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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阳 长安与洛阳 ...

  •   长安与洛阳最大的不同就是,洛阳总是一成不变,而长安则天天都令人有新鲜感。住在长安城里的并不只有我们大唐人而已,还有来自西域东夷四面八方的人,他们带来的是大唐人无法理解却又好奇无比的世界。
      安金藏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胡人,我小的时候还经常奇怪人的鼻子怎么会这么高而眼睛又怎么会像被剜了两刀一样如此深陷,为此我常常躲在帘后悄悄观察他,可每次都被他发现,然后我就能看到他吹着弯出奇异弧度的胡子一边对我作鬼脸一边双手如飞地弹拨。
      到后来我在长安的街上看到眼珠像上等翡翠一般幽绿的人在街上行走,才知道胡人也分很多种,近的有“昭武九姓”,远的就到波斯和大食了。而东边的高丽人和唐人长相上几乎没有区别,听说许多高丽人还是秦人的后代,所以他们穿上唐服几乎就是个可以乱真的唐人。
      至于倭国人,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听说原先倭国常派使臣来我们这里学习,自从两国因为百济国起了冲突,这种关系就中断了。
      所以当我得知面前的车中坐的是倭国——内使说现在他们改称日本——使节时,我忍不住想要看看车中人的样子。“我戴着纱笠,车内的使节见不到我的面容,也就无所谓礼节问题了。”我当时这么想着,从车旁擦过。
      车里坐着一个少年,也透过窗子看着我。
      完全没有两样,我和他,唐人和日本人,至少远看是这样。
      他似乎在发呆,直直地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想走得更近一些,好看看他的眼睛,他黑色的瞳仁好像看不见底,好像隐藏着许多秘密,又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也许人在做忐忑之事时,神明也会和你开玩笑,偏就是那么不巧,没来由地起了一阵风,原本朦胧的眼前猛地清晰起来。
      糟糕,面纱被掀开了!
      这个日本少年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竟然比我还要不知所措起来。
      我连忙用手紧紧拉住面纱,心想什么都被他发现了,面容也被他看了去。
      不知为何,胸腔里像有面羯鼓在敲,敲得比三哥还要快。我不敢多作停留,狠狠给了马儿一脚——我本不该这样迁怒于它的。那日本人的车马很快就被我甩在了身后。我害怕地想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追上来,立刻又觉得这个想法真是愚蠢,又不是仇人,只是路人而已,他又则么会追上来,再者,我是县主,他不过是个日本使臣,若是追上来,定然要将他下狱的。
      从兴道坊到曲江池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我却是千思百绪地想了一路,脑海里怎么也抹不去那少年的样子,想的也是下次再遇到他,要如何训斥他云云,也不曾想过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正想着,身下的花马猛地一顿,原来已经到了曲江池,崇简哥哥一手执着我的马缰,一手便伸上来敲我的头,笑嘻嘻地问:“我说去买个水粉香料哪要这么久,原来是妹子你这么信马由缰,闲庭信步慢慢挪过来啊!我们在这里等着,都快把太阳等落了山。”
      “哎呀!水粉的事……我给忘了!”他这么说,我才想起水粉什么的早被抛到脑后去了。
      崇简哥哥一听,故作吃惊道:“忘了?妹子你今个有些不对头啊,我看你魂不守舍,莫非是被脏东西上了身,勾了魂去?”
      “脏东西?”我一听他这话,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他话里好像是在说那少年是脏东西一样,想也不想就顶了回去:“谁身上有脏东西?我看崇简哥哥你身上才有吧?前日观里的师父对我说,我家行四的哥哥怕是要沾些……”
      崇简哥哥嘴上就是一把火的功夫,开腔若不把人压倒了,便要落下风去,他一时找不到话切下我,我正要说“晦气”二字,却听得一个轻柔女声说道:“哎呀,崇简哥,你的鞋上果然沾了好些泥,持盈妹子说得对,这鞋该换了……”原来是静德王武三思的女儿,方城县主武凌玉。
      “我说的是……”我连忙打断她。
      “是泥,对吧?持盈妹子最是细心,连哥哥靴子脏了都注意到了。没事,改天我要我们家新请的那个鞋匠给崇简哥做一双就是了。”她反过来又打断我,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重简哥哥暗地里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大恩不言谢。武凌玉笑逐颜开,摆摆手。
      “持盈妹子,方才我听你八姐说,玄都观的观主叶法善修为高深,对道法造诣甚高,你怎么不去找他问问?“武凌玉凑上来说道,好像是在揶揄我一样。
      叶法善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不像八姐,经常出入道观向道长求教,顶多是看看书而已。
      重简哥哥见我面露疑色,有意笑我,便道:“亏你还是和八妹裹在一起长大的,怎么没沾上半点八妹的仙气。连我这种方外俗人都知道玄都观叶观主大名。叶观主在高宗皇帝时候就是国子祭酒,后来弃官一心向道,这你都不知道么?”
