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楼》玄乙同学

11、第十章 “你们不是

　　“阿宸今晚怎么不在？”

　　青色纱裙的碧映阶坐在灯下，披着发，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颇有几分缱绻的味道。

　　“宸大哥接了任务。”回答他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一身略显宽松的褐色布衣，正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根银色细链。
　　“接任务？”碧映阶一下弹起来，“这都多少年啦，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肯接任务。”
　　“嗯，我也纳闷。”男孩说，“宸大哥说，这次的委托人不太一样，他值得亲自去一趟。”
　　“行吧，这么多年了，他确实该出去看看。”碧映阶点了点头，“小雨呢？”
　　“小雨哥哥应该也跟着去了。”男孩一脸意料之中，“本来宸大哥不许我和他说的，不过我好像没忍住。”
　　碧映阶再一次惊呼，“这可不行啊，小雨要出了问题，阿宸会不认我这个干娘的。”
　　男孩暗地翻了个白眼，嘴上还是认认真真地说：“那我去把小雨哥哥找回来。”
　　“嗯，我就知道小暮最好。”碧映阶满意地点头，“你比阿宸小时候靠谱多了。那家伙小时候啊，总是绷着一张脸，我实在弄不懂他在想什么。”

　　“反正我也是负责善后的。”叫做顾朝暮的男孩认命地站起身，“姐姐等着便是。”
　　“不错。”碧映阶称赞道，也不知是在称赞男孩的尽职尽责，还是关于他喊自己“姐姐”这件事。

　　鬼枭大寨。

　　这一夜似乎很不太平。
　　空气中到处都是紧张的气味。

　　乌圆趴在叶锦歌肩膀上，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死死盯着浓墨一样的夜色。
　　就连平时很少出面接手任务的第五瑭和六掌柜，都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寨子里。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柏泉背着手，男装打扮，显然也是刚刚赶回来。

　　“首领的意思。”叶锦歌回答，不忘拎起乌圆的后颈皮，将其丢给柏泉，“泉姐姐，看好你的宠物。”
　　柏泉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黑猫。
　　黑猫在她怀里奓毛，“叶锦歌你给我说清楚，谁是宠物？”

　　叶锦歌不理他，手里拿着一张字条，“从青溪拿到的最新情报，十五楼的那些人开始有所行动了。”
　　“什么行动？”柏泉问。
　　“他们得知了偃师疏寂的消息，欲将他收入十五楼门下。”叶锦歌道，“尤其是那个常极，可谓费尽心思。”
　　“所以我们今日来，就是不让十五楼的人得逞？”
　　“没有人能从我们这里讨得好去。”叶锦歌漂亮的脸上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想要找茬的人，从我叶锦歌手下活着离开。”

　　李逸站在门外，紧握短刀。

　　“小兄弟，你在等什么？”疏寂探出头看他。
　　“闭上嘴乖乖待着。”李逸道，“今夜无论听到什么，都莫要出来。”
　　疏寂歪了歪头，“不能看热闹啊，我还想见见小兄弟的本事呢。”
　　李逸瞪他一眼，“来的人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你以为你一个疯子，能对付的了么？”
　　“高手？他们为什么要来？”
　　“还不是因为你！”李逸皱起眉，“疏寂，要不是你的能力对我们有点用，谁管你的死活？”
　　疏寂被他一句话噎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道：“对不住。”
　　“别说没有用的，不想再添乱，就滚回屋子里去。”李逸微微弓起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一丝凉意顺着风吹过来，轻轻划过李逸的脸颊。
　　仅此而已，已经让少年遍体生寒。

　　不知何时，一名月白衣衫的年轻人，已经站在了月光下。
　　年轻人面无表情，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逸。

　　李逸高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单枪匹马，便敢闯进我鬼枭的地盘？”
　　对方仍然一言不发。
　　“召集了那么多鬼枭，连一个人都堵不住。”李逸恶狠狠地道，“根据青溪的情报，想必你的目标就是我身后屋子里的偃师吧。”

