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你是白家的人 阿娘又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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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不说话了。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汤药的热气蒸上来，把他睫毛上那一点湿意蒸得看不分明。
白商看着他，又看了很久。她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可交叠的手臂慢慢松开了，右手垂下来搭在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你接这些任务，是为了帮我对付那些刁难我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了，像是把火气硬生生按了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孙掌柜的事、城南地契的事、上回那个在衙门里使绊子的主簿——都是你去办的。"
烛没有抬头。
"我不缺钱，"白商说，声音低下去，"也不缺人手。那些事我都能摆平。我缺的——"她顿了一下，手指从他耳侧滑下来，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我缺的是你，别再半夜让人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看见你一身血躺在院子里。"
烛终于把药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空碗搁在床头，他抬手攥住白商落在他肩头的手，攥了一下就松开了，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小孩。
"……下次不去了。"他说。
白商低头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上回也这么说。"
烛吸了吸鼻子，嘴角动了动："上回是真的有事——"
"每回都是真的有事。"白商抽回手，转身去收拾散落的纱布，背对着他，声音里那点火气散了，剩下一层薄薄的无奈，"烛，当年捡你回来时，那年你冻得浑身发紫，趴在路中间被雪埋着，被我的马车撞的血肉模糊，抱在怀里跟块冰似的。我养你这么大，不用让你用这条命去还什么的。"
"宵宵，"她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却还是透着那股压不下去的躁，"我父爹待你如何？"
“很好……”好的不能再好了。
"我父爹把你当亲儿子。"白商的手从他耳侧滑下来，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我们谁也没让你还。你还不还的，你都是这家的人。"
烛愣了一下，抬起眼。
"你觉得你欠我们的。"她说，声音低下去，"可你问过我们吗？谁觉得你欠了？"
白商打断他，声音陡然高了一度，又硬生生压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口气似的叹息："宵宵，我不要你给我当牛做马，我就是——"
她停住了。手指还停留在他耳侧，指尖轻轻动了一下，触到他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痣。
烛仰头看着她，眼底那层水光终于晃了晃，没落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白商看了他很久。烛的眼睫湿漉漉的，灯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比她矮了那么多的一个人缩在榻上，腰侧的绷带还洇着浅浅的血色，却仰着脸问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她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转身去收拾散落的纱布。背对着他，声音平平地落下来："我想让你这辈子都好好的……"
烛的肩膀在她掌下抖了一下。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白商感觉到自己手背上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然后是第二滴。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所有声音都闷在了喉咙深处。
白商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他肩上，等他慢慢把气顺过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薄薄的一层，冷冷的，可屋里是暖的。
白商看着他那张花了的脸，伸手把袖口沾到的血印子擦掉，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可指腹蹭过脸颊时是轻的。
"再有一次，"她说，声音平平的，"你睡柴房。"
烛又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好。"
白商站起来，端起那盆血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身，余光扫了他一眼。烛已经靠回枕上，半阖着眼，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还没散尽的弧度，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灯下亮晶晶地泛着光。
她推门出去泼水了。月光照着她月白的背影，瓷盆碰在井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直起身的时候仰头看了看天，夜风把她霜白的发丝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拢住，便由着它散了。
转身回屋时，她的发丝被汗粘在鬓角，领口还沾着那一片暗红的血迹。她抬眼朝偏院窗后看了一眼，隔着半个院子与白柒的目光碰了一碰。
她的脚步比出来时轻了半拍。
第二日清晨，烛从正房中扶着墙走出来，换了一身青色的家常衣裳，腰侧缠着厚厚的绷带。他身材不算高，站在白商身边时，头顶堪堪到她嘴唇。白商递药过来时他仰头喝完，空碗塞回去，手指在她掌心勾了一下，仰着脸冲她笑了笑。
白商没理他，端着碗转身走了。可白柒看见母亲背过去的那半边脸上，唇角有一道极轻极快的弧线。
白柒昨听得仔细，先有瓷器落在地上碎裂的声响，然后静了一瞬，紧接着白商又响起来，这次低了些，可字字都透着火气。烛闷闷地回了几句，尾音一软，像是牵动了伤口吸了口凉气。然后争吵声忽然矮了下去，矮到听不清词句。
白柒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早晨。
白商从正房出来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绕过他去井边打水。白柒跟了两步，在距离她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声喊了句"阿娘"。白商提水的动作没停，木桶从井里提上来，水花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想去学堂。"白柒说。
白商把木桶搁在井沿上，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霜白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手背上，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
"身子好了？"
"好了。"
"那些话——"白商顿了顿，垂下眼搓了搓手指上的水，"你听到了？"
白柒点头。
白商把水瓢扔回桶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看着白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别开眼，望着墙头那棵槐树的叶子，语气平平的："要去就去，放学早点回来陪陪你爹。……你爹他从小过的苦，也该享福了，要是他有一天不要你了，你别恨他……"
白柒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快，怔了一下才躬身道了谢。转身走时，他听见白商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腰板挺直了走，别忘了你姓白。"
不知道为什么，他母亲难得对他有好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