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取春风第一枝》长圆月

33、第 33 章 死讯

　　朝晖穿透淡薄的云层，染红了天际，散落的光芒给白茫茫大地披上一层淡黄色的外衣。

　　比寻常迟近一刻，江少川才披着玄青氅衣，徐徐从江府走出。

　　冬阳在其脸侧染上一层金黄，使得眼下淡淡的一团青，格外显眼。

　　青松恭敬地站在马旁，见江少川靠近，正欲将手中缰绳递去，岂料斜前方倏地走出一道丹色身影，大张着双臂拦在马前。

　　江少川抬眼轻睨了一眼，来人顶着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前些时日被驱逐出府的紫杉。

　　女子头梳双髻，鬓发整齐地贴在耳后，容颜与印象中无甚区别，唯一的不同，便是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粉，白得发亮的脸庞，与那外露的双耳，泾渭分明。

　　“奴有要事禀告，还望二爷移步，听奴一言。”

　　不复丰腴的身躯仅着一件单薄布衣，寒风呼啸刺骨，紫杉大张着双臂，隐隐有些抖。

　　声音断断续续落入耳中，看着紫杉肩头覆盖的白雪，江少川心中已有答案。

　　除了那件事，还有什么值得她冒雪苦守。

　　江少川半阖下眼帘，挡住眸底情绪，淡声道：“有什么，在这说便是。”

　　早已料到男子不会轻易移步，紫杉听罢，赶忙抛出备好的诱饵，“此事关乎二爷性命，二爷幻症频发，难道就不想弄清真相吗？”

　　江少川不由轻哼，语气稍显不耐，“我若不想，又为何会在此，浪费时间？”说着从青松手里接过缰绳，冷声道：“吐不出有用的，那便让开。”

　　紫杉坚信江少川会有所顾忌，岂料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见男子欲走，不由慌乱了几分，脱口而出，“林娇娇要害你！她手中有一盒香丸，就是……”

　　却被男子硬声打断，“既如此，为何早前不报？”

　　紫杉被堵得哑口无言，几经启唇，才吐出一句，“是...是奴无意中发现的，近来才想透......”

　　江少川轻呵出声，目光转寒，“你构思良久，便只想出这么一个招数？”

　　见男子误会，紫杉忙摆首解释，“不、不是的，奴所言皆为真话，林娇娇她真要害你，她早有预谋，要将二爷置于死地！”

　　“此话若在府中，我自会听信几分，可如今，”只见江少川神情漠然，一字一顿道：“你于我，不过陌路，我岂会为了一陌路之言，责问枕边之人？”

　　说罢，侧首示意青松上前，将紫杉拉开，“方才所言，我只当从未听过。日后，也不想听见。”

　　紫杉圆瞪着眼缓缓摇头，饶是再蠢笨，也能听出江少川话语中的偏袒，凄厉道：“她心肠歹毒，二爷也能容她？为什么？！”

　　江少川听罢，只觉好笑，菲薄的唇角轻微勾起，低声道：“为什么，你真不明白吗？”说罢，他毫不犹豫翻身上马，“回去吧，京城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

　　言讫，挥鞭而下，马蹄飞扬，顷刻消失在街道尽头。

　　看着远去的身影，紫杉无力瘫坐在雪地之中，来时满打满算，便是最坏的情况，也能将林娇娇拉下尘泥。

　　可结果呢？不仅掀不起半点水花，还彻底不受江少川待见。

　　紫杉失神地看着身下的皑皑白雪，眸眼满是溃败。

　　枕边之人？她是他的枕边之人……那自己呢？自己又算什么？

　　作为东院唯一一个贴身丫鬟，自由出入主屋和书房，她总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可现实却是，江少川怜悯兄妹二人的遭遇，这才刻意提拔。

　　只可惜，光芒眷顾于身，叫不知足的草儿长出了贪念，为独享光辉，妄图绞杀一切草木。

　　就在紫杉黯然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黑靴。

　　心中寒意稍融，她忙擦去脸上泪痕，仰首看向来人，“青……”

　　“朝臣府邸，不容他人逗留，你...快些离开吧。”青松声音平淡，不复半点温情，视线亦未落在倒地之人身上。

　　似被抛进无边的冰冷深海，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紫杉紧咬着牙，抓住青松的衣摆，神情凄然，“连你也不信我？”

　　信？

　　就是因为太过相信，才至失望透顶。

　　青松不禁嘲道：“紫杉姐这般厉害，又何须他人信任？”

　　他毫不留情地撩开衣摆，布料从女子手中滑落，“赶紧走吧，若是用强，只会更加难看。”

　　说罢，青松利落扭身回府，只留守门小厮持杖立于门前。

　　紫杉仍维持着拽衣的姿势，双手悬于空中，她偏转着脑袋，怔怔地望着江府牌匾。

　　原来，这呆了近十载的府邸，竟是这般陌生。

　　寒意由内向外蔓延，她却，感觉不到冷了。

　　女子呆滞地撑地而起，还未站定，耳边似又响起江少川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回去吧。”

　　胸口开始剧烈抖动起来，紫杉忙伸手掩唇，可癫狂的笑意根本止不住，争相从指间涌出。

　　她亦不再控制，仰头大笑起来。

　　好半晌，笑声方止，只见女子脸庞皆被泪水打湿，泪珠冲刷着粉脂，露出道道青紫淤痕。

　　回去？

　　她还能回哪去？

　　紫杉缓缓迈开步伐，朝西向走去，落下一串深浅零乱的脚印。

　　街道行人见女子举止疯癫，不由掩鼻嫌弃，妇人们更是拉着孩童闪身躲避。

　　女子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边哭边笑，一路跌跌撞撞来至城西河道。

　　接连几个晴日，今日才微微飘些小雪，结冰的河面已融化了大半，剩下未融的也已显出裂纹，徒有薄薄的一层，底下，河水湍急，不停拍打着冰面。

　　桥侧，身驮重物的老汉见女子步伐不止，忙高声出言提醒，“喂，别走啦，前面是……”

　　尚未说完，便见女子如走平地一般，直直踏入河内。

　　随着“扑通”声响，丹色布衣沉入水底，一条脆生生的生命，就此消失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