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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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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是一个婴孩,在襁褓中嗷嗷待哺、哭闹着索要爱抚的时候,我就失去了我的母亲,甚至连母亲怀中的温暖都没有享用过多久,以致于她的容貌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的印象。
父亲说,母亲是病死的。当年府上闹疹,大哥的母亲皇嗣妃刘氏就染上了恶疹,母亲德妃窦氏与刘妃情同姐妹,执意照料,结果也染上恶疾,与刘妃先后离世。幸好父亲果断地把我和八姐送入道观躲避,我才没有跟着染病。母亲和刘妃去世的时候,父亲不准任何人去看她们的遗体和棺椁,以免瘟疫蔓延。
私底下,我一直都认为,大哥对我最好也是因为母亲和刘嗣妃的生死情谊吧。
母亲去世以后,三哥被交给豆卢夫人和姨妈抚养,我和八姐没有人照顾,乳母也不能让人放心,父亲干脆让我们住到太平姑姑家里,把我们交给姑姑管教。姑姑和父亲的感情最深厚,她也欣然同意。从那以后,太平公主府就成了我和八姐的家。
搬到姑姑家那一天,还不懂事的我原本在乳母的怀中安静地睡眠,转瞬像是感到了周遭环境的变化,猛然大哭起来。这下可急坏了丫鬟妈妈们,她们又是哄又是摇,我却铁了心似的不肯休止,使出浑身气力挣揣。
姑姑目睹了这一切,迎上来责问道:“怎么回事?”
“回公主的话,县主本来睡得安稳,刚一进府突然就哭起来了,奴婢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啊。”奶娘一边回答,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制止我的动作,生怕一个不稳摔着了我,便是犯了掉脑袋的重罪。
姑姑见状并没有使出她一贯的火脾气责骂奶娘,而是从奶娘手中接过我抱在怀里,抱怨了奶娘一句:“你们这些妈妈,又不是没生养过,连个孩子也哄不好,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她是念家么?”
她把我抱在臂弯里,亲吻我的脸,微笑着摇晃手臂,轻声道:“可怜的小阿九,这么小就没有了娘亲,你父亲管不了你,以后就是太平姑姑疼你爱你。不哭啦!”
仿佛真的听懂了姑姑说的话,正自哭个不休的我奇迹般地停止了哭闹,瞪着一双核桃似的泪眼,茫然地盯着姑姑。
“阿九真乖!说不哭就不哭了,以后一定是个柔顺的姑娘。”姑姑笑了起来,旋即对奶妈说道:“以后九县主就跟着我住,交给你们还不把县主折腾坏了!”奶妈自知有过,噤声不语。
姑姑抱着我,正准备往屋里去,出人意料的事就在此刻发生了——六岁的崇简哥哥像小豹子一样飞奔过来,闪电般伸手在我的小脸上拧了一把,随即扯住姑姑的衣袖露出一脸委屈的神色,就差没流下泪来。
崇简哥哥大吃飞醋的一幕被大家看在眼里,惊讶过后都忍不住想要捧腹。太平姑姑见儿子这样失风度地欺负我,才安定下来的我又要哭起来,不由怒从中来,扬手就要教训他,不料作为受害者的我非但没有被那一拧吓坏,反而咯咯大笑,好像拧人的是我,被拧的是崇简哥哥似的。
众人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太平姑姑本还想板起面孔训斥两句,最终也忍不住跟着乐起来。
我在住进公主府的第一天就给大家带来了如此多的欢乐,这意味着我在这里将不会过于寂寞孤独。姑姑平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即使是对自己的子女,也表现出严母的形象,要求他们的绝对服从。
在姑姑的众多子女中,崇简哥哥的性子最不像她,可以说与她恰恰相反,极其爽利,直率洒脱,可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与我和八姐最是亲近。或许是对第一天的小小插曲而感到愧疚,或许是因为我的笑声给他免去了一顿责打,崇简哥哥从此便成了我在公主府除了姑姑以外最大的溺爱来源,对我百依百顺。
父亲会经常来看我,带着我的几个哥哥,有时看着哥哥们逗弄我的亲密的样子,甚至犹豫起是否把我带回王府。不过很快,我的祖母,大周的女皇便亲手证明了父亲把我养在姑姑家中无疑是个英明的决定。