　　“得罪了。”
　　祁夜宸淡淡道，随即身形微动，李逸还未做好出手的准备，白衣身影眨眼间竟已经近在咫尺。
　　少年咬咬牙，短刀送出，只取祁夜宸面门，“想带走他，先问过我的刀。”
　　“你太弱了。”祁夜宸声音很低很沉，他手中不见任何武器，只抬手轻轻一挡，随后，一掌拍在李逸胸前。
　　李逸动作猛地一顿，祁夜宸看似轻飘飘的攻击，内力却直达四肢百骸。他喉咙一阵腥甜，五脏六腑像是要碎掉似的，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交出那个人。”祁夜宸收了手，立在少年面前，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我本不想伤人。”
　　“想得美。”李逸试了几次没能站起来，却没有退让。
　　“让开。”祁夜宸再一次道，“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不让。”李逸回答。

　　祁夜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屋里的是你什么人？”
　　“是首领的命令，他和我没关系。”李逸道，“若是就这样让你得手，我们鬼枭的颜面何在？”
　　祁夜宸淡淡地看他，“你知道鬼枭首领为什么要集合所有人吗。”
　　“你知道？”李逸难以置信地抬头。
　　“不过是想阻止我罢了。就算鬼枭九人全部到场，也不会是我的对手。”祁夜宸轻飘飘地说，此事对他来说，仿佛就像坐下来品一盏茶那么简单。

　　他说完话，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一偏头，躲过一根细如牛毛的飞针。

　　“这暗器比起小雨来，还差太远了。”祁夜宸头也不回，说道，“鬼枭，不过如此。”

　　出手的是柏泉，她一击不成，意识到此人不好对付。

　　“李逸一个人不是你的对手，那我们呢。”

　　两人皆循声看去，以叶锦歌为首，第五瑭、六掌柜、柏泉和黑猫，正堵住了祁夜宸的后路。
　　叶锦歌手持双刀，刀尖指向祁夜宸，“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个替常极来我们鬼枭地盘送死的死士吧。赏金四季之冬，祁夜宸。”
　　祁夜宸答道，“他付过酬金的。”
　　叶锦歌冷笑，“用一百两金子就能买下玄英大人的性命，这买卖倒是划算啊。”
　　祁夜宸不语。
　　“玄英大人人如其名，不染世俗尘埃，本是个令人敬佩的角色。”叶锦歌继续道，“却将自己的性命这么随随便便卖给常极那只老狐狸，你不觉得亏么？”
　　“我做的是赏金的生意，事成拿钱而已。”祁夜宸道，“丢不了性命。”
　　“这么肯定吗？”叶锦歌有些意外，“我一个人打不过冬大人，那么我们五个呢。”

　　祁夜宸压根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多少人，我都不会惧。我说过的，鬼枭九人，亦不是我的对手。”

　　叶锦歌对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很是愤怒，咬牙切齿道：“你们，都给我上。今天不解决这个家伙，不配鬼枭之名。”

　　第五瑭慢悠悠摘下腰间的酒壶，身形轻晃，来不及看清，他已然接近祁夜宸身边，“那就试试手呗，好久没有打一场了。”
　　“瑭哥，不可轻敌。”六掌柜手握玉剪，出声提醒。
　　“没关系。”第五瑭摆摆手叫他不要担心，目光始终落在祁夜宸身上。

　　祁夜宸也真的没有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他仍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是你们自找的。”
　　说罢，左手寒光划过，一柄软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带着凉意，看似柔软，却又锋利无比。
　　“众位，小心他的剑。”乌圆喊道，“那便是玄英的成名之处，‘缠蛊’。”
　　“既然知道缠蛊，就不怪我无情了。”祁夜宸说完，左手出剑，剑身对上叶锦歌的双刀，刀剑相交的刹那，缠蛊像是有了生命，迅疾地缠绕上叶锦歌的手腕。
　　软剑攀附上叶锦歌的手臂，不伤人，只是剑尖精准地点在她的几处穴道上。

　　叶锦歌反应很快，忙收手退开。随即飞速解开穴道。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有些焦躁，“这家伙有些难缠啊。”

　　江听雨轻手轻脚地沿着屋顶走过。

　　少年还未及弱冠，一双眼睛充满天真，和四季其他三人比起来，他的城府看上去并不深。
　　他脖颈上用细链拴着一个小小的玉坠，做成长命锁的形状，想来，应该是被家人给予过美好祝愿的。

　　三年前，江听雨加入四季，成为四季最后一名成员，代号“长嬴”。

　　作为四季首领的碧映阶对他同样颇多照拂，但相比之下，江听雨却更喜欢跟在祁夜宸身后。
　　即使他这个义兄平常从没正眼瞧过他。

　　江听雨擅长暗器，轻功方面自然比不上祁夜宸，没过多久，他便感到有些吃力。

　　“小雨哥哥。”

