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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体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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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上天慈悲,怜悯这位可怜的人,当他派风下凡巡视时都要叮嘱它在经过这一片土地时要放慢脚步,不要惊碎了熟睡中的人的美梦。
秋分轻拂过,寒冽的秋分却像温软的春风,将喻稚明包裹环围,轻声道着:晚安。
——
喻稚明在天色刚刚翻起白肚时睁开了双眼,他醒了,自然醒。
在他们这片区域,秋季的黎明一般出现在六点半至七点间,这个时间对于假期来说,有点算“早起”了。喻稚明合眼,想再睡上一会儿,却再也怎么睡不着了。
他现在精神百倍,就像打了跑山鸡的鸡血。
喻稚明彻底睡不着了,他起身,简单洗漱,然后开始完成做作业并且复习。
在这一个上午里,喻西用实际行动向喻稚明证明,他这个国庆的确都不回家了。
哎,喻稚明感到前路漫浩浩。
下午,喻稚明动身前去水江市第六人民医院,他还穿着十一中的校服。
走之前他喝了几口自来水糊弄了几下自己饿得作痛的胃,感觉饿意稍减,他便觉得自己无事了。
喻稚明走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
他到访病房,喻西和李红丽都不在。喻稚明把手伸进病床的被褥里,指尖沾染上了一点余温。
他询问护士,护士说李红丽刚刚才送入了手术室。
又做手术了。
喻稚明在手术室门口找到了喻西。
喻西蹲在门边,他的手插在明显长长的黑白相掺的头发里,他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而枯瘦,面色蜡黄,脸部削瘦,像一个行将就木的小老头。
“爸。”喻西轻轻拍了下他。
喻西骤地抬头,额头上的老年纹也因拉扯紧接着出现。他看着这个穿着校服,陌生而又熟悉的青年,说:“雉明?你怎么来了?”
喻稚明把他扶起来,扶到旁边的长椅上:“我来看看你们。”
“红丽她现在在做手术,你先回去吧,我来看着她。”
“我陪着你等。”
喻氏父子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们谁也不知道谁先该开口说些什么。
良久,喻稚明才说:“爸,妈为什么要做手术?”
“她……不小心把洗发水沐浴露当水喝了,刀也不小心割到了她的手腕……”喻西说着,眼里便悄悄蓄起了泪水。他把头侧向没人的那一边,将泪水擦在肩膀上的布料上。
喻西吸了下鼻子,说:“雉明,你帮我去外面的包子店买个馒头吧。”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五角。
“行。”
喻稚明刚要走,喻西问住他:“你吃东西了吗?”
“没有。”
“那,那你再多买一个馒头自己吃。”
喻西又拿出五角,递给喻稚明。
——
“两个馒头,分开装带,谢谢。”
“您的馒头,拿好嘞。”
包子店的馒头很大很软,闻起来是香甜的,拿在手里暖暖的,像个暖宝宝。
喻西把馒头掰成两半,留一半放在塑料袋里,他说:“雉明,你先回去吧,我看着你妈。”
喻稚明揉了揉他的“暖宝宝”,看着弓着腰,小口嚼馒头的喻西,说:“爸,我的钥匙掉了。”
喻西差点被这句话给噎住,一小口馒头没咽下去,哽咽在喉咙里。他说:“要不你先把你妈那把钥匙拿去。”
“嗯。”
“在病床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去拿吧。回家路上小心。”
喻稚明被喻西打发走了,他自己坐在长椅上拼命给自己灌着从医院水房里接来的热水,貌似想把自己这几天身体流失的水份给补充回来。
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流了太多泪水。
妻子反复住院,做手术,这是一大笔开销。喻稚明要上学,要交学费,伙食费,生活费,资料费……虽然有政府补贴,但对喻西来说还是一个巨大的压力。这一个月来,喻西一直在照顾李红丽,根本没有时间出去做工,于是他为了缓解压力,去贷了款,他不知道自己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还清。也许是往后余生?甚至还可能牵扯上喻稚明。
喻西患有严重的强直性脊柱炎,干不了重活,他的背也一天天地驼了下去,但只要不会毙命,他就必须抗下去。
医院门口处。
喻稚明坐在台阶上,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选择吃完馒头再走。
喻稚明和喻西一样,细嚼慢咽。淀粉在他口腔里分解成葡萄糖,糖类促进大脑分泌多巴胺,让他感到愉悦。
白面馒头很甜。
喻稚明想过辍学打工,为家里分担,可是这个想法被喻西严厉地呵斥反驳了。喻西让他认真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李红丽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只上了小学,几乎没有地方要她,而唯一愿意要她的厂即她现在工作的地方,薪资连最低底线也没达到。
喻稚明上学时,某些时刻是很糟心的,他只能不断地学,好麻痹自己,把自己与世隔绝。
一辆宝马在医院门口缓缓停下,一男一女从车里出来。
喻稚明没认真看,但总觉得那个男子身影似曾相识。
男子看到坐在台阶上啃馒头的喻稚明,和旁边的女人说了一句,便走了过来。
男子快走近了,喻稚明才看清他的脸。
是崔泯。
喻稚明:“……”
该说世界真小还是说这就是墨菲定律?