我的父亲皇嗣李旦,是皇上最小的儿子,也是陪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儿子——五伯弘病逝,六伯贤被祖母亲手贬杀;七伯显在祖父灵柩前继位,只有两个月,就被愤怒的祖母废黜,贬去了荒远的房州。父亲别无选择,坐上了帝位,但又很快禅位给祖母,接受武氏赐姓而成为皇嗣。
而这仅仅是一场恶梦的开始。
祖母登上了皇位,建立属于她自己的大周王朝,但朝堂之下暗流汹涌,她的江山并不稳固。于是祖母设铜瓯于殿前,接受揭发谋逆的密奏,任用周兴和来俊臣这两个酷吏,以严刑峻法来铲除大周的反对者,朝野上下无不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周兴和来俊臣最善罗织,一旦下狱,便有难以想象的酷刑逼迫认罪。父亲禅位后一直淡泊名利,闭门不出,不问政事,整日沉醉于书法和音乐之中,他这样做,无非是想保全我们一家,不落他人口实。可就是这样的刻意远离,仍然逃脱不了罗织大狱。
那日父亲本要来姑姑家探望我和八姐,却到了正午也没有来。姑姑差人前去询问,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如坠冰窟——我的父亲,大唐的皇嗣,被人告发暗中策划谋反,府中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全部被投进大牢,等待审讯,而主审者正是来俊臣。
姑姑万分焦急,恨不得立刻进宫,冲到皇上那里问个究竟,替父亲辩解,否则在来俊臣的酷刑之下,必然会屈打成招,满门抄斩。姑父平日谦和仁弱,从不干预姑姑做任何事,此时突然站出来,拦住了姑姑:“不要去,太平。”
姑姑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眼里像要喷出火来,对着姑父吼道:“你滚开!”说罢便要推开姑父往外冲。
姑父见状忙拦在门口,堵住姑姑的去路,叫道:“崇训崇简,崇敏崇行,快过来拦住她!”
崇训哥哥第一个冲上前去拽住母亲的袖子,央求母亲不要去。崇敏崇行还不懂事,被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坏了,扑到姑姑身上哇哇哭起来。
姑姑被几个儿子这么一拽一拦,两个小儿子还在哭泣,饶是再大的怒气也压回了肚子里,但心里仍是火急火燎,瞪着姑父道:“好你个武攸暨!你成心想看我们李家的好戏不是?哥哥若是出了事,下一个还指不定是谁!”
“太平…你帮不上忙。”姑父脸上显出悲哀的神色,摇了摇头。
姑姑怒极反笑,道:“来俊臣不过是见风使舵的贱奴,看张易之张昌宗的脸色行事,我早就知道这两个人不是省油的灯,以前是看在母皇的份上让他们风光一时,现在倒算计到皇兄头上来了,我手中有的是他们的把柄,看我不诛尽他九族!”
此时,崇简哥哥领着八姐,还有八姐怀中的我扑倒在姑姑面前,八姐害怕得什么哀求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哭泣。我完全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却也被吓坏了,跟着大哭。
崇简哥哥早已泪流满面:“娘!求您救救舅舅一家吧!八妹阿九已经没有了娘,不能再没有父亲啊!三郎前日还与简儿约好一起去郊游,转瞬就落到了生死关头,您不能让他死啊!”
“给我住口!”姑父闻言,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这一记耳光又脆又响,打得崇简哥哥懵在当场,满屋子充斥的哭声哀求声也在那一瞬间静默了。
姑姑一把将崇简哥哥拖起来护在怀里,流着泪瞪着姑父,刚开始的锐气全被这一巴掌摧毁了。她不能接受一向对她惟命是从的丈夫会突然发难,如此激烈地反对她。
“你要如何?哥哥是李家最后的希望,我不替他说话,谁能救他?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还不懂么?”姑姑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姑父的眼睛也有些湿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颓唐地摇摇头,说:“不是我要非要打简儿,也不是我非要拦着你……太平,你还不明白,谁是背后主使的人么?”
话音甫落,姑姑像是被利箭射中一般惊骇,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你说什么?难道不是二张兴风作浪么?”
