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欺辱 他到学堂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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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学堂时，早课已经快开始了。
踏进门的那一刻，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射过来，有打量的，有回避的，有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开的。他穿过走道往自己的座位走时，邻座一个同窗正在擦桌面，见他过来，端着书本挪到了后排的空位上。
白柒在空荡荡的桌案前坐下，把书册摆好，翻开。
整个上午，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他不散。他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就是那个""那天晚上从四爷屋里出来""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容淮替他出头"，字句碎碎的，风一吹就散了，可每一片碎屑都扎在背上。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可那些目光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落在他后颈上。他翻开书页，笔尖落在纸上，写字，不抬头。
午时散学，容淮穿过人群走到他桌案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一起去吃饭。西街新开了家面馆，林吉说臊子做得不错。"
白柒把笔搁下，点了点头。
林吉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嘿嘿笑了一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只拍了拍他后背："走走走，饿死了。"
白柒站起身，跟着他们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你们先去，我去趟净房。"
林吉摆手："快去快去，我们到巷口等你。"
白柒拐进净房时，里面空无一人。他走到最里间的隔间，刚把门掩上，外头的门就被推开了。脚步声不止一个，粗重的、拖沓的，靴底蹭在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听见有人哼笑了一声，然后是木棍磕在墙面上的动静。
"出来吧，白公子。别躲了。"
白柒攥着门闩没有动。外面又笑了几声，有人踹了一脚隔间的门板，震得整扇门晃了晃，门闩在铁环里发出吱呀的声响。
"听说你挺能耐啊？容家四爷的屋子你也敢进，容淮的床你也敢爬。本事不小。"
"难怪养在外面不让人见，谁知道底下什么来路。"
声音是陌生的。不是他班上的同窗。
白柒在隔间里站了片刻，把门闩拉开了。门板撞在外面那人身上，把他顶得踉跄了半步。白柒走出来，隔间外站着三个人，看衣裳是隔壁班的，比他高一届，领头的那个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扫帚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哟，出来了？"领头的那人把扫帚柄在手里掂了掂，歪着头打量他，"我还以为你打算躲在里面哭一场呢。"
白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脊背抵着隔间的门板，目光从三张脸上一一掠过去。那目光不算凶狠，可被他扫过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后颈都紧了一下，像是面对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瘦，可爪子是尖的。
左边那个先动了手，伸手来抓白柒的领口。白柒侧身避开，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那人吃痛弯下腰的瞬间，白柒的肘尖已经磕在了他后颈上，将他整个人压在了地面。动作干净得像流水，连多余的气都没喘一口。
可另外两个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个举着扫帚柄照着他腰腹就是一下。白柒闷哼一声，膝盖软了半步，可他没有倒——他反手抓住了勒在脖子上的那只手腕，用力往外翻折，身后那人疼得嚎了一声，松了手。白柒转身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血立刻涌了出来。
但他只有一个人。第三下砸过来时他没能完全避开，扫帚柄擦着额角过去，眼前黑了一瞬。他往侧面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洗手台的边缘，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三个人重新围上来，鼻梁流血的那个捂着鼻子红着眼，举着扫帚柄又要往下砸——
隔间的门被人猛地踹开了。
一股浓烈的檀木气息涌进来，像一面墙把整个净房的空气都压得沉了下去。容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冷得像淬了冰，目光从地上溅开的血点到白柒额角那道红痕，再到那三张一瞬间白了的脸。
他说了一个字："滚。"
那三个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退。容淮侧身让开一条路，等他们踉跄着跑出去之后，才转身走到白柒面前。
白柒靠在洗手台边上，一手捂着额角，指缝间有细小的血丝渗出来。他垂着眼，呼吸还有些不稳，肩胛骨微微起伏着，可神色是平静的——那种被人打到习惯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在翻，上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容淮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伸手。他只是看着白柒额角那道伤，又看了看他指缝里渗出来的血，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白柒捂着额角的手轻轻拿下来，用自己的帕子按了上去。
"疼不疼？"他问。声音是哑的，压着什么。
白柒摇了摇头。
容淮看着他，看了很久。净房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地上有一小片未干的血迹，墙角躺着半截断了的扫帚柄，窗外的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斜斜地落在白柒肩头，把他苍白的侧脸照出一点暖色。
容淮把帕子按在他额角，然后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化在光里。
"走。"他说，"不吃饭了。我带你回去上药。"
白柒被他拉着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净房里狼藉的地面——扫帚柄、水渍、溅开的血点，还有墙角那扇被踹松了榫头的隔间门。他收回目光，落在容淮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指节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扣在他腕间像一道锁，可那锁是暖的。
他没有挣开。由着容淮拉着他走出了净房，穿过回廊，走到阳光下。外面的风很轻，吹在额角的伤口上有一点点刺痛，可白柒觉得那疼比里面的要好受得多。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影子，和容淮的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在青砖地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容淮没回头，只是拉着他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以后我都在。谁敢动你，你告诉我。"
白柒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他被阳光勾出一圈金边的肩线，把涌到喉咙口的那点涩意慢慢咽了回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