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切莫思（前传）》呓语落长安

2、宴会 而今又至飘

　　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灰，光被打散，落在每个人肩上都像蒙着尘。窃窃私语是从左后方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字词像碎片一样锋利——“他那个爹”“听说”“怪不得”——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却比听清了更糟。指甲掐进掌心，他低头翻书，假装在找一支笔。椅腿在地面蹭出轻微的声响，那些声音停了一瞬，随后又更密地响起来。

　　一个纸团飞过来。他余光瞥见那团白色划出一道弧线，轨迹是朝他来的，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准头，“啪”地落在邻座男生的头上。那个男生被砸醒了，就准备从桌上爬起来，拧开纸团，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字体潦草，却红得像刚凝的血。

　　野种。

　　邻座男生只是看了他一眼，向后说道：“你们够了。”又把纸团揉成一坨扔在了一边。白柒垂下眼，目光触到纸张粗糙的边缘，那抹朱砂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已经习惯了。他早己学会沉默，可心里那根弦还是颤了一下。

　　容淮把头闷在臂弯里，他也不喜欢私生子，对方连个数字都算不上，要不是是自己爷爷青梅竹马的儿子，他才懒得管，要不是那个女人在他面前提了一嘴，让爷爷知道了，叫他多多照应，不然以这群贵公子的性子这人怕是会被欺负死。

　　……
　　一日课业终了，众人皆面露倦色。容淮按规矩请客，这是之前的赌注，之前忙，现在好不容易才松快了些许，才好不容易兑现。

　　除却白柒和几位被夫子留下的同窗，没人不去。白柒正欲归家，林吉匆匆赶来，拱手道：“白柒，在下林吉。今日淮哥设宴，毕竟来了我们班，就一起去吧。”

　　林吉还弓着腰，手搭在膝上喘气，显然是跑过来的。白柒垂眼看着他头顶那根翘起来的碎发，半晌没说话。走廊里静得很，只有远处学堂里传来的吟诵声，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白柒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并未邀我。”

　　林吉直起身，眨了下眼，像是没料到他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捻了捻。白柒看出他有些为难，便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廊柱上那道经年的裂纹上，淡淡道：“替我谢过容淮好意。我才来不久，诸位同窗尚不熟稔，贸然赴宴怕也不妥。你回去罢。”

　　说完，他抬脚要走。

　　“哎——”林吉横跨一步拦住他，脸上急出些薄红，左右飞快地睃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几乎是贴着气音往外吐：“淮哥他……他让我来找你的，就是因为你刚来。”

　　白柒脚步顿住。

　　林吉见他停了，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低得几乎要碎在空气里：“他原话是，‘都是一个班的，莫要叫你觉着被他冷落。’”说到这儿，林吉忽然梗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搓了搓，他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闪了一瞬，终于把后半截吐出来：“淮哥他……原本不让我告诉你。”

　　白柒怔在原地。廊外的风穿过回廊，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胸腔里那根方才被朱砂字狠狠划过的弦，忽然被人极轻地拨了一下。

　　不让他知道。容淮特意嘱咐林吉别说是自己授意。偏偏林吉嘴上不牢靠，白柒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蜷了蜷。他说不清心里那股滋味是什么——像是习惯了寒冬的人，忽然被人往手里塞了一团微温的炭火，烫得他既不敢握紧，又舍不得松开。

　　林吉还在那讪讪地搓鼻子，小声嘟囔：“你别告诉淮哥是我说的啊，他要是知道我嘴这么快非——”

　　“我去。”白柒打断他。

　　林吉一愣：“啊？”

　　白柒抬起眼，神色依旧是淡的，语气却比方才轻了些许：“宴席设在何处？我收拾了书本便去。”

　　林吉反应过来，咧嘴笑出一排白牙：“西街那家醉云楼！淮哥订了二楼的雅间，申时三刻。”他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白柒喊，“你可一定得来啊！”

　　白柒点了点头。等林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慢慢折回自己的书案前，把摊开的书册合上。指尖触到桌下深处那坨纸团时，他停了一瞬，随即把书册压在上面，像盖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外面天光渐亮，云层裂开一道缝，斜斜地落下一缕薄薄的日色，正好铺在他桌角。

　　他忽然觉得，今日或许也并没有那么难捱。

　　……

　　车辇行至一处气象恢弘的高楼前。以白玉铺道，雕梁画栋间尽显尊贵。偌大房屋，竟纤尘不染，足见规制。

　　醉云楼三楼的雅间门扉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火和嘈杂的人声。白柒在门前站了一息，指腹抚过门框上精细的镂花——缠枝莲纹，每一瓣都刻得圆润饱满，连花蕊里的纹路都纤毫毕现。隔着门，里面有人在划拳，有人拍桌大笑，碗盏碰撞的脆响夹在其间，热腾腾地往外涌。

　　他推开门。

　　声音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满屋的笑闹声在门轴转动的同一瞬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过来，有些手里还举着酒杯，酒液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桌面上。空气凝了一息，那片刻的安静沉甸甸地压在人肩上，比他预想中更重。

　　白柒站在门框里，没有退，也没有往里迈。

　　正对门的主位上，容淮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桌沿，指尖闲闲地叩着一只青瓷酒杯。他今晚穿了一件月白暗纹的直裰，领口微敞，灯火映在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听见动静，他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

　　“坐。”他说。

　　只有一个字，短得像石子入水，干脆，利落。可在满室鸦雀无声的寂静里，这一个字落下来，却像把什么绷紧的东西轻轻松开了。目光从白柒身上扫过去，极快地掠过全场，那些僵住的同窗们像得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纷纷别开视线。有人重新端起酒杯，有人清了清嗓子埋头夹菜，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拿余光往白柒这边瞟，但没人再直愣愣地盯着看了。

　　白柒垂了垂眼。他在门边站了两息，肩颈那点僵硬的弧度慢慢松下来，这才抬步往里走。地板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有同窗给他让出个空位，是个靠窗的矮榻，软垫上搁着一碟新切的瓜果。

　　他落座时，邻座一个圆脸同窗朝他小幅度地笑了笑，递了双干净的竹箸过来。白柒接住，低声道了句谢。

　　目光越过桌面，容淮已经低下头去，正端着那杯青瓷酒慢慢啜饮，像方才那声“坐”和随之而来的全部照拂都与他无关。但白柒看见了——容淮搁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腹蹭了蹭杯壁，又收回去，扣住了桌角。

　　是极微小的动作。可白柒偏偏看见了。

　　他夹了一筷鸡肉笋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窗外暮色四合，西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映在窗纸上碎成融融的橘色。满桌人渐渐恢复了说笑，碗筷又响起来，酒壶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热气腾腾地弥漫。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像一个被轻轻揭过的插曲，没人再提。

　　白柒把那碟瓜果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咬了一口。很甜。他低头看着被咬出一弯小口的梨瓣，像在深水里走了太久，终于踩到了一块稳稳的石头。脚下有了着落，便没那么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