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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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月的艰难跋涉之后，我们终于踏上了不会摇晃、不会颠簸、不会起伏的坚实土地。看到黑色海岸线的那一瞬间，全船的人都爆发出了欢呼，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毕竟我们到了，我们到了万里之外的大唐，而没有步上那些不幸先辈的后尘。
粟田大人早早地穿上他最庄严的朝服，腰间佩着华丽的节刀。我们马上就要踏上异国的土地，不管前来迎接我们的是官员还是农夫，我们都要保持日本国使者的礼节和威仪。我们也遵循他的做法，穿上正式的礼服，列队登岸。
我系头冠的时候，双手颤抖得不听使唤，系了三次才系好。大唐，我终于来了，让你久等了。不管迎接我的是怎样的国度，我都会对它充满敬畏，因为我为了见它，一路上备受煎熬，几乎献上了性命。
在我们登岸的同时，几十个身着甲胄的骑兵在岸边列成一队，戒备地打量着我们。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挂着一副弓箭，他们的手就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出鞘向我们发起攻击。
“翻译！翻译！”粟田大人高喊，翻译官连忙从队列中跑出来，朝着那队人马挥手，喊道：“我们是使节，没有任何恶意！我们想面见贵地的主事！”
骑兵队裂开了一个口子，一个军官装束的人出列，对身后的从骑说了几句话，从骑调转马头向城内奔去。军官驱马前行，队伍跟在他身后两个马身，缓缓地向我们移动过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接受了我们的请求，但很明显他们没有了最初剑拔弩张的敌意。
队伍在据我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军官翻身下马，步行走到粟田大人面前，问道：“你们是那一国的使节？”
“我们来自日本国。这是天皇陛下赐给我的节刀。”粟田大人向他展示了腰间的节刀，证明自己使节的身份，随后反问道：“这里是什么州界？”
“大周楚州盐城县界。我是这里的校尉陈孝先。”对方脸色缓和了许多，抱拳施了一礼。
大周？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难道我们在海上迷失了方向，漂流到了另一个国家不成？懊丧的情绪立刻升腾起来。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按照书中的记载，大唐确实有一个叫做楚州的地方，看这些“大周”人的衣着言语，与书中描绘的唐人别无二致，这里的确应该是大唐。
粟田大人异常镇定，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反问道：“先称大唐，现在却改成大周，为什么改了国号呢？”
不出所料，陈统领答道：“永淳二年，天皇太帝驾崩，皇太后登位继承大统，号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大周。”
大家都松了口气。不过是坐在宝座上的人变了，国号改了，大唐其它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那么我们此行也就不算失败。
皇太后登位，这在日本并不算什么，持统天皇就是神武天皇的皇后，神武天皇死后她继承皇位并无任何争议。我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却没有料到这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源头，也会是我和她相遇的开始。
陈统领禀报了楚州的刺史，日本使团抵达的消息被马不停蹄地传到都城，送到武后的面前。很快，我们便被安排前往都城长安面圣。使团一共四百多人，只有寥寥二十人能够前往长安，剩下的人便要在大唐各地开始自己的游历。这二十个人里，除了使团的执节使、正史、副使等官员以外，就是包括我在内的十名学生了。明直并无这样的幸运，他虽然对面圣一事看得很达观，并不在意，可仍因要同我和菅原野分别而格外伤感。他为我们弹奏了许多曲子送别，我和菅原野也做了几首歌相赠。我们约定，等他游历结束，便立刻去长安与我们相会。
楚州相距长安就如同日本相距楚州一样遥远，大唐的疆土竟然是我从未想象过的辽阔。从日本的最南边走到最北边，也不过一个月，而从大唐的楚州走到都城长安，竟用了几个月，我们抵达时已是秋天了。
四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区区二十人，日夜兼程，在途经各州县的一路护送下，总算是入了长安境内。唐廷的内使等候我们多时，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酒馔，可在如此疲惫的情况下谁也没有心情享用。
在内使的引导下，我们缓缓向长安城进发。一路风尘劳顿，我坐在车里昏昏欲睡，菅原野倒是精力充沛，不停地同我讲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久便合上眼假寐，他见我如此也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大力推搡我的肩膀，我猛然惊醒，却是菅原野。我正欲发作，他将我推到前面，猛地一掀帘子：“快看!”
