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尘》荼满火

18、第18章 刺客 那是鸽侍，

　　天界暗潮汹涌，这边谢翊安他们百无聊赖地走着，为了听晏丹裘这家伙讲事，一群人懒得御剑，干走着朝祸行山过去。

　　常年没有人气，祸行山远看便是突兀森郁的黑山，虚空浮在云海雾障间，隐隐传来野兽的长嚎，足以令人想象它们是怎样在深处泽吻磨牙的了。
　　他们分明离祸行山还有大段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寒气，别提一些普通行人，无不加快步伐，掩着衣领埋头赶路。

　　晏丹裘合了玉骨冰扇，可算是不再装样了，：“这事说来还与你们归源宗有关。”
　　“怪了，我们宗门的人又招惹什么了？”
　　谢翊安拐着嗓子说话，怪声怪气的。
　　他就是看晏丹裘哪哪都不顺眼，谁家好人大冷天扇扇子？玉骨冰扇并非凡品，扇个风跟爬雪山似的。
　　晏丹裘还一路上扇出来的风故意往谢翊安这边飞，冻得谢翊安心里骂娘。
　　“柳崇羽……”晏丹裘几分好笑，瞥一瞥付仪尘，见对方没什么反应，继续道，“他前日可是接了委托来查探祸行山来了，差点小命都交代完。”
　　柳崇羽，极道峰峰主孙昭姬手下的大长老。
　　云亓骇然道：“柳崇羽是峰内长老，实力有目共睹，怎会如此狼狈？”

　　“哎哟，这得从几年前说起，那时候祸行山还是座宝山……”
　　付仪尘这才抬头看晏丹裘，见他狐狸眼揶揄地眯起，仿佛就等他看自己似的，又将视线挪回远处缥缈的云烟上。
　　他前几年亦是来过祸行山。
　　那会儿老百姓有山靠山，靠山吃山。山上尽是奇物珍草，猛兽野鬼不会伤人，因此当地百姓称其为“黎民山”。
　　没曾想这事出的诡异，名也改的快。

　　“最近大伙上山采药，却不比以往，一开始只是一个农民上山替孩儿寻草药治病，结果十天半个月不见踪影。人都揣测是农民不要妻儿跑了，结果那人竟是自己‘爬’回来了……”
　　付仪尘面色凝重，用上这个字眼，仿佛，那人俨然不是人了一般。
　　谢翊安倒是听得精神，时不时还能打趣云亓两句。
　　云亓打小就怕这些不知名的东西，青着一张脸逞强。
　　“继续。”付仪尘一只手摁住试图打断的谢翊安，提醒晏丹裘祸行山离得不远了，让他抓紧。
　　晏丹裘双手举起无奈一笑：“行行，不卖关子！”
　　农民的双腿被不知名的凶兽袭击，等爬出来的时候只剩了半个身子，血淋淋地浸着，吓晕了一众行人。
　　喊来大夫勉强凝了伤口，却撑到他发疯了似的呢喃：“福山有鬼、怪物……”，最后血沫翻涌，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此后像是有了个开端，黎民山再也不允许任何人踏足，然而大家都靠着它吃饭呢，不信邪偏要闯一闯，最终也都消失在了大山深处……
　　一座宝山就此沦为人们口口相传的祸行山。