      “这个叶观主当国子祭酒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我出生了他又弃了官,我当然不认识他。”我有些不甘心,回道。
      武凌玉睁大了眼睛,好想亲眼看到一样对我描述:“据说这个叶观主曾经投符除了钱塘江的大蜃呢!”
      “大……大蜃?”我有些不明白。
      “就是江中的大蛤蜊,成了精,有几艘战船那么大,一吸一呼就是漩涡,专吃你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姑娘。”重简哥哥用手比划着,露出可怕的表情,我当即被吓得倒退一步。
      “哈哈哈……”重简哥哥弯着腰,笑得肚子都痛了。
      “简儿,你又在搞什么鬼?”姑姑严厉的声音传到我们耳朵里,重简哥哥一听立马收敛了笑意,恭恭敬敬地说:“没有啊,娘。”
      姑姑瞪了他一眼,道:“你刚才手舞足蹈的比划什么呢?又在欺负阿九?我说了多少遍了,下次再这样就罚你跪祠堂去。”
      重简哥哥一脸委屈,又不敢出声,我见了偷偷窃笑。
      “姑母,算了算了,重简哥不就是跟持盈妹子闹着玩嘛,哥哥和妹妹不就是这样打打闹闹么?要是真欺负她,玉儿也会说他的。”武凌玉上前一步,搀住姑姑,温言道。
      姑姑听了这话,看在玉儿的面子上才罢休,转而搂着我,向庐帐走去。
      庐帐就搭在池边,仆妇杂役们来来往往忙里忙外,把一道道菜肴送进去。姑姑拉着我在位子上坐下,道:“今儿个天气凉爽,不算燥,我这才说把大家都叫出来郊游。这厨子是我花了重金请的,烧得不亚于宫里膳房。正巧方才从池里钓上来几尾鲤鱼,就让他拿去收拾了。阿九喜欢吃鲤鱼吧?你爱吃什么口味的,我就让他做,怎么样?”
      “持盈多谢姑姑了,我什么都能吃,就依姑姑的意思。”我低头道。
      姑姑见我柔顺可爱,十分高兴,便吩咐厨子各种烧法一样做一盘。
      席间武凌玉坐在重简哥哥旁边,巧笑嫣然,和他殷殷耳语,两人谈得甚是投机。
      帐内气氛正好,府内官突然通报:“公主,张易之张大人求见!”
      张易之,所有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不禁心下一紧。
      姑姑不动声色地问:“他来干什么?”
      不等府官回答,一个清秀的男人一掀帐帘,走了进来。
      正是张易之。
      “哈哈哈,公主,许久未见,贵体无恙?”张易之微微行了一礼,笑道。
      “有恙我还能坐在这里么?有劳张大人费心了。张大人,您是日理万机,无事不登门啊。”姑姑冷哼一声。
      张易之摆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们兄弟二人看今日秋高气爽,便出来游玩,不想偶遇公主,我在远处看到公主的庐帐,便来拜会拜会。”
      “既然如此,哪有让张大人站着拜会的理,看座!”姑姑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连一向吊儿郎当的重简哥哥也是一脸凝重。
      “不必不必,公主太客气了。”张易之抬手阻止了下人,“我来并不是想接受公主的招待的,而是来请公主赏光的。”
      听得此话,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怎么,公主不肯给我们兄弟这个面子?”张易之笑着道,那笑容让我都以为它饱含诚意。
      去,还是不去?不知道张易之搞的什么鬼,姑姑紧抿着嘴唇,没有贸然发话。重简哥哥双拳紧握,指节都发白了,好在有武凌玉在案下扯着他的衣角,否则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跳起来和张易之翻脸。
      “易之早仰仗公主提携,才能在武皇身边谋得今职,今日就是想设宴感谢公主。既然公主看不上我们兄弟两个,也罢,易之就告辞了。”张易之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姑姑听得此话,脸色一变,很快又平静下来,道:“张大人多虑了,毕竟相请不如偶遇,你的邀请我不会推辞。那就有劳张大人,让我们尝尝你那名厨的手艺吧。”
      张易之见姑姑如此爽利地应承,双眉一挑,道:“不胜荣幸,谢公主赏光。”
      重简哥哥满心疑虑,猛地立起,姑姑横了他一眼,厉声道:“简儿,干什么?”