可能两者各站一头。
喻稚明火速起身,抬脚就走。
崔泯一个横跨,跨到了喻稚明面前,说:“国庆节快乐,喻班长也来医院体检?”
谁说喻稚明来医院了?他这不是正要走了吗。
喻稚明:“你也快乐。我走了。”
崔泯拦住他,说:“体检报告怎么样?我帮你看看。”
崔泯捞起喻稚明的手,找起那张只存在于他口中的体检报告单。
喻稚明抽手,说:“我没有做体检。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来做体检的?”
崔泯耸耸肩,颇为无辜地说:“可是昨天在班会上通知国庆节后所有学生必须上交体检单,喻班长不会忘了吧?”
……这事儿还真被喻稚明抛九霄云外了。
“走,搭个伙。”崔泯像抓壮丁一样,拉住喻稚明就啥也不顾地往医院里走。
崔泯找到排队挂号的黎女士,说:“黎女士,我们来了。”
“们”?她儿子在刚刚分开的一小会儿的时间就分裂一个变俩了?黎女士转身,看见自己的儿子拖着一个穿着十一中校服的男孩子。
崔泯从容道:“这是我朋友,你可以叫他小明。”
喻·壮丁·稚明虽然是不情不愿被抓过来的,但面对长辈还是要落落大方的,他不急不躁地说:“阿姨好,我是喻稚明。”
黎女士:“你好你好。你们先去等,我去排个号。”
崔泯:“麻烦帮他也挂个号。”
喻稚明:“?”
“这是他的身份证。”崔泯手腕一翻,喻稚明的身份证便出现在他手中。
喻稚明:“??”
这人什么时候摸走的?
黎女士爽快答应:“好。”
喻稚明:“???”
这俩母子是不是有点过于不拘小节了?
——
喻稚明认为体检是一件麻烦事,小时候这么想,现在也这么想,让别人触碰自己是让他感到不适的事情,所以体检的全程,喻稚明的表情就没怎么轻松过。
崔泯中途“不小心”手放在了喻稚明的侧腰上,摸到他紧绷的肌肉,于是俯下身,在喻稚明耳侧轻声道:“原来我们的喻班长是个做体检都会紧张的人。放松,别紧张,仅仅做个体检,不是真的让你去做壮丁。”
喻稚明确信听见的话语中有笑意,他冷冷地说:“手,拿开。”
崔泯看着喻稚明耳根刹那间便红透了,快恼羞成怒了。崔泯才把双手缓缓移开,这次笑容全摆在脸上,他说:“Ok ok,you are right.”
医生:“体检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都较正常。这是你们的单子,请收好。”
喻稚明松了口气,终于完了。
喻稚明把单子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大小合适的多层方片,放进宽大的兜里,说:“阿姨再见,我走了。”
黎女士伸出手掌,矜持地摆了摆手,道别道:“小明再见……”
今天出门游乐的人很多,现在到了返程的时间,人们都互相作伴,有说有笑,马路上车水马龙,红灯笼在路灯上连成串儿,随风摇晃,烘托渲染着节日欢乐的气氛。
唯独喻稚明踽踽独行。
此情此景,他是完全不在意的。他只在意的是,一天三顿,会有几顿有面包,又有几顿会落个饥肠辘辘。
一辆宝马靠在喻稚明前边,停了下来。
崔泯从车里下来,走过来,说:“喻班长,我有一个很俗套的邀请——想请你到我家吃顿饭。”
“没时间。”
喻稚明从车旁走过时,崔泯抓住他的手,把他往车里带。
喻稚明惊怒道:“你做什么?”
崔泯:“吃顿饭而已。”
“啪——”车门关上了。
喻稚明被迫上了贼船,车门车窗都被焊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