　　直到柳崇羽的到来。
　　他酷爱山川河流，对山岳尤其上心，这种突生变端的地方怎么也要亲自看看。
　　一看不得了，四处险象。若不是功力深厚，怕是真的要交待在这了。
　　当柳崇羽浑身浴血地挣扎出来，里面的猛兽仍是拼死拼活地要追出来杀他，所幸一商人经过，冒着极大的危险救下了他。
　　缓缓醒来后，柳崇羽对着救命恩人道出了实情——他潜心研究山水之象，心中的猜想也比常人大胆：
　　山涂有灵，日积月累，必定有聚灵之地，而这聚灵之地初生时，便由山兽守护，任何人靠近不得靠近，强行靠近者则会使山兽愈发癫狂。
　　意思就是，祸行山将有至宝现世。
　　祸行山地处极东，以往便宝物诸多，恐怕这回……不是什么秘宝级别的东西柳崇羽都不信。
　　虽然位置偏僻，看他一个上门仙宗的长老险些失了性命，当真不可小瞧了这山。
　　如果不是商人路过，否则……柳崇羽那是千恩万谢，第一时间传信给陈映南后，下一秒立马考虑到商人住宅离祸行山近，到时候秘宝现世难料，容易受到波及，于是坦诚相告。
　　柳崇羽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接到陈映南封口令前已经连细节到自己家里几口人、每天吃多少米饭都一五一十地讲完了，也不知道守宝若守命。
　　柳崇羽虽贵为长老却醉心于技艺，手头并不宽裕，何况商人财力深厚，一般的谢礼如何好使，便许诺将上山后除了秘宝外的皆可任其挑选。

　　“可惜了，陈映南以为他做事滴水不漏，还是小瞧了人间的因果关系……”
　　晏丹裘掏出长云烟搭在手上，浅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混杂着灵气渐渐地散在了空中。
　　他之所以能当这城主，是因为有恩于百姓，还得是大恩。

　　城主城主，一城一主，好听点似乎是官家的，不如说是占地为王的土匪，官家也无可奈何，收点小利小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先的城主不重农又抑商，不仅颁布了对商人的苛税法，还聚集商人名义上是要赐房，实际上将他们全赶去了海边，离当时灵气充沛的祸行山远远的，周遭也并无良田。
　　最为过火的，是禁行令，商人不可如寻常百姓那样随意进出城门。
　　闹得商人们有苦难言，又因这儿实在偏僻，上头也懒怠搭理他们的告状。
　　过了没多久，旧城主又故技重施，压迫起了农人，自个儿躲城主府里吃香的喝辣的，农民望着辛苦劳作一年的稻米刚进粮仓就进了官府，愤愤着想要起义，却遭到了镇压，伤亡惨重。
　　这下旧城主捅了马蜂窝，发誓要闹个不休。
　　晏丹裘顺便过来玩玩，替他们除了这个脏东西，这帮百姓便感激流涕地要来拥戴他。
　　……
　　自然，商人成了富商，现下听到了好东西，立马想到了自己家城主是个修仙的，赶着来找晏丹裘报喜了。
　　“陈映南没告诉你们么？这样重要的事儿。”
　　一缕风携了一根细嫩的草丝拂过，晏丹裘一勾指接了下来，半是玩笑半是挑衅地问道。

　　付仪尘正欲开口，忽然眸子一沉，与晏丹裘对视一眼，晏丹裘慢悠悠地转着长云烟：
　　“这年头消息传得真快啊——什么人都敢来掺和一脚。”

　　“嗖——”
　　锋利的羽箭破空而来，寒光一凛。
　　谢翊安立马侧身躲避，反手召出灵武披下，破开的暗箭上两缕细弱的灵气瞬间游蛇般飞扑缠绕上来。
　　谢翊安一惊，甩剑离手，操纵剑气将其震开。
　　匆忙间，树上黑影紧逼而来，目标却不是谢翊安，直手冲付仪尘而去，掌内聚灵，体内的纯灵也在被疯狂地抽取。
　　身后顿时形成了三人高的虚墙，日光凝滞，阴冷之气骤生，宛如邪神降世。
　　付仪尘代之自若，脚下一动，便闪至晏丹裘身后：“多谢。”
　　晏丹裘：“……”
　　好一个“伉俪”情深。
　　大难临头各自飞——“真叫人心伤啊！”

　　玩笑归玩笑，晏丹裘嘴上死也要得点好处，却不敢轻视来人，不知对方用了什么奇门异术，眨眼的功夫实力暴涨，竟能与晏丹裘交手上了好几个回合，丝毫不落下风。
　　晏丹裘目光越来越沉，手中长云烟灵力四溢，却只能被迫用作格挡。
　　对方手掌冷硬如千年的玄铁，交锋间与长云烟相撞，火星炸开，映出一双无神的眼，左眼下方一道细小的疤痕格外显眼。
　　晏丹裘一愣，对方抓准机会攻他盲处，他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往那处一挡，谁料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