      武凌玉早就知会了姑姑的用意,忙抢上一步,站到姑姑身旁,搀起姑姑:“重简哥,我来扶姑姑就行了。”
      张易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狐狸似的细长眼睛在武凌玉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好像在玩味她刚才的举动。
      “公主,请。”张易之收回目光,做了个手势。
      我对事态完全没有概念,并不明白为何张易之要特意来请姑姑赴宴,只以为简简单单地一顿酒席而已。
      张易之对姑姑倒是毕恭毕敬,引着我们去到他的庐帐。见是公主驾临,张易之的弟弟张昌宗和张昌仪忙出帐迎接。
      我看到张昌宗的那一瞬,真真切切地觉得遇见了传说中的仙人。他的肌肤竟然像玉石一样白净光滑,眉眼清澈。宽大的袍子穿在他身上,被湖风吹得鼓舞,和传说中的仙人王子乔可谓异曲同工。严格地来说,张氏兄弟两人中,只有张昌宗才能算得上美。人道“‘六郎似莲花’不如‘莲花似六郎’”,果然名不虚传。
      姑姑当先而入,张易之殷勤地为她拂帘。张昌宗有些走神,忘记拂开头顶的帘布,头冠被帘布挂歪了,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把冠扶正。重简哥哥按剑跟在姑姑后面,被张昌宗这么一阻,姑姑便已进去,他本就憋着一口气,见状不由分说一把将张昌宗推开,瞪了他一眼,冷道:“张大人,你也正冠么?”说罢,径直入了帐中。
      君子结缨遇难,正冠而亡,士不可以不正冠。
      听出了重简哥哥话里的羞辱,张昌宗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嚅嚅着退到一边。
      “正冠而亡……总归会死的好看些。”他含糊地喃喃道。
      我听见他说话,回头看他,他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突然慌张起来,又拼命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和我做错了事瞒着姑姑时一模一样。
      “快进去吧,县主。”他定了定神,弯下腰,一手扶住我的肩,一手掀开帘子。
      他的手力道轻柔至极,隔着薄薄的丝绸,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没有任何握剑或持笔留下的老茧,柔软得像女人。
      张昌宗和我进来的时候,重简哥哥的眼神可怕得让我都不禁悚然。
      张氏兄弟早已命人设座,桌上并未上菜,只有些许果蔬。
      “张大人请我来,就准备了这些么?”姑姑指着眼前的果蔬,质问道。
      张易之为姑姑斟了一杯酒,递到姑姑手上:“公主莫急,先饮一杯,主菜马上就上,我来亲自为公主烹制。”
      大家面面相觑,这场宴会,我们完全不知道张易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多的是不安。这场鸿门宴上的菜会是什么?刀斧手?
      张昌仪和张昌宗就坐在我的对面,张昌仪面挂笑容,频频劝酒,姑姑没饮几杯,他自己倒先饮了三杯。而张昌宗,不知为何,他坐在那里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间有淡淡的忧虑之色。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仆役把一个大铁笼抬了进来,后面的几个手里拎着几只大白鹅。
      “这是做什么?”姑姑疑惑地问。张易之要是亲自下厨,也不必弄出这般阵仗吧?那几只大白鹅扑腾着翅膀挣扎,哀哀地鸣叫,好像知道自己要死到临头了一样。这场面不像是宴会,倒像是刑部大牢准备上刑。
      张易之并没有直接回答姑姑的问题,而是命下人把大铁笼放置在中央,里面铺上炭火,中间还摆了一个大铜盆,铜盆里盛着褐色的汁水。
      几只白鹅被粗暴地扔进笼子里,,刚开始他们还受到了惊吓,以为要白刃加身,没想到此刻竟然重获自由,都慢慢平静下来,好奇地打量外面。
      仆役又在笼子下方中空的架子里放上了一个火盆,笼中的炭火被火焰灼红,立刻散发出金色的微光。
      火盆和炭火的距离恰到好处,正好让炭火发热,却又不至于燃起明火。笼中的白鹅似乎感觉到灼热,有些焦躁不安地在笼中四处乱走。很快,一种羽毛燃烧的焦糊味升腾起来。白鹅被火炭烤得酷热难耐,纷纷把头伸进笼中的小铜盆贪婪地饮用汤汁。