眼前一片青灰遮挡了天空，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我们完全罩住。一座高大的门横断在这里，似乎要把天地割为两半。高耸的城楼上镌刻着三个大字“明德门”，森严的门道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我的确有些惊讶，藤原京没有城墙和城门，放眼望去一览无遗，大唐的都城却隐藏在城门之后，不肯直面来人。可这种遮掩并不是女人的娇羞，而是一种威仪和宣示——每一个来到长安的人，都要放低自己的姿态，怀着敬畏之心走过城门，去瞻仰，去朝觐，这座门告诉你，这就是长安，你要崇敬她。这座城门，同样也是一道界限，都城，意味着大唐的荣耀，跨过了这里，便是大唐最高贵的领土。
“内使大人说这就是长安的南门明德门，进城门沿朱雀大街直走，就是皇城。天啊，这么高的城门，要多少人才能造得出来？”菅原野以一种充满羡慕的语气赞叹着。
而我连赞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迫切地想知道，这样一座威严的城门后，是一座怎样的城市？
很快，我发现任何赞美的言语对于这座城市来说都是多余的。
车慢慢驶入了城门，长安揭去了她伪装的朴素外衣，露出了真容。在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坠入了梦境之中，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世界上竟有如此广大的城市，像神明的印玺一样盖在这片平原之上，宽达十几丈的街道把城市分割成若干市坊，远远看去犹如巨大的棋盘，黑色的房屋在棋盘的格子里摆开了声势浩大的棋局。中央大街的尽头是更为高耸雄伟的皇城，站在明德门就可以毫无阻碍地直面这个帝国的权力中心。
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是多么的正确。长安，从我见到它的第一眼起，它就以它强大的魅力将我彻底征服。街上熙熙攘攘的长安人，个个脸上都是平静而自然的神情，他们生活在这样壮丽辉煌的城市里，表现得格外淡然，他们早已习惯背负着荣耀在权力的脚下享受繁华，而我，却无法在这一切面前保持冷静。
我们乘坐的马车正一步步走进这个庞大帝国的顶端，我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朱红色在这座城里被广泛地用在各种建筑上，青色的石砖上耸立着朱赤的雕梁画栋，好似一簇簇的火焰，在阳光下反射明媚耀眼的光芒。玄黑、赤红，长安是个多么威严却又奔放的城市啊！我看到了虬髯的胡商，他们深陷的眼睛和他们指间的宝石一样明亮；我看到了黝黑的吐蕃人，他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对所见的一切啧啧称奇；我看到了高傲的高丽人，他们身着高句丽的服饰，却行着唐人的礼节；我甚至还看到了突厥人，这个原本与大唐对抗的民族，也游走于长安的市井之中，流连忘返。长安奇迹般地接纳了所有造访的人，像大海对所有的河流敞开怀抱，所有的河流也里所当然地归于其内。
长安的男人们，身着光鲜的绸缎，腰间系着鲨皮剑鞘包裹的刀剑，或者系着光润无暇的玉佩，昂着骄傲的头颅行走在街上；而长安的女子，高髻环钗，身披薄如蝉翼的轻纱，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让人沉入无数个甜蜜的幻想。
长安的街道旁植满了高大的槐树，浓密如云的茂密枝叶，给街道投下了一片片阴影，也给这个初秋仍然有些燥热的城市提供了些许荫凉。
迎面，一队骑手缓缓走来。让我吃惊的是，一共五骑，骑手清一色的都是女子。她们着低胸的朱红襦裙，袒露着白皙的脖颈，竹编斗笠四周垂下的白色纱幕恰到好处地遮去了她们的面容，她们修长的手熟练地掌住了马缰，身体随着马身优美地上下起伏，显出柔和的曲线。