　　“砰！”
　　来不及思考，晏丹裘自知中了对方声东击西的诡计，迅速回神以长云烟结印，隔开有毒的烟雾。
　　收效甚微，这烟雾毫不费力地穿透袭来，晏丹裘突然感到一阵窒息，整个人被提着后衣领子倒飞出去。
　　“付仪尘！”
　　付仪尘提着晏丹裘疾步向后掠去，堪堪卡在烟雾扩散范围停下。

　　终于拉开了与对手的距离，晏丹裘咬着后牙槽咽下了欣喜的眼泪。
　　长云烟在他手中随性转了几圈，动作利落地插入前面的空地。

　　霎时，天地巨变，万物黯然失色。
　　暗紫灵力以长云烟为中心，铺天盖地地将人们悉数包裹，土地变作黑沼，除了晏丹裘意识中的自己人，其余人顷刻间陷入池沼，动弹不得——包括方才趁他们打斗难于应付中朝谢翊安他们去的十几条小杂鱼。
　　紫云吞天，墨池沉鬼。
　　“啵～”池中玄水轻轻荡起了波纹，满含柔情地抚摸落网的“孩子”们，几条杂鱼的表情逐渐由惊恐变得享受，不自觉掉落了面罩，长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神色陶醉得仿佛在接受一场盛大的洗礼。

　　诡丽至此，波纹愈发雀跃，拥有生命般律动，荡开一圈又一圈，滑过他们的身体，然而水纹迎上刺客身体时并无回流激荡，无声无息地顺了过去，细线横穿躯壳。
　　于极乐中丧生，说不清是残忍亦或仁慈。

　　阵法散开，蔚蓝的天空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谢云二人久久呆在原地，耳边围绕着过快的心跳。
　　恢复的土地上俨然成了农田样式，刺客便是最好的庄稼。
　　他们仍然保持着安详的面庞，头颅舒服地上仰，下半截身体没入土中，整整齐齐地栽着，按那些水纹的动静来看，恐怕土里的半截身子早已分了多层家，融入碎土了。

　　“不留活口么？”
　　付仪尘倒是自在，衣服上连半颗灰都没沾。
　　晏丹裘拍拍谢、云：“回神。”
　　又半晌：“不了，没什么用。”
　　“嗯。”
　　“你一点都不好奇吗？！”晏丹裘登时精神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不问了，他反而来劲了。

　　谢翊安一回神就扯着云亓去搜身，剩个半截掏不出什么，看看脸都糙得挺普通，没有特征。
　　所幸有个刺客身形高些，领子伸进去刚巧还能翻到口袋：几张符纸，花花绿绿的，几柄短刃，没了。
　　这兜比付仪尘脸还干净。
　　“这个应当就是差点让晏宗主瞎了的东西。”
　　谢翊安分出两张符纸，递给付仪尘，特意将“晏宗主”三字拉得又长又语调高扬，生怕嘲讽味不够浓。

　　在晏丹裘打斗时，谢翊安同样与云亓联手交战，奈何灵武初到手没多少默契，对面也是有备而来，实力不俗，两人渐落下风。
　　危急关头谢翊安抽剑替云亓挡了一击，察觉那人居然反退了半步，不想取他性命似的收手了。
　　他身上可是有什么东西？谢翊安不动声色地露了一处大破绽，对手果然上当，轻易暴露了自己的目的——谢翊安手上的灵戒。

　　这玩意儿还是胡端胤给他的，据说金贵得很，就是那厮家里一大堆，压根不差钱，随手送送礼，也能装不少东西。

　　可惜对手接到的或许是“不取其性命别的随便”的破命令，谢翊安一尝试险些丢了手指，恰好晏丹裘开始设阵，才全头全尾地躲过一劫。
　　他自愈能力可没付仪尘那种仙师级别的强大，断了的话，搞不好这辈子都别想长出来了。

