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意外 白柒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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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柒甩开他的手。那个动作耗尽了仅剩的力气，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信期带来的热浪一层层涌上来，把他的视线搅成碎光。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容淮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可他转身就跑。
楼梯口的夜风灌进来，他几乎是滚着下了两级台阶。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白柒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埋头冲进了夜色里。
西街的巷弄在夜里像一张密密的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几个弯，跌进几条巷子。后颈的热已经烧遍了全身，视线模糊成一片，膝盖软得随时要跪下去。就在他扶着墙喘息时，巷口忽然闪出几道人影。
“哟，这深更半夜的，哪儿来的小坤泽？”
有人捏住了他的下巴，浓烈的酒气喷在脸上。白柒想挣，可手脚都不听使唤，昏沉中感到有人把什么东西灌进了他嘴里——苦的，辛辣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像一条冰冷的蛇。那药下肚的瞬间，他浑身都麻了，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能听见那些人在笑，笑声粗野而浑浊。可意识已经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塌，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一条缝，连滚带爬地撞进了一扇虚掩的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他跌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是陌生的陈设——一架紫檀屏风，一盏未灭的烛火，还有一双靴子，踩着沉稳的步子慢慢踱到他面前。
“……谁？”
头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白柒蜷在地上，浑身发抖，后颈的热浪还在翻涌，药力却把他的四肢都钉死了。他勉强抬起眼，烛火晃动间，他看见一张与容淮有三分相似的脸，眉目间却透着截然不同的阴冷。
那人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挑起白柒的下巴，审视了片刻，嘴角浮出一点讥诮的弧度：“哪家的坤泽？跑到我房里来，是惯常做这个营生的？”他的指尖摩挲着白柒的下颌，力道里带着轻慢，“长得倒不错……”
白柒想摇头，想开口说“我不是”，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药力和信期同时绞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打在那人指腹上。
……
醉云楼三楼雅间里，白商倚着凭几，漫不经心地把玩琉璃杯。满座七八人围着她说笑奉承，绸缎庄徐掌柜刚斟完酒，张胖子又凑上来汇报青金石料子的进展。
白商始终淡淡地应着，偶尔点一下头。
孙掌柜坐下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趁着众人说笑的间隙，又往窗外瞟了一眼。这一瞟，他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后巷里几个人影正围着个穿灰白衣裳的少年，那少年被拽着手腕往后拖，挣扎着却挣不开。
"二，二白君。"孙掌柜声音发颤，指着窗外，"您看——那是不是您府上的那位？"
白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宵宵？！她急忙偏过头，顺着孙掌柜指的方向看去。
后巷里，白柒正被几个男人围在墙边。一人捏着他的下巴，另一人拿着什么东西往他嘴里灌。他偏头躲了一下，却被拽住头发拧回来，呛咳着被迫咽了下去。膝盖随即就软了，被人从腋下架住，拖拽着往巷子深处走。灰白的衣摆蹭过泥地，渐渐暗下去。
白商端着酒杯，看着窗外，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见白柒被人架着消失在拐角，看见地上的拖痕，看见被踢翻的竹筐在风里晃了晃，滚出几片烂菜叶。她看见夜风卷过巷口，吹得墙头枯草簌簌地响，然后那条巷子空了。
满座的人都安静下来，屏息看着她。
白商转过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了。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满座安静下来，众人看看他，又小心翼翼望向白商。
“不认识。”她说，语气淡淡。
孙掌柜讪讪坐下，干笑着打圆场：“是是是，巷子里黑，是我眼拙。”
白商看了他两息，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端起酒杯，像揭过一片落叶一样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下个月我有一批货从南边来，码头上需要人手，孙掌柜若有靠得住的人，不妨推荐两个。"
孙掌柜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再不敢提半个字。
满桌人重新热闹起来，殷勤的殷勤，奉承的奉承，笑声和碰杯声又续上了。白商靠回凭几里，半阖着眼，手指搭在桌沿，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孙掌柜坐下后又喝了两杯酒压惊，可心里那点疙瘩怎么也压不平。他趁着众人围着白商说笑，悄悄拉了拉张胖子的袖子，压着嗓子问："那位小公子……当真是白娘子的府上的人？我分明瞧见他被人往巷子深处拖，那衣裳、那身形，错不了。"
张胖子觑了一眼主位上的白商，见她半阖着眼没注意这边，才凑过来低声道："那位？养在外面的。白娘子从不带他在人前露面，你当他是什么正经公子不成？不过是供着吃穿罢了，旁的什么也不算。"
孙掌柜一怔："养在外面？那……那是——"
"别问了。"张胖子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白娘子的家事，你打听那么清楚做什么？她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再多嘴，小心丢了命。"
……
"养在外面的"——她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不自觉的向上勾了一下：今晚要不要回去看看那个“养在外面的”？
她放下空杯，轻轻呼了口气。
"散了吧。"她说。
……
那人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托住白柒的下巴往上抬了抬。白柒被迫仰着脖子，后颈腺体暴露在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气息再也遮不住地漫散开来。对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带着某种了然和轻慢。
那人笑了一声，手指松开他的下巴，转而扯了扯他领口皱成一团的衣料，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后颈腺体附近的皮肤。
白柒猛地往侧面一滚，额头磕在紫檀屏风的边框上，磕出一片热辣辣的钝痛。他顾不得疼，拼命撑着酸软的四肢往门口爬，可没爬出半尺就被一只靴子踩住了袍角。那人没用力，甚至带着点玩闹的意思，可白柒已经被那一点力道钉在原地。
下一秒门是被踹开的。
劲风裹着浓烈的檀木气息灌进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把男人弹开了半步。白柒被人从地上捞起来，裹进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里。那味道太浓了，压过了药力，压过信期翻涌的潮热，稳稳地把他整个人包住。
那怀抱太热了，气息密密地裹住他，后颈腺体碰触到那片气息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酥麻从尾椎直窜上头顶。白柒蜷在那人胸口，浑身还在发抖，可鼻尖闻到的味道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松懈了——那气息和他的，像水融入水一样自然地交缠在一起。
“别动。”容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着，喘着，“找到你了。”
容淮的手臂收得极紧，指尖攥着白柒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墨绿靴面的男人，声音低沉到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四哥。他是我的人。"
四哥挑了挑眉，目光在容淮和白柒之间转了转，嘴角那点笑意收敛了，换上一副意味不明的神情。他没说话，只是慢慢退后半步，把路让了出来。
信香在空气里撞开，檀木的沉和清苦，与白柒身上散逸的那股气息相遇的瞬间——像两颗星子在暗夜里相撞。那交缠是猝然的、猛烈的、不可抗拒的，气息交融的瞬间，容淮的呼吸猛地窒了一息，低头看进白柒湿润的眼睛里。
他发现了。
那融合的程度太深，太契合，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容淮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攥紧了白柒肩头的衣料。
匹配度。极高。
高到容淮的血液在那一瞬都烫了起来。他咬着牙把白柒打横抱起，抬脚踢上房门，统统关在了外面。
白柒在他怀里蜷着，脸埋进那片檀木气息里，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洇进容淮的衣襟。他觉得有哪里在疼，疼了很多年，可今夜这疼忽然被另一种更烫的东西盖过去了。
容淮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发顶，声音是哑的，却一字一字稳稳的：“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