      看到这里,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张易之竟然使用这样残忍的方法来烹制烤鹅。武凌玉不忍,偏过头不敢再看。
      火炭越来越灼热,白鹅就越来越干渴,几乎不愿把头从汤汁里拿出来。火盆里的火势渐渐旺起来,甚至舔上了白鹅的肚腹,瞬间就燎掉了一大片羽毛,白鹅痛得嘎嘎惨叫。铁笼的底部也被火焰烧红,几只白鹅再也没有活路,只见白鹅在火炭上挣扎哀鸣,羽毛尽焦,不多久便仰头倒毙,一股奇异的香气从笼中散发出来。
      张易之叫下人把几只鹅拾掇了一下,去掉焦糊的羽毛,鹅身赫然已经烤的金黄。厨子把鹅切开来,鹅肉竟然都是酱汁的颜色——白鹅为了活命而拼命喝酱汁,却没有想到这只是为了使它们味道鲜美而设的陷阱。
      张易之亲手为姑姑呈上一盘鹅肉,姑姑尝了一块,冷笑道:“张大人果然是绝顶聪明,连烤鹅都这么费心,不知道下一次要烤什么?”
      张易之大笑,道:“只要公主看得上张某人,下一次公主喜欢什么,我就烤什么,这烤法、酱汁也会和今天不一样,保证让公主满意。上次给太子殿下烤了三只送去,殿下很满意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分明是在影射前些日子冤死的永泰郡主夫妇和李崇润,他这么做无非是想给剩下战战兢兢的李氏族人一个示威,压制朝堂上的杂音。
      姑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始终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
      重简哥哥按剑跽坐,手始终没有松开佩剑柄。
      “国公,您这么按剑坐着,很是让再下惶恐啊,”张易之斜眼睨着重简哥哥腰间御赐的宝剑,道:“莫不是厨子的酱汁调得不好,气味不对?”
      姑父对着重简哥哥使了无数个眼色,我坐得离重简哥哥不远,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张易之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那么,来人,把那厨子的手给我剁了,做的什么东西,惹郢国公不快!”
      张易之话音刚落,崇简哥哥猛地站起,甩开武凌玉阻拦的手,一把扯下佩剑重重拍在桌上,从腰间抽出一把镶了宝石的短刀,径直走下席来。
      那一声响让所有人都震住了,张易之也愣在了当场。
      重简哥哥要做什么?他该不会要杀了张易之吧?
      张易之显然紧张起来。可重简哥哥以极富攻击性的姿态擦过张易之身边,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走到一只烤鹅前,报复一样地,将短刀一把扎进鹅身——就好像那鹅是他的仇人似的,只看见宝石刀柄露在外面。旋即,他扭转手腕,横向一拉,一刀从正中把烤鹅分成对称两半。接下来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他快刀如飞,在烤鹅上上下下进出数个来回,方才收手。
      只见烤鹅仍然呈劈开的对称两半躺在银盘中,但已然被片成简牍那么薄的肉片,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他一手持刀,一手端起银盘,伸手往张易之面前一送:“张大人,请。”
      张易之愣了一下,连连道:“国公请,国公请。。。”
      重简哥哥眼里露出些微得意的神色,旋身将盘子端回座位,放在面前。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杀气渐渐淡去,张易之盛气凌人的样子显然收敛了许多。
      姑父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姑姑依旧一言不发。
      侍女把片好的鹅端了上来,浓烈的香气直冲我的面门。如果我没有看到制作的全过程,我一定迫不及待地把它全部吃掉来满足我的强烈食欲,可现在,我看着这盘菜,想起白鹅临死前的哀叫,我连看都不忍心看它一眼。武凌玉和我一样,面色发青,把鹅肉都推到重简哥哥面前,自己只是不断喝茶,看上去难受欲呕。
      对面的张昌仪一边吃肉一边饮酒,不亦乐乎,面上笑着,眼里却满是讥讽的神情。他身边的位置竟然是空的,一盘烤鹅整整齐齐,一口也没动过。
      我想起张易之那忧虑的神色,原来他也不忍看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么?