“皇嗣毕竟是皇上身边唯一的子嗣,张易之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动到他的头上。”姑父少见地露出了犀利的目光。
“你是说另有其人?”
姑父接着说道:“在大周,能够在朝中呼风唤雨并且是皇嗣死后最大得利者的,没有别人,就只有……”
“武承嗣!”姑姑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姑父拼了命也要阻止她了。
魏王武承嗣是皇祖母的侄儿,与梁王武三思同为朝中武家势力的领袖。自从武后称帝,武承嗣便积极活动妄想皇上立他为太子。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对上他阿谀献媚,对下,便大开杀戒,铲除李氏宗亲。他曾诬告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令他们惨死狱中;还构陷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武皇将他们流放逼死。算来已有数十位李氏宗族死在他手里,李氏宗亲无不对他恨之入骨却又无能为力——若不是宰相狄仁杰极力反对,凭借武皇的宠爱,他早就能成为太子。他将矛头指向我的父亲,妄图除掉他成为储君的最大阻碍,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站出来为我父亲说话。
“太平,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就这样贸然与他为敌,会招致怎样的结果……”姑父叹了口气,转向我和八姐:“她们两个是皇嗣最后的血脉,听天由命吧,若是皇嗣吉人天相便好,若是不幸,这两个孩子我们要替他保下来。”
姑姑泪流满面,却是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她不能否认姑父所说的每一个字,在权术面前,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派不上用场,只能为她带来危险。很显然,同张氏兄弟这两个外姓人相比,武承嗣的威胁显然更大。武承嗣有整个武家为背景,依靠凋零的李家她没有半点胜算。姑姑恢复了冷静,就是一个无比明智的人,在祖母多年政治斗争的熏陶下她具备了强大的决断力。最终,她选择了保持沉默。
我们在惶惶不安中度日,姑姑几乎每天都要派人前去打探,消息来时我们都做好了任何准备,包括我的父亲被处死这一最坏的打算。姑姑坐立不安,几天几夜都难以入眠,形容很快变得憔悴。姑父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武家的人而置身事外,而是通过武家的关系,小心翼翼地探听武承嗣的动向。
那一日姑母仍旧烦躁不安地等待消息,姑父给她递了一盏茶,她看也不看便摔在地上:“现在哪有心情喝茶!”
“别急,消息还没来。我听说昨天好像武皇召见了一个皇嗣府上的证人。”姑父依旧心平气和地劝慰。
“证人?莫不是屈打成招了?”姑姑一听,柳眉倒竖:“那还能有好事?!”
正在此时,传递消息的使者匆匆闪进厅里。
“禀报公主,皇嗣已经被释放了。”使者一进门就立刻报告道。
这一消息无疑是天大的喜讯,姑姑不敢相信,忙问道:“怎么突然就放出来了?这里面不会有什么蹊跷吧?”
“回公主,昨日皇嗣府上有个叫安金藏的乐工当众剖腹,说愿以自己的心来证明相王的清白,皇上听说大为震惊,命太医救治。皇上最终为他所动,就下诏释放了皇嗣。”
使者说得清楚,姑姑也听得清楚,她也被安金藏所震惊。竟然有这样的仆从,在来俊臣的严刑拷打下还一片忠心,愿意牺牲自己来证明主人的清白。在武皇掀起的高密之风里,这样的忠义从未有过,可一个乐工,他做到了。
安金藏,父亲家中一个演奏箜篌的胡人。后来我回府看望父亲,见到他,他还是在弹箜篌,弹得极好。父亲要我向他行礼称他为恩公,他没有接受。
“我不过是个弹箜篌的乐工,哪里当得起县主的大礼。当初的举动,不过是我不忍心看到诬陷忠良,正道沦丧,圣明蒙蔽罢了,若是以安金藏的一条命,可以换来天理昭昭,我就是再死十次也在所不惜。箜篌是我所爱,我家祖上便是乐工,传到我这一代,只盼王爷不嫌弃,让我在府上寄此残躯,以乐供奉,此生无憾。县主不必感激,安某的演奏,县主爱听就成。”他笑着对我说,脸上的胡子显得越发翘了。说罢他用布仔细把箜篌擦了一遍,问我爱听什么曲子,便给我演奏。在他的眼里,音乐,才是最大的快乐。
父亲和哥哥们出狱之后,祖母便不让他们再住在宫外府中,而是把他们接入宫中居住,实际就是软禁。我和父亲见面的机会陡然少了许多。纵然是姑姑再怎么精心迎奉祖母而受到宠爱,她也不敢经常带我前去探望——在这种时候两个李唐皇族的见面无疑是危险至极的。
经过那一次的劫难,父亲越发谨慎起来。他变得像惊弓之鸟,皇祖母不经意的一句话都能让他焦虑不安。
最终,他选择了放弃。他本来就志不在此,放弃对他来说并不艰难。选择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换来的是长久的安寝。
在不断地步入衰朽之年时,我的祖母陷入了长长的、深切的思考与衡量,她无法决定在自己死后到底要把江山交到谁的手上。李家和武家,两家人她都难以割舍。李家是她一切荣耀和权力的开始,而武家则是她的血脉之根。
于是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一只华丽的鹦鹉,而这华丽的鹦鹉却折断了双翅。
宰相狄大人对她说:“这只鹦鹉正是陛下您,双翅便是李家和武家,只有在两家共同的扶持下,您的大周王朝才能千秋万代。”
皇祖母问他究竟该选择谁为太子,武承嗣可否?
