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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族 神龙二年, ...

  •   神龙二年,这已是我来到大唐的第四年了。
      国子监的生活平淡得象水一样,和我在香具山的那段日子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不过是要读的书更多了而已,所以三年的时间对我来说并不长,一本《春秋左氏传》修完,再通讲《孝经》、《论语》,四年也就转瞬而过了。
      四年前,女皇在大明宫的麟德殿召见了我们,随后安排我们进入国子监,我才第一次见识到大唐所奉行的“礼”。孔先圣说:“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意思是师生之间必须行“礼”,学生拜师要行“束修之礼”。我们虽然是日本的学生,也必须严格遵守这套古老的礼节,每人以从日本带来的阔幅布一篚、酒一壶、干肉一案,赠给博士和助教,算是行了拜师的礼仪。
      我们的课程繁多而复杂,有大经、中经、小经。大经有《礼记》、《春秋左传》;中经为《诗经》、《周礼》、《仪礼》;小经为《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要达到卒业的要求,至少得学通二经,一大一小或两中经。而我想来大唐机会难得,一生也许只有这一次,还是多学一些为好,就选了通三门经的课程,大中小各一。
      我当初没有考虑学业的年限问题,等开了课,我才知道,大经一门要学三年,中经两年,小经一年半,再加上必须修习的《孝经》、《论语》,我要在大唐学习整整七年半,才能学满卒业。国子监时常有假期,旬考后有一天的旬假,一年中还有每次一个月的授衣假和田假,我的身边都是三品以上子弟,大都在京中有家宅,地方大员的子弟也都能回乡,只有极少数的人留在监里。我就是其中之一。有时,学舍的人基本上走光了,舍里空空荡荡,我独自在灯下攻书,蓦然便会觉得寂寞身冷。在那种时候,对家国的思念越发的如锥刺心,难以消解。只有下一次遣唐使来,或者是大唐向日本派出使节,我们才能随着船回去,那也是十年开外的事了。也许到那时,我和父亲面对面也认不出对方来了。
      所以我企图用不断地学习来填充这漫长的时光。十年的代价,不能白白地付了,让父亲失望。昨日,监里刚考完旬试,按例有一天假,监生们大多选择出监冶游,长安大得很,他们总能寻到游玩的去处。菅原野那家伙,从来不温习博士教授的功课,但他好像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看过一遍就能记住。旬考考查我们十日之内所学习的课程,包括诵经一千字,讲经两千字,问大义一条,笔试贴经(用纸蒙住原文中的字句,写出所缺的部分)一道。每次诵经和笔试贴经,他总能轻松过关,讲经和大义,凭他的聪明,也能在博士手上得到不低的评价。而我既没有他那样的记忆力,也没有他的聪明,博士讲经常有不懂之处,只能自己查阅典籍弄清经义,若没有拿出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必然会力不从心。菅原野时常抱怨我不与他同去,败了他的兴致,我总是笑笑搪塞过去,他也不再说什么,毕竟博士的考试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通过的。而我读书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书中有千古兴废,百年沉浮,读书就像是作为著书者活了一遍似的,也就明白了他们所坚持的的处世之道、治世之道,而这样的“道”,也正是我的国家所需要的。
      晚上吃过饭,学舍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博戏,好不喧闹,我只得点上灯盏,到学堂里去读书。展开一卷《左传》,坐在空无一人的学堂里,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孤灯,我依然可以读得入迷。《左传》是我最爱读的经籍之一,名将出生入死、名士纵横捭阖的风姿,让我不禁心向往之。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举于卑微,进入天皇的厅堂,站在那些血统高贵的人面前,向皇上慷慨陈词,辅佐君王建立功业。字里行间,仿佛都是我的梦想,若隐若现。
      昏黄的灯光陡然一亮,照得书上的字一瞬间有些晃眼。
      我抬起头来,看到一只手正用挑灯杖拨弄灯芯,除掉余烬,灯火一下子大亮起来。
      我连忙放下书本,起身行礼:“不知博士在此,学生失礼了。”
      我面前的人正是教授我们的老师之一,国子博士褚无量。学堂在下学后一般不让人进来,我进来读书已经违反了规定,刚才我读书入神,完全不知道他的到来,以至于失了礼数,两样过失被逮个正着,心里不免有些紧张,等待他的责罚。
      短暂的沉默后,不仅没有严厉的语气,他反而笑了起来:“读书的话,灯要用瓷盏,用铜灯,灯油烧得快。像你这般又不记得剔灯芯,怕是读得吃力不说,没多久就得摸黑了。”
      我有些诧异,他怎么不责怪我,反而说起这个?