“这是………女人?”菅原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若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会相信，女子骑马也能这么美丽，这么大大方方地在街上穿行。
行在前面的是两匹黄鬃马，队末则是枣红马。四骑将一匹五花马围在中间，那五花马甚是好看，毛色鲜亮，一定是平日里精心养护的结果。骑在五花马上的女子身形较其他四人矮小，穿着枫红的锦缎，纤细的手腕暴露了她的年龄，大概也还是个女孩。
马队离我们越来越近，领路的内使挥手止住了马车，示意车夫向左边稍挪。
“为什么不走了？”菅原野问我。
“给她们让路。”我答道，此时内使门纷纷在马上躬身，对那女孩行礼，还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大清楚，只听见了“昌隆”两字。
“他们在说什么？”菅原野大惑不解。
“一定是贵族，‘昌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我反过来问他，他也只有摇摇头。
马上的女孩行到内使面前，拉住马缰，问了几句什么，一边听内使回答，一边看向我们这边。隔着纱幕，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肯定，她在看着我。我只好欠身一揖。
女孩等内使说完，便催动花马，四位女侍也跟着前行。马队从我们车边缓缓经过，我们相隔非常之近，近到我都能看清她马鞍上的雕花，她衣服上的云彩纹路，和她涂着淡淡丹蔻的指甲。她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侧过头，凝视着我。
我也就坐在车里，通过车窗，看着她，想象她面纱下探寻的眼睛，还有因为狐疑而微蹙的眉头……
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槐树无数的叶子被一阵风吹动的簌簌声响——风——在那一瞬间，谁也没有想到，这一阵风拂响了槐叶，也掀起了她遮面的纱幕。
纱幕掀起的地方，露出了女孩的半边面容。她如晴夜的眼里满是好奇和欣喜，白瓷一样精美的面容还带着小小的得意——这份躲在纱幕之后探寻的得意很快就随着遮掩物的扬起而烟消云散，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刹那间花容失色，不知所措——风是如此的善解人意，转瞬便放下了她的纱幕，让那张美丽的脸庞重新隐入白色的雾中，安抚了她的惊慌。
她真美。
我多么希望风可以再有力一些，在那一瞬间将纱幕完全掀掉，让我可以凝视她的面容，可是这样一来，女孩必然也会难以接受。
也许这就是缘分，不多，只半边脸庞，就能钩住你，将你的心境完全搅乱。
女孩连忙伸手将纱幕拽住，生怕它再次掀起，暴露了她的小小秘密。我能感觉她正透过纱幕用眼神剜我。
我感到有些失礼，赶紧躬身行礼，遮掩我的窘迫。
女孩不再停留，催马加速前行，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我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方向，直到菅原野叫我，才回过神来。
“她……到底是谁？”菅原野喃喃地说。
是啊，她到底是谁？她叫“昌隆”么？我不相信。她一定有一个更加高贵的名字。
马在车夫的鞭打下重又迈步前行，我们两队人渐行渐远，吱吱扭扭的车轮声马上掩盖了她的马蹄声。
大唐的女孩的确有世界上最美的头发，穿的也的确是霞一样的纱，但让我难以忘怀的原因，还是眼睛——纯真、清澈，像母亲的眼睛一样，给我温暖。
菅原野促狭地笑着，道：“唐姬果然就是不一样，让你看了那么久，看完了还得想上几日。”
我不想接他的话茬，低头盯着自己的袖口。
“你每次都以沉默来应对所有说到你心坎里的问题，在我看来，你已经暴露了你内心的想法。”菅原野不依不饶。
