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尘》荼满火

17、第17章 双劫 当天君真难

　　“流放中界。”
　　终于萧铉摆摆手下令，立即有几个天兵上前要带走犯事儿的家伙。虽是昔日同僚，但几个天兵目视前方，半点不为所动。
　　犯事的天兵连连求饶。还是一面惨叫着一面被拖离了殿堂。

　　想天帝当初设下中界，将本来三界共流的苦海一分为三，成了现在凡间的无涯海与天界苦海。
　　中界立于两海交汇处，秉承天道之力庇佑，可谓彩云缭绕，恍惚间可闻喧乐。
　　如此极乐界却无一人不敬而远之，缘由无他——既为极乐，如何能有生人享受？哪怕你是神仙，也得落个去而不能返的下场。

　　“慢！”
　　长须老仙折返回来……呼，好歹赶上了。
　　萧铉眯眼看他，再次坐下。
　　顿时，九龙缠金的皇位震出一圈金光，台阶下侍立的众神齐齐被震退开半步，不敢多言。
　　“长须，你又有何高见？”

　　长须老仙很久没见过萧铉这样了，心里直打鼓，但是又不好就此假装无事发生止住自己起的话头，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天君，臣欠这孙子一壶酒，不若贬其下凡百年……择留查看？毕竟……眼下凡界无人有格升天，皆拳腿鼠辈而已。天兵又频频受劫而陨，军力严重不足，到底需要他等。”

　　除去后备作战的，就算加上去往长极虚守着天帝不可能调岗的，确实也不大充足了。
　　萧铉听到天兵欠长须老仙一壶酒的时候，心下隐隐动摇，又听长须老仙权衡了一阵子利弊，犹豫会儿点点头：“嗷。”
　　某天君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殊不知冉离猫在某根柱子的空气里盯着，闻言默默松了口气，虚空一巴掌拍在萧铉脑袋上溜了。
　　萧铉头上某点金光碎成两丝，追随着看不见的那阵风飘了飘。
　　忍住抬手去摸的欲望，他背在身后的手再次抠向另外一只手，让几根爪子纠结地缠在一块儿打结。
　　当天君真难……

　　天兵跪在地上看着长须老仙宛如看着再生父母，满眼热切。
　　长须老仙立在一旁正气凛然，实则内心呵呵一笑：若不是因你替老夫支招追着了紫音，谁理你？
　　他不知在天上待了多久，好容易重新有了动心的感觉，怎料万般艰难。
　　天庭的女神仙一向清心寡欲，面上看着豪放，实际上半点都不交付信任与他人，尤其紫音……刚从人界上来没多久，戒备心满满，也不知是不是人界的男子怎样辜负了她。

　　但到底是人界，妖魔鬼怪多，路子也多。
　　多亏这天兵亦是刚从人界上来，懂得不少好东西。教给二人携游于凡间花月春秋，自然情生。
　　最后打动人的，还是亏了长须一颗真心。

　　待冉离走后，见萧铉迟迟没什么反应，众神趁机全溜了。
　　临近白凤池，冉离的话犹在耳边：
　　“今日玉凤池的火莲分外娇艳——”
　　看看里面的火莲，确实瓣瓣脉络分明，色泽鲜亮，远望仿佛有凤凰浴火而生……等等，玉凤池都是白子晓莲，何时移的火莲?
　　四处安静无声，少了半柱香前的清啼脆音。
　　仙鹤呢？那一雌一雄的仙鹤呢？！
　　诸神面面相觑，私语纷纷萦绕玉凤池，池中火莲大喇喇敞着花蕊顺水一摆一摆。

　　萧铉回过神来见宫殿内已经空无一人了，无奈出来，却迎面一排排神仙棒锤似的呆立。刚要询问，满池的赤红。
　　萧铉：？
　　“哈哈哈诸位喜欢么？”
　　空中的人面目含星，红唇噙笑，乘凤而来。
　　一身蓝衣锦缎，金丝细细地绣了整身的鸳鸯水纹，耳垂点一钉暗朱色的暖玉，牵了弯金送到耳尖，末梢打了白渐蓝调的流苏。浑身上下明晃晃较劲着火莲的红光。
　　他跳下半血火凤，火凤敛了三米宽的翅膀，老老实实蹲在他后头啄理长羽。
　　众人这才看见他腰间别了支玉笛，主打一份风流雅致。
　　可……不怕公子吹笛难以入耳，就怕带笛的公子手里捉了只鸡。
　　此鸡非彼鸡，正是池子里原先住的两只仙鹤里头的那只雄鹤！