      张易之回头看见张昌宗空空如也的位置,撇了撇嘴角,眼里露出厌恶的情绪。
      这场宴会在我的眼中就是一场残忍的演出,我无法想象张易之英俊优雅、迷倒众生的面孔之下,竟然藏着血腥的一面。
      姑姑自那次宴会以后便很少进宫了,她不进宫,我也就没有去的理由,只能终日呆在家中。不进宫也是一件好事,祖母石像一样的严肃面孔实在让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连抬头看她一眼尚且不敢,更不用提揣度她心中的想法了,尽管我觉得她突然要求迁回洛阳这一举动简直就是折腾。
      长安五年,五月,长安城里起了一阵大风,将朱雀大道上的槐树连根拔起。祖母立刻以此为由,下令重返洛阳。
      看得出来,姑姑并不喜欢洛阳,长安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我本以为她会有些遗憾,没想到她却表现出相当的积极,回洛阳的一路上都不曾乏累,为祖母跑前跑后。
      每次都是一个叫六月的宫女在马车外禀报,说是皇上有什么吩咐,姑姑马上便会赶到祖母车前。
      父亲在接到迁回洛阳的消息时,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伤感,而是平静。但熟悉他平静状态的我,却不认为这是真正的平静,父亲不断抿唇的动作告诉我这其中有我猜不透的秘密。
      回到洛阳,父亲被封为左卫大将军,掌管南衙卫兵。姑姑也因为与祖母关系的缓和而频繁进宫——但她不再带着我们姐妹,而是独自进宫。
      父亲来看我的次数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好像左卫大将军是个闲职似的。
      也许大风拔木果真是上天的预示,再回到洛阳的第二年,祖母就病倒了。那株槐树,长了几十年,有合抱那么粗,在大风的摧折下悲惨地毁灭了。祖母的身体也是如此,病来如山倒,大臣们日日在朝堂前等待,等来的只有休朝的旨意。
      祖母执意要求住在集仙殿,不让任何人前来探望,身边留下的只有张易之和张昌宗。
      所有人,就连太子,也不知道她的情况。大臣们心急如焚,连着几个日夜跪在宫门之前,得不到任何回应。出面给大臣们下达逐客令的,不是祖母,甚至连张氏兄弟都不是,只是一个年轻的小宦官。
      “皇上有旨,诸位大人请回,有扰圣上清净者,送刑部治罪。”小宦官尖细的嗓子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即使是七伯、父亲、姑姑,还有武家,带着所有李姓皇族和武姓贵胄跪于宫门之前,得到的也依然是这样的答复。
      寒风中,所有人默默无语。像是有种莫名的情绪强自压抑,宫城上方的云,也是那么沉重。
      没有任何理由再跪下去,众人在短暂的迟疑过后,纷纷起身散去。
      父亲和姑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退到一边。人群的另一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向他们走过去。
      这个老人是谁,我不知道,他周身散发的肃杀气息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转眼,又到了正月。每年的这个时候,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新年的味道里——烟火的硝粉味、年饭的香气、还有咸鱼的腥气……可是今年不同了,因为皇上的病重,全天下都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在地过年了,每一个大唐的臣民,都要诚心为皇帝祈福。洛阳突然变得寂静,让我觉得难以习惯。在喧闹忙碌的时候,人会忽略很多东西,而在平静甚至寂静的时候,很多预感便会浮上心头,比如说,不祥的预感,就像蚂蚁和蜻蜓会预感到即将而来的大雨一样。
      正月十二的晚上,父亲难得的没有来姑姑家里看我们姐妹,原本说好的事情,又突然变了卦。不仅是他,哥哥们也没有来。姑姑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带了过去:“也许是衙里有公务,不便脱身吧。明天应该就能来。”
      即便是在这样的轻描淡写里,我也听出了她在“明天”两字上特别的重音。我莫名紧张起来,不是因为父亲要来,而是此时的姑姑,眼睛里涌动着一种渴望,就像府里豢养的猎鹰瞧见了带血的肉食。
      正月十三那天发生的一切,我仍记得清清楚楚。姑姑不让我们出府,府里的卫兵通宵值守,绕府而巡。入夜,我们都被奶娘催着安歇,八姐睡下了,我硬是不愿意去。父亲说好了要来,怎么能一再食言?我偏要熬着,等父亲来,但是熬着熬着还是睡着了。不知是到了几更,外面突然传来军队行进的脚步声,杂乱而急切,好像是急行军,兵器铁甲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惊醒,以为是父亲来了,还在奇怪,难道父亲来看我还要带上他的南衙府兵么?