我正欲辩驳，却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否认。
“请各位下车，随我们步行入城。”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又一道高大的城门口。内使们下了马，等着我们下车。
皇城，帝国的权力中心，掌握着帝国每一条命脉的官署就设在这里面。听说大唐有三省六部，三省分别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尚书省下又设吏、礼、刑、兵、户、工六部，分管帝国的各种事务。三省六部相互制约配合，效率极高，君王可垂拱而治。我的祖父藤原镰足就是研究了大唐的三省六部制度，认为可行，便上书天智天皇建议仿效唐制。粟田大人在朝中任民部丞，掌管国库税收，相当于大唐的户部尚书。
我们没有走很远的路，进了朱雀门转向西边，已经有一队官员峨冠博带，立于官署门前迎接。
“这位是鸿胪寺少卿胡大人”，内使介绍道，“由他来接待各位。”
胡大人是个看上去严肃而古板的人，他严阵以待的架势让我们也不敢有丝毫的笑容。
他与粟田大人相互见了礼，说了些礼节上的话，便引我们进入鸿胪寺旁的一栋建筑——鸿胪客馆。
鸿胪客馆归鸿胪寺管辖，专门接待各国使节。鸿胪客馆名为客馆，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庄园，里面划分了若干个别院。
我们被安排在东厢的别院，与高句丽、新罗、百济的使节相邻。
晚膳时，我们从粟田大人处得知，明日女皇将在大明宫麟德殿设宴召见我们。
我和菅原野都感到十分激动。听这里管事的人说，大明宫是女皇居住的宫殿，比皇城里的太极宫更华美，我和他都想去看看。同时我们也忐忑不安——统治着这样一个庞大帝国的女人，她会是怎样的面容？是严肃的、亦或是和蔼的？她会不会以大唐皇帝的威压来责问我们当年出兵助百济反对大唐的旧事？
无眠的一夜。除了激动和疑问，我更好奇那位骑在马上的女孩，我迫切地想知道她是谁。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宫中的内使便来催促我们进宫面圣。我们赶紧换上了隆重的礼服。粟田大人穿上了最正式的紫袍，系帛带，头上戴着进德冠，气质不凡。
我们带着天皇陛下装在黄金匣子里的国书，跟随内使入宫。沿着承天门街一直走到承天门，右转出皇城的东门延喜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东方也渐渐现出了微明。眼前的道路突然开阔起来，我们踏上了一条比朱雀大街更为宽阔的街道。街道是一个上行的斜坡，淡淡的晨曦洒在十几丈高的宫门上，像是在青砖上镀上了一层金。此时的丹凤门，岂不正如在阳光里苏醒的凤凰么？
布满铜钮的宫门依旧紧阖着，宫门前却已经站满了文武官员，他们按照各自的品级列队等候宫门的开启。我们的到来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好奇，马上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我们默默地接受一切探寻的目光和议论，直到击过了三遍鼓，庞大而沉重的宫门才缓缓打开，审批甲胄的卫士夹道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们跟随着官员的队伍亦步亦趋地通过长长的门道。大明宫，像条巨大的青龙，盘踞在长安的最高处龙首原，我们面对的前殿含元殿恰似高高昂起的龙头。东西两个朝堂犹如展翼，拱卫主殿。大唐的王气，全部汇聚于此。整座大明宫居高临下，我在仰视中，由衷地佩服大唐的工匠，竟能造出这样的杰作。
“呀!大唐的女皇就是住在这座宫殿里么？天皇的宫殿比这要差得远呢！”菅原野在我身后小声感叹着。
我也有些感慨。当年我们是何等的狂妄自大啊，贸然出兵与大唐对抗，落得惨败的下场，如果我们的先人能够站在这里，瞻仰大唐的强盛国力，恐怕就不敢做出那么愚蠢的决定了。
