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趁酒归

3、劫财 “怎么？被

　　一到晚上网吧的彩灯便会准时亮起，周遭震耳欲聋的音响将年轻人的情绪带动，不由自主地跟着节拍起伏。

　　街角的烧烤店升起袅袅白烟，炭火混着肉香弥漫空中，令人食指大动。路过的食客禁不住诱惑，对着摊位望了又望。

　　烧烤店边上就是马路，飞驰的车因错过了绿灯而减缓速度，穿梭于对向巷子里的电动车见状，毫不犹豫地加大油门，朝着对面马路飞奔。

　　程景睿盯着桌上一盘所剩无几的凉菜、光秃秃被一抢而空的铁盘子，和手边盛满啤酒的玻璃杯，一时有些犯难。

　　啤酒他喝过，不过喝得极少，况且考虑到明天还要上课，程景睿并不想碰。

　　可冒着丝丝凉气、明晃晃的啤酒处处透着诱惑。

　　“班长，不好意思啊……”谢嘉怡就坐在程景睿边上，见他目光呆滞，既不吃菜也喝酒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原本只是几个学委之间为了开学难得举办的聚餐，但不知是谁突然提议喝点酒增加气氛，其他人也没反对，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出。

　　程景睿回过神来，红着脸连连摆手：“跟你也没关系，不用道歉，我只是吃的有点撑……”

　　他局促到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稍微动一下就制造了麻烦。

　　谢嘉怡见状噗嗤一笑，余光看到他面前空的铁盘子，于是笑着从桌子中间挑了几个刚烤好的串给他，“我们再待一会儿就偷偷溜走吧？”

　　“我们？”程景睿既惊喜又意外，下意识扫了其他人几眼。

　　“对，我们，别告诉别人，悄悄的走。”

　　灯光下，谢嘉怡皎洁的眼睛缀了几点星光，令程景睿不由得着迷。

　　夜晚和独处。

　　这是程景睿无法想象的画面。

　　谢嘉怡早已转头和对面的人说话去了，但他的心却起了波澜，犹如怒吼的浪花疯狂击打礁石，惊涛澎湃！

　　激动之余，程景睿捞过啤酒杯，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闭着眼默默一口闷了。

　　或许是闷得太快，一杯啤酒而已，程景睿居然觉得全身轻飘飘没有支点，就连意识都开始恍惚，总感到身后有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他揉着眼回头，发现后面除了飞驰呼啸的汽车和连成排的大树外再无其他。

　　奇了怪，分明感到很强烈的目光，为什么却没人？

　　就在程景睿暗自纳闷之时，谢嘉怡已经聊完天回来。

　　她轻轻拍着程景睿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对方先走，她一会儿跟上。

　　程景睿晃晃脑袋，拿起书包偷偷往外走。

　　两人约好在不远的拐角碰面。

　　拐角有棵大树，非常完美地将烧烤店的视线全部遮完，哪怕现在程景睿不用猫着腰，光明正大站在树边，烧烤店里也没人能注意到。

　　就这么站了两分钟，被酒驱散的紧张逐渐聚拢，程景睿忍不住用抬手扇风来缓解。

　　他一面扇一面往烧烤店的方向张望，焦急和喜悦一时填满整个胸腔。

　　后面不知道又站了多久，等谢嘉怡过来后程景睿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粘在一起，又腻又湿，让他感到焦躁。

　　可目光触到谢嘉怡时，那股焦躁顿时烟消云散。

　　“副班长，我们就这么走了能行吗？”

　　心脏剧烈跳动的情况下程景睿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比起这个问题他更想去观察谢嘉怡的表情，更想去注视对方。

　　反观谢嘉怡倒是一派轻松，眯着眼睛目视前方：“别担心，我走的时候已经给李明浩发过短信。”

　　李明浩是纪律委员，这次的聚餐也是他一手组织操办，属于小团队的领头羊。

　　一听他的名字程景睿立马放下心，李明浩太可靠了。

　　“对了班长，刚刚我看到你的杯子空了。”