      “一天的假期,怎么不去外面转转?顺便,去西市买个瓷盏,最好是底下可以注冷水的那一种,一盏油可以抵上铜灯换两次。”他在案旁选了一张坐垫坐下:“坐着说话,站着不累么?”
      我见他毫不提到我违规的事,决意自己先承认错误:“博士,学生自知违规了,不应在晚上来学堂读书,博士到来也不曾及时见礼,请博士责罚。”
      “哦?”他似乎是听了我说的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但并没有想要严肃处理的样子,反而摆摆手:“坐下。”
      我惶恐不安地坐下,等着他的后文。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日本的学生。你叫什么名字?”他捻着花白的胡须,问道。
      “雅政,藤原雅政。”我恭敬地答道。
      “虞……虞什么?”他似乎没有听懂我在讲什么。
      我突然回过神来,博士并不懂日本的语言,所以,我对他道出我的名字时,他完全并不能理解,将“藤原”,听成了“虞”。当年的遣隋使小野妹子,就被隋人误以为名叫“苏因高”。
      “是学生在日本的名字,藤原雅政。”我解释道。
      褚博士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旋即又问:“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读书?”
      我只得如实回答:“今日放假,同窗们在舍中博骰,我寻清静就到这里来了。”
      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道:“我还记得,我少年时代读书,学舍就在湖边。有一天听说湖上有二龙相斗,整个学馆的人都去看,只有我没有动,所以我现在做了国子博士。国子学中都是高官大员的子弟,平日就好游乐,不重读书,如你这般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今日你违规,也是情有可原,我就当没有这一回事。你在看什么书?”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书卷,摊开来看,有些惊讶:“《左传》?你平日都在读这卷书?”
      我点头承认。
      他放下书,问道:“怎么不选短经?学得快,也容易通过。”
      “学生以为,治国者,必然师法前人,留其精华,去其糟粕。若是不读前史,即使才智再高,就如同高楼没有地基、长木没有根系、装满水的釜下没有柴,是无法行得通的。”我一口气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刚一说完,便有些后悔,这样说显得实在是太唐突了,一个小小的监生,也敢谈治国?
      褚博士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半晌,方才开口:“你说的很对。”
      他把目光移向案上的书卷,轻叹了一口气,道:“先人所著的经史浩如繁星,传到现在渐趋衰微,何止是《左传》一家啊。如今的学生为了早些时日能够参加科举,专挑短小易懂的经来学,凑够数目便可卒业。像这些又长又繁的书,已经很少有人愿意认真地学了。他们想早日卒业就是为了早日做官,可是做官就要治县、治州甚至治国,就像你说的,釜下无柴,如何能治理得当?这些经史的本来意义,已经被人遗忘了,他们所记得的只是文字罢了。”
      听他不无感慨的一番话,我也感到有些遗憾。
      “不过,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有能力治国?”突然,他话锋一转,问道。
      “当然是饱学之士,胸中含万卷笔墨,治国才能有正确的方略。”我不假思索,答道。
      褚博士听了我的回答,突然大笑起来,胡子也跟着颤动。
      我不知如何应对:“博士,我说错了么?”
      等他笑完,他方才说道:“你们日本国的皇帝,所希望的治国人才就是这样的人么?”