麟德殿在大明宫的西侧，是一座结构精巧的殿堂。前殿后阁，主殿偏殿相互勾搭，如众星拱月。栏杆上雕龙漆金，金碧辉煌。
文武官员先自入内，我们立在廊下，等候女皇召见。殿前正对着太液池，池中植满了莲花，虽是秋天，莲叶仍然茂盛，水雾间，湖心小山若隐若现。将仙境移入皇宫，也只有大明宫中才做得到吧？
“宣日本国使臣进殿！”
我突然有些紧张，连忙深吸几口气，跟上粟田大人的步伐，迈入殿内。
殿内安静得出奇，我们踩在驼绒的地毯上，连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见。
一个老妇人坐在大殿正中的纱幕里。她穿着重锦的龙纹礼服，仍掩饰不了她略微佝偻的身形；她满头金玉的凤钗，也遮挡不了她灰白的发丝。
我原本以为大唐的女皇一定风姿卓绝光彩照人，没想到却是一个正在衰老的女人。但年龄并不能让她的威严和雍容减少半分。她的脸庞皱纹密布，和这种衰朽的气息不相称的是，她的目光依然锋利。她坐镇这个庞大的帝国，凭借的不是躯体的强壮，而是她眼里闪烁的冷静和智慧。
我们跪伏在地，对高高在上的女皇行了大礼。
“日本国粟田朝臣真人（日本古代姓、氏有分别，粟田是氏，朝臣是姓，真人是名，简称就省去姓，称氏和名）率使节拜见陛下，恭祝陛下御体安康。”粟田大人直起身子道：“这是我国天皇亲笔所写之国书，愿与贵国结亲善之好。”随后，粟田大人向她展示了日本献给大唐的礼物——一些精美的黄金和象牙器物。
经过不断的了解，日本如今对大唐充满了崇拜和仰慕，因此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建立两国的友好关系，以便学习和仿效大唐。天皇的国书想必也是相当诚挚而恭敬的。
女皇从内侍手中接过国书，展开阅读，面色凝重。她阅读的时间并不长，对我们来说好似过了万年。我跪在地上，手心也因为紧张而沁出了冷汗。终于，她阅毕国书，展颜道：“日本国天长路远，诸位不远万里来到大唐，辛苦了，赐座。”
我们顿时如释重负。女皇似乎对日本恭敬的态度很是满意，命侍者给我们添设了桌案，坐在上首。
“粟田大人，贵国君王身体无恙？”女皇缓慢地发话，语气柔和了许多。
“多谢陛下关心，天皇陛下身体健康。”粟田大人躬身谢礼。
女皇点点头，随即又问：“贵国不是原称倭国么？怎么改称日本了？”
这个问题的确难以回答。倭国是大唐对我们的一贯称呼，可这个名字让天皇很是不满，认为这是贬低了我国的地位，执意要依圣德太子在给隋朝皇帝国书中“日出处天子”的自称，更国号为“日本”。这样的意图，如果明说出来，便很容易被视作是对大唐权威的挑战而影响两国的关系。大家都不由为粟田大人捏了把汗。
粟田大人不慌不忙地起身，拱手答道：“启禀陛下，臣在初到大唐之时，也有过与陛下相同的疑问，想知道为何大唐改国号为大周。后来臣得知，陛下承天景命，继承大统，将要建立与西周武王比肩的盛世大业，因此改元大周。天皇陛下初登大宝，同样向往建立万世不拔之功业，希望我国如日东升，所以改国号为日本。”
粟田大人这番话不可谓不是明智之极。以大周改国号同日本改国号相比，不仅赞美了女皇，同时也让女皇不得不认同日本的做法，一箭双雕。
“说得好！日本国能有粟田大人这般人才，也是举国的幸事啊。”武皇点点头，龙颜大悦“不知粟田大人在日本国担任什么官职？”
“臣在国内任民部丞，执掌国家财税人口。”
女皇微笑起来：“那不是相当于咱们的户部尚书么？不知粟田大人想不想在大周任职？”
在大周任职？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啊！在这里的国家机构里任职，学习起来也就有了更多的方便。最主要的是，如果能得到武皇的赏识，将会对两国关系十分有利。大家的面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两国战后第一次来访就受到了皇帝的礼遇，这次出使果然顺利。
“臣求之不得，谢陛下恩典。”粟田大人再次行了大礼。
我方才没有注意到武皇身边的人，现在才发现，纱幕里除了皇帝还有三个人：两个面容俊美的男侍从坐在武皇两侧，一个体态秀美的书记官侍立在武皇身后。