　　谢翊安心里感激完晏丹裘，不妨碍他嘴上讨嫌。

　　果然，晏丹裘听他说完之后，炮仗似的说炸就炸：“无知！若不是他一直揪我弱点不放，我一息都不用，便可制服那孙子！”
　　谢翊安抱臂扭头，一副懒得与你争辩的样子：“晏宗主好弱点，好弱点。”
　　晏丹裘气得七窍生烟，付仪尘出言道：“说吧。我问。”
　　晏丹裘：“……”这对师徒怎么这样！

　　悻悻地正色，说着说着语气冷下来：“与我交手的领头……是我……唉，不知道算什么，义子吧。”
　　“老头你多大了？”
　　谢翊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虽然因为第一次见面晏丹裘假扮老头戏弄他，他便一直老头老头的叫，但也没真觉得他多大，一双狐狸眼勾得跟花楼头牌一样。
　　“没大没小……六七十吧，谁记这东西。”
　　忘了他好歹是位真宗主，千年王八万年龟的，功力摆在那儿。
　　但晏丹裘和其他宗主力求不显山不露水不同，弱点明显的不得了，一旦被揪住很难脱身，感觉自小没练过什么近身的拳腿功夫似的。

　　“若不是鸽侍志不在此，他现在是我的少掌门才是。”
　　鸽侍自幼跟在他身边，长到十八突然要走。晏丹裘压根留不住，也只能放任他自己去游历天下。
　　原本想着小孩子脾性闹个两年也就自己回来了，谁之一去，十几年不见。
　　再见，却是敌我之别。
　　“呃……”谢、云相视，好歹十几年的义父子，一点旧情都不念的吗？
　　身后那几株“人”何其凄惨。
　　晏丹裘无奈苦笑：“这正是奇异之处，我的义子我再清楚不过，再不济也指定比你们俩毛小子加起来强上许多。我看见他上半张脸便认出了他，没来得及怎么着呢，发现他当真过分，让别人白白抽了魂魄。”
　　失魂魄者，不失其记忆，却只剩靠着幕后操控目的，傀儡罢了。

　　“失了魂，还记着我这义父的弱点呢。”末了，晏丹裘扯了扯嘴角欲笑，最终只是带着泪花笑骂了一句，“竖子！”
　　黑发散乱在阳光里飞扬，精致的容颜此刻被衬得几分凄哀，敛下低沉的眼眸，透过脚下的土地，兴许是看鸽侍所在的地方。

　　谢翊安不太懂安慰，一时僵手僵脚杵着，看看云亓。
　　云亓看付仪尘。
　　付仪尘：“刺客来历清楚吗？”
　　晏丹裘摆摆手，闷闷的动静从他们身后的土地上响起，好像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谢翊安转头，鸽侍与其他刺客尘归尘，土归土，到时候回来再走这条路，依旧是宽阔平地。
　　无人发现，十几个刺客，唯有鸽侍的身子完完整整。

　　晏丹裘的紫云阵确有探寻之用，勉强笑了笑付仪尘一点不会安慰人，摇头当作回答。
　　付仪尘也不意外，将符纸还给谢翊安：“留着用。”
　　符纸亦是来历不明，符的等级虽高，市面上流通的却不少，若真一家家铺子查过去，简直是大海捞针。

　　思虑片刻，付仪尘又拜托晏丹裘结个小阵，好隐去谢翊安手上的仙戒。
　　“小意思。”晏丹裘打了个响指，一朵暗色的七重花绽开在谢翊安手上，旋转着隐匿入仙戒——
　　“老头！我自己也看不见了！”谢翊安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指，克制地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小问题，小问题。”

　　一番波折下来，却追不出什么幕后，便搁后再议。
　　谢翊安心里犯嘀咕，他一个刚下山历练的弟子，身上并无值钱的物件，顶天了，只有一些碎银两。
　　莫非是……香药？
　　先前遇见的那队商人便无比古怪，香药更是闻所未闻。
　　谢翊安突兀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付仪尘的视线中，付仪尘盯着他面色柔和了，传音过来：“莫声张。”
　　没人注意他们的小偷小摸，谢翊安继续若无其事地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