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等待 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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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淮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深秋的薄雾里化开，像揉碎了的琥珀。他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心思却飘得老远。
下月初三是白柒的生辰。他记得分明——前些日子在学堂登记册上瞥见过，那一眼便记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动嵌进了脑子里，不用费力也忘不掉。可要送什么，他实在拿不准。白柒平日里瞧着什么也不缺，旁人的讨好他淡淡地接着，却不往心里去。容淮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从榻上翻身坐起来，披了外袍往外走。
他去找了林吉。林吉正蹲在自家后院里逗猫，听见容淮问白柒喜欢什么，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他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哦，上次我看他吃桂花糕的时候多吃了两块。"
容淮转身便走了。桂花糕太平常，不够郑重。他又去找了圆脸同窗，圆脸同窗挠着头说："白柒啊？他好像挺喜欢那支笔的——就是上次写字时用的那支，我见他笔杆磨得发亮了还在用。"容淮点了点头，记下了。他又去问了学堂里与白柒说过话的几个人，零零碎碎凑了些线索——喜欢窗边的位置，喜欢深色的墨，雨天会多带一把伞却从不借给别人。
第二日一早，容淮便上街去了。他挑了上好的笔杆，又寻了块成色极好的松烟墨，用一方素白的锦帕包了。路过点心铺时又停了一停，想了想，还是买了一包桂花糕，用油纸仔细裹好，揣在怀里。那包桂花糕他揣了很久，揣到油纸都沾上了他身上的气息。
就在他挑好礼物的那天傍晚，白柒遣了府上的小厮来传话。容淮正在灯下看那支新买的笔，听见叩门声起身去迎。小厮躬着身递上一封短笺，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白柒的笔迹，不疾不徐，却透着些许踌躇："下月初三是我生辰......"
容淮握着那页短笺看了许久。他本该答应的——他什么都准备好了，连桂花糕都买好了，可他又想，若只是这样寻常地递过去，未免太轻了。他想让那日更郑重些，至少不该与旁人一样，就在学堂边那棵银杏树下把东西一塞了事。
他提笔回了信，措辞斟酌了又斟酌，最后只写了四个字："有事，来不了。"又觉得太冷淡，添了半行："改日再叙。"封好递给小厮时，他看见小厮眼巴巴地望着他，大约是等着他再嘱咐两句，可容淮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
小厮走了。容淮站在檐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有些后悔。他确实有事——他要去城南找那位制笔的老师傅给笔杆刻字，还要去城西挑一只好匣子来装。这些事都做完了，才能把那件礼物变得像样些。可他又怕白柒失望。白柒平日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可越是这样的人，在意起来才越叫人揪心。
他转身回了屋，把买好的东西都摊在桌面上，开始一样一样重新打理。
白柒收到回信时正在廊下喂猫。那只狸花猫是前些日子自己跑来的，瘦骨嶙峋，蹲在墙根下偷偷看他。他扔了一块鱼干过去，猫叼了就跑，后来便日日来，熟了之后敢蹭他的裤脚了。他展开容淮的回信，看了三遍，然后把纸笺折好放进袖中。猫蹲在他脚边仰头叫了一声，白柒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摸它。
"他不来。"他对猫说。
猫又叫了一声。白柒蹲下来把剩下半块鱼干掰碎了放在青砖上，看着猫低头去舔。日头从墙头滑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
容淮在灯下坐了半宿。案头那只紫檀木匣已经合上了，盖子上的云纹在烛火里浮浮沉沉。他伸手又掀开来，看了看那支笔——笔杆上"岁岁平安"四个字刻得极浅，像是怕太深了反倒显得刻意。他合上盖子，把匣子放到枕边，吹了灯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柒那句"改日吧"，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可他就是觉得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没说出来。
第二日清早他去找林吉，林吉正蹲在院子里喂猫，听他说完经过，挠了挠头："你也是，直接去不就完了？非要说什么改日，人家以为你不想来呢。"
容淮沉默了一瞬："我想让他觉得郑重些。"
"你对他还不够郑重？"林吉把猫食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隔三差五给他带吃的，上回体测他差点晕了你架着他走了三圈，满学堂谁不知道你护着他？他生日你人不到，送什么东西都不够。"
容淮没有反驳。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回到府中换了件衣裳，把那支笔揣在怀里，又带上那包桂花糕——虽然已经凉了，油纸也皱了，可他还是带着了。
他往白府的方向走了半条街，脚步又慢下来。他想起白柒前几日那句"改日吧"——那家伙性子看着软，其实比谁都倔，他不愿见的时候，硬去反倒不好。
他在街口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折回去了。
与此同时白柒出了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灰白衣袍衬得他身形单薄，在深秋的风里像一株被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芦苇。他没带旁人，只身往学堂的方向去。荷花池边那段石阶还是他昨日坐过的地方，枯荷还在风里摇，池水比昨日又浅了些，露出更大的淤泥面。他在石阶上坐下来，什么都没有带。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起身回去了。
经过街口那家点心铺时他停了一下，想了想，买了一包热的桂花糕揣进袖中。老板认得他，多给了一块，他道了谢，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