　　“月绍棠……”
　　萧铉捂住脸，他是真的没心思想什么别的了，有这个家伙天界都闹腾起来了。
　　说来也奇，每每月绍棠分魂下凡渡劫时，他在天界的肉身从不用闭关守心，只是下凡渡什么劫，天上肉身里魂魄性子亦是变成凡间那道分魂的性子。
　　倒是有些时候委实可怕，前些阵子还是温润如玉，过阵子突的就如此……欢脱。

　　古书上有记载，此为“双劫”，不似寻常神仙的分魂入世，主魂守在肉身内留在天界闭关——他是分魂入世，主魂历天。
　　一个人，两个魂都在历劫，一个在人界经历儿女情长，一个在天界兢兢业业，而过往记忆则暂时封存。
　　也不知道月绍棠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这辈子成仙了还得这么悲剧，毕竟他们在人界若是渡劫失败了，分魂被灭虽然很可能身死道消，却尚有一线希望。
　　他这……没有退路。
　　天界看着风平浪静，潜在的危险可比人界大的多。何况若是失败了一个，两个魂一起灰飞烟灭。

　　传说是他身为月老牵上的红线命不由他，故而成了双劫。
　　天道看似不公平，一旦他渡劫成功，得到的好处却也不小。
　　这与天帝倒是差不多，一个多多益善，一个苦难双生。
　　也许是因为六千年前三界混战，他算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那一战天道判断险些出错，若不是天帝把控力争，怕是什么神仙鬼怪都销声匿迹了。
　　因此出于愧疚，天道对于活下来的神仙大多宽松些。

　　而月绍棠这位在众神眼里看着孱弱的蓝衣卿子，说话都不敢大口喘气生怕给他吹跑，平日里却乐于给好奇的人讲讲过去的事，熟悉起来，大家有事也都找他帮忙，多了个亲近的邻家大哥一般。

　　自然而然，没人不希望他能撑过。
　　于是乎，就算他干了什么事儿也全上赶着给这位擦屁股，平日里的小打小闹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惜不知这种巴不得世事不安宁的人，搁人界遭不遭得住……更贴切一些，不知人界的人遭不遭得住。

　　不渡劫的月绍棠性子温润如玉，然而此时……
　　大家欲哭无泪地看着他，萧铉嘴角一抽：“月绍棠，你在做什么？”
　　月绍棠笑嘻嘻地提提手里的鸡……仙鹤：“玩啊，它不小心飞到我那去了，就捉了它来问罪。”
　　“雌鹤呢？”
　　“吃了。”
　　众神沉默：不信。
　　就在此时，月绍棠手里的雄鹤叫声愈发凄婉哀怨……嗯……也不是没可能。
　　萧铉伸手：“雌鹤。”
　　正经人谁吃这个，又不好吃！
　　月绍棠摆摆手：“真不是我干的，雌鹤不知怎的陷入狂躁，一个劲儿往东边撞，东边那儿有堵墙挡着，雌鹤飞蛾扑火般瞎撞……我搁附近重新整了处住所，这雄鹤倒正常，就是叫得惨，天天围着雌鹤转，我就捉来问罪来了。”
　　听他噼里啪啦一大堆，萧铉思索片刻，挥手让众神先行离开了，他们虽然疑惑，甩甩脑袋便不在意了，若是真的这个好奇那个好奇，他们还过不过了！
　　众神陆续往外面撤了。
　　很快，池子旁只剩了萧、月两个。
　　月绍棠立马放了雄鹤，二人相视一眼，飞身跟随它去了，月绍棠带来的火凤则安卧在池子旁休息了。

　　“果真如此。”
　　萧铉看见月绍棠腰间别的笛子就知道出事了，他一向不通音律，曾有戏言说哪天他会吹了笛子，定然是出了大事。
　　在天界没有那么多不许干涉的束缚，萧铉也与月绍棠讲过一些他未渡劫时候的职责与性子。
　　比如出事了不方便说的记得带笛子，至于为什么不私下传音……要的就是一份仪式感。
　　萧铉闭闭眼，后悔了。

