下了影子，就仿佛水面的波纹一般。
明明是初春时节，尚羿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满口满鼻都沁着冰雪的寒气。
“柳生的字像人一样，看起来柔和得像水，实际上和柳枝一样有韧劲。”
是了，柳生便是这样的人啊，一尾银蛇，有蛟龙之姿。
遇着柳生，真是三世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转与合（第一部分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