　　巷子里的羊肠小道绵延无尽头，几盏路灯在半空竖着，为路人照明。

　　谢嘉怡两手抓着书包背带，歪过头一个劲地打量程景睿。

　　程景睿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脸像充了血似的越来越红，眼前也再一次恍惚起来。

　　“下周五就是清明节，班长清明节有没有什么活动？”谢嘉怡及时转移话题，望着前方问。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程景睿皱起眉，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回道：“没有。”

　　“那清明节我们要不要去图书馆学习？这次的小测试成绩很不理想，回家一定会被我妈数落。”谢嘉怡一脸颓丧。

　　“嗯好啊，我那天也没什么事。”

　　离开热浪不断的烧烤店，程景睿刚感到凉意，可一想到谢嘉怡在身侧，汗珠突然扑簌簌冒出来。

　　他攥起手，勉勉强强忽视掉紧张感。

　　谢嘉怡笑起来，一边翻出手机一边问：“那上午十点就集合吧，我怕晚了没位置。”

　　“好。”见到她的笑容，程景睿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谢嘉怡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摁了几下，然后拉了拉书包背带，“那先这样，我往这边了。”

　　她指向自己左侧，扬着笑准备要走。

　　程景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分叉路口。

　　“哦……好！路上小心！”意识到自己的不舍，他的耳尖倏地爬上红色，夜空下看不明显，谢嘉怡自然也没注意。

　　谢嘉怡没再说什么，挥着手告别。

　　望着远去的人，程景睿一步都迈不开。

　　他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紧张消失后落寞渐渐爬上来。

　　.

　　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巷，程景睿踱步到墙边靠着喘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慢吞吞拿起。

　　扎眼的白光让他有一瞬间的不适。

　　程景睿犹豫了两秒才把电话接起。

　　对方还没开口，他先听到信号波动下的阵阵风声，随后才是一句“喂？”

　　静了几秒，于惓懒懒的声音传递过来：“还没回家吗？”

　　“嗯。”

　　碾着脚边的小石子，程景睿感到一阵脸热，迟到的见色忘友的羞愧终于铺天盖地而来。

　　“在哪里？我去接你。”不过于惓并不知情。

　　程景睿咬了咬唇，想说不用，但他明白于惓的性格，便将头抬起来扫视一圈。

　　“在……往学校去的分叉口。”

　　去学校的路上只有一条分叉口。

　　“原地等着我。”

　　电话里很快响起“嘟嘟嘟”的忙音，程景睿拿下手机，注视着跳转到桌面的屏幕。

　　那是一只Q版的拥有一身灰色鬃毛的狼，碧绿眼珠深深与他对视。

　　程景睿第一眼见到它时便觉得和于惓身上的气质十分像，于是想也没想便保存下来做了屏保，但细想起来，究竟为什么呢？

　　他和于惓的关系在寻常人眼里是不可多见、非常好的朋友。

　　虽然没有形影不离，可只要和于惓在一起，自己总能被照顾到，渐渐地，他就养成了依赖的习惯。

　　于惓话很少，但总会言出必行，这是令程景睿感到诧异的地方。

　　似乎是被朦胧夜色感染，程景睿仰起头，望着发黄的路灯不知不觉间想起他和于惓的相识。

　　.

　　提起青春这个字眼，就会联想到许许多多场景，其中为数最多的大概是校园与暗恋。

　　但还有一个，那就是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程景睿上初中的地方有两所高中，因为仅隔一条马路，所以两所学校的学生互相认识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既然有学生互相认识，自然也少不了有学生互相竞争。

　　程景睿甚至见识过两所学校的小混混为了当老大而约群架的画面。

　　后来刚升上高中没几天，某天上午生病请了病假，下午来上课的程景睿非常幸运的被隔壁学校的小混混拦下来劫财。

　　那会儿身为走读生的自己全身上下笼统也就二十块钱，还真没有多少财。

　　“喂，好了没？”小混混里为首的老大手里夹着烟，不耐烦地催促，“你他妈快点！”

