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取春风第一枝》长圆月

38、第 38 章 玉令

　　雪后初霁，只见屋檐栏杆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冬阳透着苍白，穿过稀疏的树影，洒落在雪层之上，泛出耀眼的金芒。

　　檐上冰雪稍融，雪水顺着檐沟缓慢滴落，晕深了青砖地面。

　　漂浮于空气中的寒凉，顺势裹挟起这几丝微薄的湿，使得寒意更为刺骨。

　　林娇娇独自行走在这琼枝玉叶、皓然一色之径，缕缕微风拂来，惹得寒毛直立，忙拢了拢身上的玄色狐裘，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来至浴房，只见门窗紧闭，外头空无一人。

　　眉头微展，林娇娇推门而入，久违的暖意奔涌，直扑面而来。

　　房内早已燃好炉火，精巧的小室被烘得暖堂堂的，不过片刻便将女子所沾染的寒凉驱散。

　　桌上的紫金香炉被雕制成小狮模样，淡白色的香烟从狮口袅袅升起，芳香馥郁。沁入肺腑，片刻便能放松心神。

　　林娇娇却无心品鉴，解下狐裘放至小榻，她从袖内取出纸条，展开细读。

　　未几，缓缓露出笑颜，盘旋数日的不安也终于落下。

　　纸条乃楼主亲笔，所述简明扼要，直说已将一切处理干净，江少川必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此外，已派人暗中保护凌深，让林娇娇放心，早日取得玉令相见。

　　林娇娇看罢，来至炉前，将纸条丢入碳火之中。

　　炉火亮出獠牙，瞬息便将纸条燃为灰烬。看着炉内不断窜动的火焰，林娇娇眸光微动，终是下定决心。

　　肩上所背负的一切，容不得她出半点差错。那点无关紧要的杂念，都该一一摒弃。

　　一边思索，一边绕过屏风，林娇娇将身上的脏污褪下，缓缓沐入水中。

　　舒适的温度迅速包裹而来，林娇娇忍不住嘤咛出声，水汽氤氲，将身上的黏腻与酸楚尽数驱散。

　　她轻靠于桶壁，阖目思量。

　　一座小木人，何至于锁藏得这般严实。

　　对江少川而言固然珍贵，可于他人，不过一块便宜木头罢了，怕是跌落在地都不带瞧上一眼，又何需重垣叠锁。只怕其中，另藏玄机。

　　想透其中关键，林娇娇迅速从水中起身，穿上干净的衣衫，疾步往书房走去。

　　天时地利人和，青松此刻并未守在院内。

　　趁着四下无人，林娇娇闪身入内。

　　她步伐不停，一把拿起案上的砚台。

　　只见那日掉落的底板已被安回原位，瞧不出内里。

　　暗吸口气，林娇娇缓缓将底板揭开，指儿轻颤，泄出女子心内的慌乱。

　　直到看见那抹铜色，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不再迟疑，林娇娇立即将钥匙取出，躬身将案下的小柜打开。

　　江少川并未转移，木人仍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

　　林娇娇拿起木人仔细端详，果然被她发现了异样。

　　只见持剑木人的后背，无端多出几条裂隙，裂隙整齐且细幼，并不像自然开裂般交杂。

　　林娇娇沿着裂隙撬动，很快便听到了啪嗒声响，木块被甲盖抠出，露出藏在里头的小小青玉。

　　玉令牌不过两指大小，上头清晰镌刻着‘天府’二字。

　　将玉令紧握手心，林娇娇眉梢舒展，点漆般的眸子似有亮光流动。

　　***

　　镇抚司。

　　暗卫垂头跪立在地，气氛凝重。

　　江少川喉结微动，漆黑的瞳孔尽是阴沉，“当真死了？”

　　手心冒出细密的汗水，暗卫如实应答。见男子神色不虞，他忐忑不已，将头垂得更低。

　　“呵。”江少川冷笑出声，“死因为何？”低沉的声音背后，尽是压抑的怒火，给人极大的压迫力。

　　哪怕暗卫刻意控制，局促不安的五指以及回答时夹带而出的颤音，还是出卖了他，“那铁匠生火取暖时睡了过去，火星溅落衣角，被活活烧...烧死了。”

　　暗卫将查到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明，只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

　　江少川脸色如结了冰一般，越听越觉荒唐。

　　简直是旷世罕闻！

　　打铁半生，怎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居然闭门生火？即便是不小心睡去，全程不过短短几息，火焰灼体之痛也足以将他唤醒，又岂会半点知觉都无，叫火苗愈演愈烈，直至命丧火海？

　　江少川坐于案前，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桌案，眉下瞳孔黑沉，晦涩不明。

　　此事必有蹊跷。只怕已被背后之人察觉，这才暗中阻挠。

　　越是如此，越说明凌深此人，并不如早前所探得的这般简单。

　　脑海顿时浮现那抹玲珑身影，江少川不由凝起剑眉。

　　她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二者接触，又是在图谋些什么。

　　事情毫无进展，唯一关联之人也死无全尸，疑虑化作藤蔓紧紧缠绕，挣扎不得前。

　　重重吐出一口气，江少川闭目，伸手摁了摁眉心。

　　敲案声止，四下陷入安静之中，沉抑的氛围直压的人喘不过气。

　　暗卫俯首贴地，额颈滴落的汗水渗入毯内，顷刻转冷，凉且湿的温度于额间撩起阵阵痒意，鼓动着这身皮肉的主人。

　　他绷紧了身子，不敢擅动，惴惴不安地等候发落。

　　不知过了多久，江少川才掀起眼帘，扫向跪地之人。

　　男子语气凌厉，不容置疑，“给我盯紧那人，再有差错，你也不必留了。”

　　死里逃生，暗卫激动万分，忙磕头谢恩，“小的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必不再让二爷失望！”

　　说罢，唯恐眼前人反悔似的，麻溜消失在江少川面前。

　　待人走后，江少川将视线投回书案。

　　他提笔悬于空中，迟迟未动，直至黑墨滴落，浊染了纸张。

　　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心。

　　将笔随手一掷，江少川看了眼窗外天色。

　　天空不知何时转灰，团团铅云蔽日，参差低垂，显得厚重而压抑。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于天地间织就一张白色的帘幕。

　　万物朦胧，令人瞧不真切。

　　摩挲在案前的手蓦地停止了，江少川抓起氅衣，起身朝外走去。

　　刚办差回来的石六见状，忙诧异道：“二爷这便回去了？”

　　江少川淡淡应了一声，辨不出情绪。

　　看着匆匆远去的身影，石六立在原地挠头不解，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