　　清脆的童声在他身后响起来，“小雨哥哥，夜深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呢。”

　　顾朝暮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离他十步的距离，“姐姐让我带你回去。”
　　江听雨道：“我去找阿宸，你莫要跟来。”
　　“宸大哥有任务。”顾朝暮道，“他做任务的时候，可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
　　“我不管，阿宸要是有了麻烦，我还可以帮他挡一挡。”江听雨说着，想要甩开顾朝暮，“小暮，你回去罢。”
　　“我的任务是把你带回去，以防你出问题。”顾朝暮没有动，“而且，你去了，也只会给他拖后腿。”
　　“谁说的？”江听雨不乐意了。
　　“宸大哥若是一个人，他可以无所顾忌。”顾朝暮说，“你去了，他又不好不管你的安全，可不就是让他分心嘛。”他冲江听雨招招手，“还有，虽然姐姐没说什么，但我想提醒你，别每天缠着宸大哥了，除了姐姐，他不会在乎任何人的。”
　　江听雨反驳：“胡说，把我带到四季的就是阿宸。”
　　“别叫那么亲热，他不过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顾朝暮轻笑，“姐姐对你我，都是一视同仁的。”

　　江听雨还是不肯和他回去，干脆站定在原地。
　　顾朝暮耐心地等着，“小雨哥哥，再这样，我可要用上银湾啦。”

　　“小暮，我问你，阿宸为什么总不理我？”僵持了一会儿，江听雨忍不住再次开口。
　　“因为宸大哥有自己的事要做。”顾朝暮有问必答，“他不会对任何人心软的，那样只会害了他自己。”
　　“你也一样吗？”江听雨看着他，明明是比自己还要小的人，顾朝暮的一举一动，都太过成熟了。
　　“四季的人，都不可以心软。”顾朝暮皮笑肉不笑地道，“恻隐之心将会是杀死我们的凶器。”

　　“小兄弟，你没事吧？”
　　疏寂从窗户探出头来，鬼枭专心于和祁夜宸的打斗，渐渐无人再注意到他。
　　少年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挪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的味道。
　　“和你没有关系。”李逸偏了偏头，“滚回去待着。”
　　他说完尽全力扔出短刀，将窗户硬生生打了回去。

　　疏寂隐约觉得情况并不乐观，无奈屋门早就被李逸事先从外面闩上，他只能一边拍着门一边喊李逸的名字。
　　“小兄弟，你回答我一句啊。”

　　“喂，你到底怎么样了——”

　　“玄英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叶锦歌被杀戮激起了斗志，顾不得其他，疯狂地挥舞双刀攻上前，“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了。”
　　祁夜宸面色淡然如水，对上数个鬼枭，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鬼枭和我四季无冤无仇，今日大动干戈，并非我本意。”
　　“那公子来我鬼枭的地盘抢人，又是为何？”乌圆变回人身，质问道。
　　“此乃他人委托，我收了钱的。”祁夜宸道，“所以众位若是识相，现在就应收手，为了一个偃师，可不值得你们众位把命搭上不是吗。”
　　“罢了，在他这里，我们讨不到好。”乌圆提高声音，“由他去便是，事后首领追究起来，我们再去找始作俑者算账。”

　　叶锦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却也默契地没有再发难。

　　祁夜宸依言收回了缠蛊，径直来到疏寂的屋子前。
　　“把锁打开。”他对倚在墙角的李逸道。
　　李逸却没有反应，似乎是失去了意识。
　　祁夜宸便亲自动手，缠蛊再出，轻轻一斩，将门锁斩落。

　　“跟我走。”他推开门，看着那位偃师。

　　疏寂不理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俯下身试探过李逸的气息。“他还活着。”疏寂摸了摸少年的额头，也许是内伤的缘故，他的额头很烫，“打伤他的是你，我可以跟你走，但这孩子，你必须负责。”
　　“我的任务只有你一个人。”祁夜宸丝毫不理睬，“其他人，和我无关。”
　　“明明是你出的手。”疏寂有些愤怒，“现在你倒推脱责任了吗？”
　　“我做的是赏金的活儿，对不住的人多如牛毛。”祁夜宸道，“他们是自找苦吃，我为什么要负责。”
　　“你！”疏寂被他一句话噎住，“你当真冷血无情。”
　　祁夜宸没有耐心听他废话，单手揪住他的衣领，运起轻功，将人拎了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