      “天皇陛下一向都是求贤若渴的。”我答道,但是我的回答明显底气不足。
      “那你说,梁元帝萧绎一生博览群书,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思敏捷,为什么还是亡了国以至于归罪于书卷,一把火全给烧了?”他目光灼灼,盯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而我竟无言以对。梁元帝的才学世间少有,更是一个书痴,即使瞎了一眼也不放弃读书,可他毕竟被西魏亡了国。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我的印象里,知识越多,读的书越多,就越有才干,至少父亲给我的理念就是这样。
      “学生……愚钝,请博士教诲。”我低下头,嚅嚅道。
      “治国只有才华是不够的,”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给我一个解答。他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惋:“但是,我如果可以做到,也不会在这里了。我当年在湖边读书的时候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却做不到。我老了,没有时间,也不想去做了,守着几本经史,告老还乡,也就是如此吧。”
      听他的话,我心中也是一动,只觉得眼前的博士突然变得沧桑而衰老,和讲课时那个神采奕奕,声音浑厚的他判若两人。从他的话里,我感觉到无奈,却不明白什么意思,心中一片茫然。
      “这些事,即使我说了,你现在也不会明白。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如果到那时你可以做到,并且上天还给你时间,你也许真能成为名臣也说不定。”看着我的眼睛,他说出了这样的话。话中有对我的期待,但是他的眼里却没有显出期望,而是严肃和告诫:“但是我要你记住:在你没有能力驾驭一件事的时候,不要试图去做它;如果是它找上你,你就想办法避开。”
      我对他的话似懂非懂,茫然地点点头。我又想起了我的父亲,甚至我的祖父。我的祖父藤原镰足,当年定计在大殿上刺杀苏我入鹿,辅佐天智天皇登基,被天智天皇称为国之柱础,他的心里,对博士所说的这一切都应该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吧?可惜我从未见过他,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跪坐在祖父的面前,听他讲过去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他也从不知道世界上有个叫藤原雅政的人,他的子孙。
      我和博士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风从窗子透进来,照亮桌案这小小范围的烛火摇晃起来,映得博士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扶着案角起身,道:“你继续看书吧,我走了。”
      我连忙起身:“学生恭送博士。”
      他摆摆手,转过身去,慢慢走向门口,余下微微佝偻的背影。
      走到门口,本以为他会就此推门离去,他却停了下来,侧过头远远看着我,说:“留在大唐吧,孩子。”
      “博士……”我愣住。
      他语气里的恳切像是在拜托我什么事一样,让我有些不安。
      “按我们的说法,黄河的鲤鱼,越过龙门就能变成龙登天,越不过龙门就只能做鱼,鱼永远不可能和龙处在一处。但是大唐就好比是海,既能容得下龙,也能容得下鱼。”缓缓说出这一句,博士离开了学堂,掩上门,留下一室复杂的情绪给我。
      我要留在大唐么?天皇派我们来,难道不是希望我们能够用大唐的知识效力于国家么?如果父亲知道我留在大唐,会不会后悔当初让我来?矛盾在我心中升腾起来。
      我想继续读书,却发现怎么也无法读进去。
      放在桌案上的《左传》,展开的正是刚才博士所看的地方,鲁哀公十一年——“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

      释奠当天,国子学、太学的学生们早早地起身,穿上统一的青衿白纱单衣,黑介帻,在国子祭酒的率领下于道路左侧跪迎太子。跪了一个时辰,还没有见到太子出宫的的仪仗。太子不到,所有人都不敢起来,只得这么跪着。直到路口传来车马辚辚之声,我抬头,远处一队骑手浩浩荡荡正向这边行来。最前边约有三十几人,都是腰佩横刀手持弓箭。后面的举着六面龙旗,旗帜猎猎飘扬。这还只是最前面的清道卫士,紧随而来的人马卫队不计其数,有扛剑戟的,有举五色大幡的,有掌鼓吹的,有掌纨扇的,卫队行到跟前,我们连头也没法抬,看到的只是卫队的马腿而已,每一排的马腿颜色都一模一样,蹄铁都是新打上的,磨得锃亮。我认出这都是太子卫率的人马,规模仅仅亚于天子的十六卫而已。太子骑在健壮漂亮的白色骏马上,后面紧随的车上坐着他的老师——太子太师、太傅、太保。
      太子在国子监门前勒马,立刻有随从奔至马前掌过缰绳,另一人在马下俯身,让太子踩着他的脊背下马落地。太子下马之后,整整衣摆,径直入了国子监。在场众人皆觉奇怪,按规矩,太子下马之后并不能先入,而是要立在门边向太师、太傅、太保拜礼,请他们先入,自己才能随后入内,今日太子不知为何,撇下三公自行先入,已然是坏了规矩。刚下车的三师显然面露愠怒,我们跪在这里的一片人,被弄得云里雾里,原本太子入内我们就可以起身了,可现在三公还未入内,我们不知道是应该起身还是继续跪下去。
      国子祭酒祝大人当先起身,迎向三师,行礼道:“恭请三师入监。”
      太师环视了我们这些跪着的学官和学生一遍,方才道“请起”,我们如蒙大赦,强忍膝盖酸痛缓慢地站起。
      三师入内,文武官员紧随其后,我们在队伍的末尾,进去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面对三师铁青的脸色,太子仿佛视而不见,宣布开始祭祀。我这才看清楚太子的长相,原来的皇三子卫王李重俊,据说是几个皇子中最壮健者,被授予左卫大将军,虽然这个职衔名号多于实际,皇子多被封将军,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身量的确是最符合这个身份的一位。他算不上俊美,但是五官英挺,脸上并不像大多数贵族子弟那样呈现出苍白,而是泛出日晒后的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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