      奶妈们慌慌张张冲了进来,把我们弄起来,伺候我们梳洗。
      侍女拿来重锦翟服和博鬓环钗,给我们穿上装扮。
      我觉得不对劲,父亲来看我们,不过是自家人,又不是上朝,用得着翟服博鬓么?
      带着满腹的疑惑,我和八姐托着沉重的服饰来到堂前。府内灯火通明,堂上站了几十号人,皆是朝服打扮。我远远地认出了父亲,他一身铠甲森严,对姑姑说道:“我手下袁恕己包围了政事堂,拿下了韦承庆和房融,长安局势为我所控。玄武门那边张柬之李多祚已经得手,迎来太子斩关而入,二张伏诛。武皇已下诏传位太子,我等速速进宫面圣。”
      我无法相信我的耳朵。在我的印象里,殿上的龙椅永远只属于威严的祖母,只有她才配坐在上面,只有她才是天下九州之主,而今为何突然间,这一切都属于了七伯?
      我明白七伯是太子,总有一天江山会归他所有,可是这场变故实在来得太突然,七伯成了皇帝,那祖母呢?她将要如何自处?
      姑姑的脸上见不到半点惊讶的神色,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她急切地询问:太子有没有什么异常?”
      父亲叹了口气,淡淡道:“怎么可能没有?事到临头闭门不出,若不是王同皎和李湛逼他上马,鞭马狂奔,太子是保全了,我们这些人或许都会死无全尸。张柬之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把守玄武门的田归道,他紧闭城门和李多祚相拒,直到太子来了才不得不打开城门。”顿了顿,他又道:“太子登位果然是天意,如此兵行险招,差点满盘皆输,不想局面竟扭转了回来。”
      姑姑冷笑一声:“天意?若非皇兄你让位,太子由他做的?还不知在庐陵那乡下地方混几辈子呢。这皇位本就是你的,今个倒好,平白让他捡了便宜,他还畏畏缩缩推推搡搡?咱们犯不着为了他把命搭上,今夜他要是不出来,我们就扶八哥你登基,照样是正统天子!他还不得跪在……”
      “不可胡言!”父亲低声斥道:“显现在是皇上,不比今夜之前!你我不是他的弟妹,而是他的臣子!”
      姑姑听得此言,忙噤声不语,长长的手指赌气似的绞着裙带。
      姑父始终不发一言。
      没有人再提起宫里的事,包括我的祖母。
      场面极其静默,火把下,父亲的铁衣闪着灼灼光亮。但它们看上去是那么冰冷,我似乎能感觉到它的沉重和坚硬,在冬夜里,穿着它的人会格外难受。父亲身后的兵士们也穿着这样的铁甲,手扶在刀柄上,表情严肃得像是雕塑。
      进了宫,群臣百官跪于阶下,军队整肃列于殿前,李氏皇族骄傲得意,武氏宗族忐忑不安,所有人向着七伯李显——今夜之前的太子、今夜之后的皇帝跪拜,高呼万岁。不少宗室大臣竟然涕泪纵横,而其余的人则是喜上眉梢。场面盛大而滑稽,像是在演一场角抵戏。七伯面色惨白,表情极其复杂,不知是悲哀还是高兴,眼神躲躲闪闪。宰相张柬之须发皆白,已然是个耄耋老人。他凛然立于夜风之中,神色肃穆而冷静,仿佛今夜的一切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盘棋。
      唯独,我没有看到祖母。在新皇即位的时候,作为统治了大唐数十年直至今夜的皇帝,她没有露面,她甚至不愿意看到自己儿子登基的盛况。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的经过。宰相张柬之联合羽林军和父亲、姑姑,还有宫中反对二张的官员,说服太子,以太子的名义发动政变,冲进宫中,诛杀了张易之和张昌宗,然后由张柬之出面,逼迫祖母让位。
      凤阁侍郎,宰相张柬之,那个与父亲和姑姑在殿前密谋的老臣,缓步出列,奏道:“启禀太子殿下,张易之、张昌宗谋反,已就地诛杀。张氏余党窃居要职,横行朝野,今又谋大逆,宜一并论罪!武皇病重,不能理事,使太子监国,请下太子令!”
      张柬之义正词严,语气铿锵,威严凛凛。七伯身为太子,竟一时也为他所震慑。
      七伯嘴唇哆哆嗦嗦了好一会,方才诺诺地说:“这……那是自然,一并交由三司会审,彻查此事……”
      还没等他说完,张柬之上前一步,大声奏到:“臣以为,张氏一族秽乱朝纲在先,谋大逆在后,罪证确凿,人神共愤,不必交由会审,即刻诛杀便是!”