“婉儿，拟诏。”武皇武皇授意起草诏书，身后的清秀官员立刻备好笔墨纸砚，等待女皇口授。
婉儿？这么说，这个拟诏的官员也是……女人？
真不可思议。大唐的女人在女皇的庇荫下，竟能获得如此之高的权力，参与男人的一切活动。连帝国皇帝的的诏书，都是经过一双女性的素手而传达到帝国每一个角落。这位女官并不年轻，大概有三十来岁，但举手投足间尽显高雅气质，想来当是出身大家。
“日本国使节万里来朝，此情可嘉，特授日本国大臣粟田朝臣真人司膳卿，准其在长安各处行走学习。”武皇说得缓慢，话音刚落，婉儿便拟好了。
“另外，再特许日本国学生入国子监受业。”武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二十人连忙起身，同粟田大人一道领旨谢恩。
宴会正式开始，丰盛的酒馔一道接着一道摆上桌案，都是我们不曾见过的山珍海味。宫中的舞伎半露□□，柔软的腰肢如柳叶摆动，好像随时会折断一样。长袖如云，胭脂如霞，数人或聚或散，太液池的莲花也比不上她们的风姿。我从未见过如此如梦似幻的场面，连享用美食都忘记了。
武皇身边的两个俊美男子殷勤地为她斟酒布菜。武皇的心情很愉快，看着他们的眼神与一个君王看待臣子时完全不同。她的眼神卸去了锋利，剩下的只有宠溺，看着他们好像看着自己珍贵的玩物。两个男子容貌惊人地相似，都阴柔秀美，在他们身上很难看到男子的强硬气概，他们笑得妩媚而讨好，时而再武皇耳边低语，引得武皇开怀大笑。
再看四周的大臣们，不知为何，有的面上似有怒容，却强自隐忍。
大唐、或者是大周，真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国度。
大周的最高学府就是位于皇城安上门外务本坊的国子监。国子监里分三个门类：国子学、太学和四门学。监内等级森严，国子学的学生为三品官员之子，太学的学生则是出自五品以上官员之家，下级官员和平民子弟只能进入四门学。在这三学里，国子学和太学学习经史典籍，四门学则是学习算学等学术。我的父亲时任正三位大纳言，因此我被安排进入国子学；菅原野的父亲是从四位上春宫大夫，按规定被送入太学。好在国子学和太学都在国子监内，所有学生也有统一的住处，我们还能时常碰面。假期闲着无事，我们便会相约在长安各处游玩，长安美景我们几乎全都走遍。
进入国子学后，我才从同窗的口中零零碎碎地了解了大唐与大周的更迭。唐高宗死后，皇子李显继承皇位，朝政由武太后掌握。武太后不满中宗在朝堂的懦弱无能，便自行废中宗为庐陵王，立另一个儿子相王李旦为帝。相王生性淡泊，不喜政治，自请退位，禅位给皇太后，武后由此登上皇帝宝座，改国号大周。
只是听到了这些，我就已经是万分惊讶了。武后从皇后到太后再到皇帝，这期间要经历多少权谋的较量和命运的锤炼，她一一挺过，并且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这个比男人还要强势的女人成就了大明宫中的一段传奇。
我同时也了解到，当日的女文书叫上官婉儿，是武后早年铲除的最大的敌人上官仪的孙女，文采飞扬，深受武后宠幸，被人称为“内宰相”。不知武后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她对作为仇人的自己忠心耿耿？而那两个男子正是武后最宠爱的面首张氏兄弟——“五郎”张易之和“莲花六郎”张昌宗。
最令我挂怀的，恐怕还是那日惊鸿一瞥的女孩了。尽管我做好了全部的思想准备来接受她的任何可能的身份，在同窗说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间，我还是目瞪口呆，都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我的同窗，户部尚书之子刘静仁很平静地说：“你说崇昌？整个长安城里，就只有一个人有这个名字，不，是封号。那就是相王家的第九个女儿，昌隆县主李持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