　　闻言，程景睿迟疑了一下，脑袋发胀地继续翻书包：“哦好……”

　　胡乱翻了有一会儿，书包最里面放着钱的地方空荡荡一片，程景睿登时头皮发麻。

　　混子老大似乎也察觉到异常，粗鲁地扔下烟就要上手抢他的书包。

　　“等下——！”程景睿忽感一阵头重脚轻，上午的感冒还没好全，但今天下午有小测试不能不来。

　　“干嘛？”

　　几人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面面相觑，尤其是摸到书包的混子老大。

　　“你小子别想耍什么花招，现在是上课时间，就算我们哥几个把你打一顿也没人知道。”

　　说着，其他几个小弟跟着昂首挺胸，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不屑地睨着程景睿。

　　程景睿压根没听进去几个字，紧贴墙壁的后背早已冒出一层虚汗。

　　此时正值盛夏，头顶声嘶力竭的蝉鸣吵得他头疼。

　　面前围着四个人，和一堵墙差不多，程景睿有一瞬间的窒息。他飞快移开视线，却意外发现人群之外还有个旁观者。

　　旁观者正倚靠墙壁，点到一半的烟好似因为撞见劫财的现场版而决定搁置一旁。

　　似乎没料到会和程景睿对视上，旁观者的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不过很快他便垂下了眼。

　　只是通过这么简单的动作，程景睿就察觉出对方不想惹麻烦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找自己的全部家当。

　　终于把书包翻了个顶朝天后，程景睿在语文书里找出了那心心念念的二十块钱。

　　两张老旧的纸币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有点折痕，但不影响它的使用。

　　等半天总算等来了钱，混子老大当即眉开眼笑，结果凑上前一看只有二十，瞬间怒了。

　　“打发乞丐呢！？哥几个从网吧通宵回来还没吃饭，你他妈这点钱够干什么的？”混子老大嘴里骂骂咧咧，攥紧拳头眼看就要落下来。

　　程景睿没力气闪躲，眼前昏花一片，耳边嗡鸣不止，闭上眼准备硬生生接下拳头。

　　但拳头迟迟没下来。

　　还等不到睁眼，耳边的嗡鸣被惨烈的哀嚎取代，听起来十分混乱。

　　就见前一秒还威风凛凛的混子老大，后一秒像被人掐住七寸的蛇一样剧烈挣扎。

　　跟来的小弟想上前帮忙，可惜刚有这个想法，自家老大的哀嚎立马加重，当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一度尬住。

　　程景睿趁着混乱躲到一旁，诧异的望着之前和自己对视的旁观者。

　　还以为他会袖手旁观。

　　旁观者并不打算一直纠缠，让他们老大吃够苦头之后也就放开了手。

　　混子老大即使狼狈极了，临走前也没忘放下狠话。

　　他们一走，这一片顿时安静不少。

　　程景睿抱着书包，靠着墙脱力地滑到地上。

　　“怎么？被吓怕了？”旁观者靠过来，由上至下望去。

　　“不……”程景睿轻轻摇头，开始真诚地道谢，“谢谢你帮我，我是高一（3）班的程景睿，下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叫我。”

　　旁观者好笑地挑了下眉，“我也不是要你报恩才出手的。”

　　程景睿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他的话于是微微抬头将目光移过去，“那你叫什么？”

　　短暂的休息让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于惓。”旁观者靠着墙，头向他的方向侧着。

　　“于惓，好特别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程景睿猛地停住，惊讶地打量起于惓。

　　于惓：“？”

　　过了半分钟他才收起打量的目光，找回声音，“你和我一个班？”

　　“嗯？”于惓显然也愣住了，看着程景睿试图在脑海里寻找与之相关的记忆。

　　此时的程景睿一句话也没说，默默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瞥向教学楼的方向，完事才迟疑着问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吧？”

　　于惓摸了把短发：“……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