      见到七伯还在犹豫,仍忌惮武皇余威的样子,又有四位大臣出列,与张柬之一并启奏。
      “张氏一族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太子难道忘记了皇太孙和郡主的冤情么?”张柬之跪伏于地,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诘问。
      张柬之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枚钉子,钉进了七伯的心里。皇太孙李崇润和永泰郡主是七伯最喜爱的两个孩子,被张易之所陷害,杖杀于朝廷,但是七伯什么也不能说,连求情也不能,只能匆匆领回血淋淋的两具尸体。
      张柬之此时故意提起这桩七伯不愿想起的回忆,就是要让太子的愤怒转化成张氏一族的鲜血。
      他果然做到了。
      “张柬之,张氏一党罪无可恕……都杀了吧。”七伯闭上眼,颤抖着说出这一句。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这种痛苦和自责让他再也无法顾及武皇的感受,决意让张氏一族血债血偿。
      这一句话,意味着太子令的颁下,张氏一党将被屠戮殆尽。朝中对二张无不切齿痛恨,此时张氏一党覆灭,群臣欢欣鼓舞,纷纷下拜,口称千岁。
      七伯依旧紧锁眉头,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和艰难,他终于熬出了头。不管他是主动还是被迫,他现在距那个最高的定点,只剩一步之遥。
      我仍然没有完全地相信眼前的一切,怀疑眼前的一切只是梦境。等我梦醒了,父亲正带着哥哥们,来姑姑府里看我,祖母仍平静地在迎仙院里养病,七伯也安安稳稳地做着他的太子。大臣们对待七伯的礼仪,除了那句“千岁”,都和万岁无二了。天空仍然一片黑暗,还远远没有到天明的时辰,眼前的场景倒像是元日早晨的大朝会。
      当夜,全城戒严,铁骑遍出,搜捕逆党,遍布的火光照得人心惶惶。姑姑府上的马车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受到任何的盘查。
      第二日早晨,听府里的侍婢说,张氏满门抄斩,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五人被枭首于天津桥南,悬尸示众。许多百姓竟然前去尸首上割肉剔骨,将尸首毁得面目全非方才罢休。
      二张伏诛,全城像过节一样庆贺,侍婢们好事,引其为谈资,讲得兴高采烈。我听到此事,不禁毛骨悚然,不敢去想象那血腥的场面。张昌宗那俊美淡逸的面容,顷刻被血所污,期间不过数月。复又想起当日在曲江池边的宴会,张昌宗那神不守舍的样子,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他也许早就预见了这一日的到来,明白武皇病重总有一天会顾及不了张氏?可惜他想正冠而亡却不可得,唯余枭首毁尸的下场。张易之一向残忍,我是见识过的,可张昌宗或许并不如此。白鹅尚怜,何况是人?但不管真相如何,他们终究已经身首异处,再也无法作任何的辩解了。
      为了化解祖母的强硬态度,张柬之请姑姑入宫说服祖母禅位。姑姑原本是祖母最宠爱的女儿,在祖母眼中的地位自是与大臣们不同,甚至高过了七伯和父亲。在姑姑的游说下,两天后,祖母正式下诏,禅位太子。七伯登上皇位,恢复大唐国号。
      天下好似在一日之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周的赤红旗一夜之间全部销声匿迹,代之以大唐的黄龙旗。宫里关于大周的字眼一律不再出现,“大唐”,这个对我来说陌生的词语占据了长安目所能见,耳所能闻的全部的空间。长辈们却是以久别重逢的态度来迎接大唐李氏皇族权力的回归。
      七伯即位后的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把祖母迁出了皇宫,送往西边的上阳宫。武皇迁宫,群臣百官跪送,一路上夹道跪了一片。
      我穿着八钿的钿钗礼服,亦随姑姑跪在阶边。銮驾从宫中缓缓抬出,肩舆上端坐着我的祖母,大周唯一也是最后的皇帝,被逼下皇位的上皇。寒风中,纱曼摇晃,祖母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垂着头,形容枯槁,像是华服包裹着的一具骷髅。曾经饱满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覆盖着青灰的颜色,白发稀疏,已经无法再承担太多的钗钿,只能盘成最简单的发髻,戴上冠子。她在一个月之内竟像老了几十岁。