　　“这就叫什么，急病乱投医。我担当还是有的。”
　　月绍棠张口就来，萧铉没好气地白他：“得了吧，你又没吹。这回单是带个笛子，还不是不想丢人。”

　　神仙也是有灵武的，上了天界便唤作仙武，高级点儿的唤神武。
　　在众人印象里，月绍棠打娘胎里好似就拿着一根笛子似的。不过按他自己本人的说法，似乎是这笛子莫名其妙粘上他了，偏生他不通音律……当真晦气的很。
　　神仙们尽管法力无边，遇到事还是得靠着自个的武器，才能更好地大显神通。
　　但对于月绍棠不如没有。
　　他用这笛子别说传音千里了，天界大小角落吹哪传哪，人界横插一脚吹进去也不是没可能……
　　为何不用呢？
　　曾有幸听过一回，萧铉清楚地记得那件要紧事儿——姻缘簿不知怎的突然烧了起来，于是“仙音”灌耳，传音千里，千里寸草不生……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带也最好不带。
　　用月绍棠自己的话来解释，都是神仙了，手就够用了，天下太平用不着。
　　背地里不知道多少神仙“笑话”他，好好的一个蓝衣卿子温润如玉，硬生生被一支笛子气得跳脚。

　　萧铉回忆着回忆着，不由地笑出了声。
　　月绍棠：……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渡劫不渡劫这具身子的主人就是不通音律行了没！

　　到了地方，话里说的是雌鹤发疯，真的见到了更加惊悚。
　　东边是海，所有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几乎全部魔怔般撞过去，而那堵墙后边就是天帝的住所——长极虚。
　　天道之力的消散让长极虚不再虚化，实打实的出现在了这里。
　　萧铉明明已经布置下了障眼法，还是无法做到将长极虚完全虚化，原因无他，长极虚实在太……大了。
　　在长极虚内，哪怕是天帝衣角拂过的青砖，但凡沾染上天道之力，再微弱也能引来一大波生灵，毕竟这相当于凡人遇着天界神草，嗅一嗅都是大补之物啊！
　　现在是鱼啊鸟啊的，日后呢？萧铉不敢保证不会有人杀过来。

　　见他脸色霎时间凝重，月绍棠稍稍正经些：“我守。按你们说的，我的分魂还在人界渡劫，前不久我偷偷去瞧了，过得还算滋润。不出意外的话会比帝上回来早……
　　那个“我”变回来后，会接替我继续守在这里，我会留下讯息转告他。
　　等分魂回来便集合你再施一层结界，撑到帝上渡劫成功。”
　　现如今天界不稳定，信任之人不多，连长须萧铉都没有告诉具体，此事也是渡劫的月绍棠自己发现的。
　　他身为姻缘司的主簿，闲来无事替萧铉巡逻，没想到渡劫的月绍棠也揽下了这个活。

　　二人结成一条绳上的蚂蚱，萧铉不得不以实相告。
　　尴尬的是月绍棠得知真相后发现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只是月绍棠如今只剩个主魂在此渡劫，没有半点记忆如何去完全施展开自己的能力，更没有什么能力。
　　长须一众老神仙则是各有职责……
　　还不到天界大乱的时候，这么慌张是做什么？萧铉镇定下来，心里扒拉起了小棋盘。

　　他先是迅速答应了月绍棠的提议，这个家伙不在天界到处闹事也利于他自己渡劫，而后萧铉手中金光一挥，残存的天道之力凭空蒸发，无形墙上的生灵疯狂地嗅探无果，眼里的狂热冷却，终于渐渐地散去。
　　见此情景，月绍棠麻溜地找好住的地方，三两下变出个华丽丽的宫殿了，火莲占领周遭一片区域，其余生灵望而生畏，出乎意料的有屏蔽效果。
　　萧铉一扭头，被金光闪闪的宫殿瞎了一双眼：“你还真是半点不委屈自己。”
　　“天君～好梦哟！”
　　月绍棠又拔出腰间的笛子，两根手指嫌弃地捏住，想也不想就扔进了海里，火莲被渡上一圈赤光，结界顺着看不见的“墙”无限地绵延下去，算给萧铉的结界加了个双重保护。
　　“我真厉害哈哈哈！”

　　萧铉：“……”
　　怎么感觉这家伙靠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