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天使》浊华

6、六

　　晚上，她去楼下超市买了点食材，难得地开灶做了顿饭。这好像是她回国以来，第一次自己做饭。
　　平时都是点外卖，或者在楼下餐馆随便应付两口，经常嫌麻烦不吃饭。这是她的老毛病了，一个人在国外的这么多年也经常这样，也活该得了胃病。做了一个简单的糖醋排骨，这是她父亲生前最爱的一道菜，重油重糖，并不是她喜欢的口味。她耐心地装盘，还切了胡萝卜片做装饰。
　　布置好一切，刚准备动筷子，却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刀割一般疼了起来。她痛得从椅子上跌了下去，捂着腹部猛烈地咳嗽起来，冷汗如瀑布一般从额头上落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高昊的电话，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面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帮我打120。”眼前一黑，就休克了过去。
　　说来也好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想的是，不能死，后天还要去桐大赴那小子的约。

　　醒过来，高昊坐在她的病床前，神情凝重。
　　说实话，若不是万不得已，她压根不想再见到高昊。胃部的一阵疼痛再次袭来，她蹙起眉头，刚要开口说话，高昊却率先发了言，“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她眯起眼冷冷打量着他，后者低着头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你走之后我就后悔了。你就像个钉子一样，扎在我的心口，拔也拔不掉。”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些话，眼眶却泛红了。
　　“这次多谢你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她轻叹了一口气，努力不去回想这个男人先前对她粗暴的行径，“你走吧。”她不想再看见他了。
　　他却没有动，低头沉默了很久，面色如同阴云密布。
　　晌久后，他才声音颤抖地开了口，“你得了胃癌。”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她的眼瞳一下子放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苦笑着望向他，“你说什么？”
　　“胃癌晚期，医生的意思，可以试着化疗延缓病情，但最多只有半年了。”高昊不敢看她，八尺大汉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深深埋下头，尾音隐忍着哭腔，“小浅，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从震惊，到质疑，到接受，到心灰意冷，不过半天的时间而已。如果这么多年她没有抽烟嗜酒，没有糟践自己的身体，也不至于才二十四岁，就得了绝症——这是医生的原话。
　　她像丢了魂魄一般地接受检查，插入胃管给胃肠减压，静脉输液补充营养。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在病床上沉沉睡去，再度疼醒已是半夜。她叫醒趴在她床头睡着的高昊，声音有气无力，“有烟吗？”
　　“姜浅，从现在开始，烟和酒你不能再碰了，想都不要想。”他声音喑哑带着倦意，却无比坚决，甚至带着些怒气。
　　“我就剩半年不到的时间，还不能好好享受，还让不让人活了。”她挑起眼梢，露出了那一贯好整以暇的微笑，打趣道，“最后一根，陪我抽。”
　　他盯着她望了很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医院里禁烟，我扶你去后花园吧。”
　　夜空静谧得反而有些凄凉，冬季的寒风吹在身上，刀扎一般刺骨。
　　“冷不冷？”他脱下羽绒服盖在她身上，望着她有些苍白的面容，满眼都是心疼，“要不回去吧。”
　　“这算什么，费城比这儿冷多了。”她笑笑，“大冬天，我还不是穿短礼裙，套个大衣就出门了。”
　　“你就是把自己作死的。”说完这话他便又开始后悔，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你说的都是事实。”她狠狠地嘬了一口手中的烟，浓烈呛人的烟雾一下子将肺部充满，将她疼痛的神经一瞬麻痹，心情得到了片刻的舒缓，“今天，我本来挺高兴的。你知道么，工商局的柳副局被人杀了，我父亲就是被他和我小妈害死的。今天我原本想好好庆祝一下的，结果没想到，也迎来了自己的死期……”
　　她笑了笑，可眼里分明溢出了湿热的液体，“可是再想想，或许，我终于能解脱了。”
　　顿了顿，转头望向那神情破碎的男人，“高昊，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秘密是什么吗？”
　　她眯眼望着并不清晰的星空，目光变得很遥远，“三年前，我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她在我的面前跳楼自杀，她没有遗言，只是那样心灰意冷地看着我，我至今还忘不了她临死前冰冷的眼神，就好像在说，总有一天，我也会和她一样。”
　　这一天……终于来了。
　　来得这么悄无声息、猝不及防，像是从高处坠落的花盆，从绚烂到粉身碎骨，不过须臾。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样倒霉，至少有人在开车肇事之后能全身而退，至少有人作恶多端还能活得富贵无忧，至少有个桐大物理系的学生还前途似锦未来可期，可不能像她这样被毁了。
　　一支烟抽完，她守诺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笑道，“回去吧。”
　　她被高昊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哭声颤抖而支离破碎。
　　她还是那么冷静，那么淡然残酷地笑着，仿佛得了绝症的那人并不是她，“高昊，我还是那句话，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她清楚，他对她的感情根本不是爱，而是单纯又自私的征服欲。她虽然无可救药，但她还很清醒，她不会爱上这个男人，至死都不会。
　　“就算什么都得不到，我也只要你……你不能死，你给我好好活下去……”绝望的哭喊在风中破碎，乘着风飘散到了阴暗静谧的暗夜深处，变得细不可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