      平日里她精心装扮,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年龄,以为她仍然精神矍铄,如日中天。实际上,她已经八十一岁,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打击和变故。卸去了所有威严,甚至是尊严,她无以为继了。
      纵然过去祖母让我充满畏惧,今日见她日薄西山的模样,我心里一阵酸楚。跪在地上的大臣,漠然地看着她的銮驾从自己面前经过,毫无半点动容,好像看着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一个人从身旁走过一样。皇上终于不再忌惮祖母,他直视着祖母,直到仪仗行出宫门,再也看不见,目光茫然。
      我心里好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亦如这祖母离开后,空落落的迎仙院。
      送走旧皇,大臣们纷纷起身。我搀扶姑姑起身,正欲随皇上进入殿中,忽然听见大臣中传来恸哭之声。我回头望去,看见一人以袖掩面,失声哭泣。哭声引起了大臣们的注意,纷纷围过去,指指点点。
      “怎么是姚元之?在这种场合下,他要干什么?”姑姑见状蹙眉,斥道。
      原来是姚元之姚大人,说来我与他还有几分相熟。过去他曾任相王府长史,是父亲的王府属官,后来被武皇放到外地去做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前不久才刚调回长安。
      大臣们叹息摇头,在新皇登基旧皇退位的日子,他居然痛哭,分明是让新皇难堪。
      张柬之的脸色很难看,与左羽林卫桓彦范一同上前劝说。见是扶立新君的张相公,大臣们也不敢多话,退至一旁。
      “姚公,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哭呢!皇上大臣都看着,你这么一哭,恐怕会惹祸上身啊。”桓彦范温言劝道。
      姚元之以袖拭泪,平静了半晌,见面前是二位相公,便行了一礼,方才道:“元之侍奉武皇这么多年,承蒙武皇大恩,现在突然不能再见到武皇,心中伤感不能忍啊。”
      张柬之听罢冷笑一声,道:“姚公,皇上不会忘记你参与诛杀张氏逆党,还政李唐的功劳,必会重用姚公你,姚公侍奉皇上的日子还很长呢。”
      张柬之这么一说,围观的大臣们都向姚元之投去鄙夷的目光。我也不禁疑惑起来。姚元之自己也参与了前日的政变,如今却在这里哭泣,未免有兔死狐悲的味道。
      “姚元之这见风使舵的手法,在张相公面前根本行不通,看他要怎么收场。”姑姑冷笑一声,转身向殿内走去。
      我扶着姑姑上阶,背后传来姚元之大义凛然的声音:“元之前日追随相公诛杀张氏奸逆,是出于人臣之义;今日哭别旧主,也是出于人臣之义。即使因为这个而获罪,元之心甘情愿!”
      回头看去,大臣皆是沉默,无言以对。
      我用力闭上眼,压住眼中湿润,默默念着姚元之的话。祖母若是听到他的话,会不会感到些许的安慰呢?
      七伯即位后,改元神龙,分封功臣,论功行赏。张柬之、崔玄暐,袁恕己、敬晖、桓彦范这五人因为扶立居功至伟而封为郡王。父亲本为亲王,无法再封,便进号“安国相王”,食邑五千户,加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姑姑加号“镇国太平长公主”,史无前例地,以公主的身份享有和亲王一样五千户的食邑,我的祖父高宗皇帝定下的规矩里,公主出降不过三百户的实封,姑姑即使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当年也只封到了千户。七伯也没有忘记冤死的邵王李崇润和永泰郡主李仙蕙,他分别追封他们为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以最高的规格厚葬了他们,甚至还称永泰公主墓为“陵”。他迫不及待地用自己刚得到的至高权力,做一个父亲所能对子女做出的最大的补偿。可惜哀荣再盛,他们也不能再复生了
      而姚元之,虽然有功于李唐,仍遭贬黜,当日即被出为亳州刺史。
      与此同时,在张柬之等五大臣的力谏下,梁王武三思和姑父都被降为郡王,李氏皇族重新凌驾于顶端。显然武家的恩宠已经随着武皇的逊位而逐渐瓦解。当年陷害父亲的魏王武承嗣早已病死,他一心想建立武家天下,若他看到今天武家风雨飘摇的景象,恐怕会椎心泣血。
      而此时的祖母,被幽禁在上阳宫,由左羽林将军李湛看守。此时的她,可想到朝堂上的云诡波谲,明争暗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上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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