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天使》浊华

8、八

　　程澈不知为何开始期待周四的到来。
　　她是他完美谋杀计划里唯一的变数，却也同样是他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他后来查了女人的资料才得知，她是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姜鸣威的女儿。姜鸣威在半年前因被涉嫌巨额经济罪被警方通缉，不堪重负跳楼自杀，其所有资产全部归后妻柳氏手中。而好巧不巧，柳夫人便是柳国伟的亲妹妹。难怪在案发之后，姜浅便成了警方的最大嫌疑人。
　　他们的命运如此相似，都被柳家人毁得面目全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算是同舟共济了。
　　如今姜浅肯定被警方盯上了，他们如果要见面，必须小心行事，得先确认她的附近有没有便衣在盯梢。
　　从周四早上，他便开始留意着手机的讯息，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没进来一个消息。他盯着好友列表中唯一的账号：Shallow，是狭隘、肤浅的意思，是她名字的直译。
　　就好像在嘲讽他，程大高材生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她耍了。
　　他心里没由来地开始烦躁，手指点到了注销账号的界面，正要退出登录，一条消息刚好进来。
　　——“程大高材生，你宿舍几号楼？”
　　没过多久，女人穿着那件深色的长款大衣出现在了他的宿舍门口，妆容比前几次见面时淡了许多，眉眼间的冷意也随之抹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雪白秀气的面孔。见到他后，轻轻挑了挑眉，眼里氤氲开熟悉的笑意，“久别无恙啊，程同学。”
　　他扬了扬唇，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问道，“想去哪里？”
　　“我还是第一次来桐大，带我参观参观呗。”浅色的薄唇地打成一道缝，没有了成熟妆容的修饰，显得清秀可人。
　　“好。”
　　没有太多的言语，两人一前一后在校园里缓缓走着。盛夏时校园被覆盖在香樟大片的绿茵之下，可现在是冬季，没什么好看的景色。不过今天难得出了太阳，朦胧的日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在柏油街道上，为萧瑟的冬景增添了一道暖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比前两次话少了许多。本来就巴掌大的脸又瘦了一圈，皮肤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像是冰雕的塑像一般。手插在口袋里静静跟在他的身后走着，步伐很慢，轻盈却又沉重。注意到他偏头望她的目光，抬眸笑了笑，“怎么了？”
　　他忽然又想起来，这个女人之前是抽烟的，今天见面之后，却没点过一根烟。
　　但他们的身份，不过就是见了两次面的陌生人，似乎也轮不到他来关心。他心中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波澜，“你来找我，不为了别的事？”
　　她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别的事？”
　　他沉默地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她缓缓停下了脚步，似乎有点喘，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对他轻声说，“饿了。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他带她去了校园里一家很受欢迎的面馆，她反复斟酌了许久，却只问老板要了一碗清汤挂面。他有些不解地望了望她，她笑笑，“我喜欢清淡口。”
　　没吃几口，她就放下了筷子，目光远眺向窗外的街道。正值考试期间，路上没什么嬉笑的学生，一个个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不合胃口？”
　　“没有，很好吃，但吃不下了。”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状态与前几次很不一样，他确信，她一定遇上了什么事。
　　果然，下一秒，她的神情便凝重了下去，目光还停留在窗外，不疾不徐淡淡说道，“你父亲，是被工商所的人害死的吧。”
　　他夹面的筷子一滞，“你查了我？”
　　她回过头，狡黠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你让我查的。”
　　他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在电话里说过这种话，但当时是为了证明他学生的身份，谁让她查他的家庭背景了？不过他也没什么好埋怨的，自己也同样将她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杀人动机，物理专业理论储备，作案时间……还有什么是你没有的？”她对他微微笑着，就好像在聊家常一样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手一抖，面啪地掉回碗里，溅起的汤汁撒了一桌。他蹙眉拿纸巾擦着桌子，目光不敢与她对视，“你说什么？”
　　“没关系，你不用承认。”她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很是好看，“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逃过警方怀疑的？”她垂头想了想，“柳国伟的仇人太多，他们还没排查到你头上？不对，我们程大高材生这么厉害，肯定是用了什么聪明的办法，蒙蔽了警方的视线。”
　　他用余光张望了一圈，幸好餐厅没什么人，他们的对话很隐蔽。他沉声道，“你别胡说了。”
　　可她还在自顾自说着，“究竟是什么办法呢？”她含笑的目光从上到下淡淡打量着他，好像能从他身上读到答案似的，“利用特殊作案手法做了不在场证明的伪证？”
　　他心下一惊，安慰自己对方只是在胡乱猜测，故作镇定地扬唇笑笑，“我哪有这个本事？”
　　他眼神的深处，却暗中冉起了一丝杀意——如果那天她真的看见了，他便不得不对她下手了。
　　她细细观察着他微妙的神情变化，笑容一成不变。半晌后，视线又移回窗外，目光变得有些遥远，“柳国伟死了，可这还远远不够，他们柳家上面还有人，很多人。”顿了顿，缓慢说道，“一旦让他们查到是你，一定会报仇雪恨，你逃不掉的。除非……”她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除非你能找一个替罪羊，让这个案子尽快结案，变成板上钉钉的死案。”
　　他黑亮的瞳孔里闪过惊愕。
　　……她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解释，只是淡淡笑着，眼里像是蕴纳着一望无垠的宇宙，令人害怕又着迷，“接下来的事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吧。”说着站起身，从钱包里翻出了五十元整钞留在桌上，“这顿饭我请你。”
　　走之前，笑着回头对他留下最后一句，“——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