狄大人回答道:“臣只听说过儿子为皇帝,将母亲供奉在宗庙,却没听说过侄子当皇帝,将姑妈供奉在宗庙。”
这句话敲定了祖母的主意,使她做了一个惊人决定——迎回我的七伯庐陵王李显,立他为太子。
我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长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能从无止境的明争暗斗中抽身而退,不必整日提心吊胆。他欣然地将皇嗣之位让给了七伯,毫无留恋。皇祖母很满意父亲的做法,封父亲为相王,授太子右卫率,还给了父亲很多赏赐。
迎立太子的那一天,姑姑带着我们姐妹和几位堂姐立在命妇班中。这是我第一次上朝堂,朝堂上立满了朝臣命妇,气氛紧张而肃杀。命妇要着朝服,按制县主应着八重纹翟服,戴八钗金冠,施两博鬓,佩水苍玉。我头上戴着冠,身上裹着重锦的翟服,觉得无比沉重,几乎挺不直身子。我的皇祖母,戴着衮冕,着暗红滚金龙袍,端坐在龙椅上,脸色白的有些可怕。七伯跪在朝堂中,而我的父亲则在臣子之列。祖母宣布,立庐陵王李显为太子,群臣连忙跪下,三呼皇上万岁,太子千岁。祖母虽然年逾古稀,但她的威仪足以震慑整个朝堂,她的音量不大,却字字贯耳。上官婉儿立于阶上宣读诏书,姑姑拉着我和大家一同跪下,静默地听着冗长的文字。我并没有心思听这些,便偷偷抬起眼睛看向御座上的祖母。她闭着眼,好似在听又好似不在听,不论婉儿是在念褒扬七伯的部分还是赞颂她的部分,她都不为所动。她上身微微前倾,平静的面容像是睡着了,我好奇地盯着她,想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不知过了多久婉儿才把诏书念完,群臣高呼皇上万岁、太子千岁,潮水般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祖母睁开了她鹰一样的眼睛。她似乎有所察觉,把目光投向我,她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审视,甚至有些威胁,好像早就知道我的无礼举动。我赶紧低下头,莫名感到一阵害怕。她高高在上,在她的面前我不敢有任何的放肆,她的威严比我一身朝服还要沉重。七伯看上去比我还要害怕,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竟然在打颤。他面色苍白,丝毫没有成为太子的欣喜,接受大臣拜见时嘴角僵硬地弯出一条弧线。
祖母的决定给父亲带来了自由,父亲和哥哥们被允许出阁,不必再过幽禁的阴暗生活。那天晚上在姑姑家里简单的庆祝宴会上,父亲抱着我哭了。原本应该热闹的宴会变得有些凄凉。哥哥们放下手中的筷子,低着头,没有心情再享用。姑父放下酒杯一声叹息,姑姑沉默着一言不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泣,在人前他总表现得超然,即使在牢狱里也是如此,在失去皇嗣之位的那一天他竟然哭了,像是要把以前的苦楚全部倾倒出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母亲的怀念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我迫切地想去看看母亲的陵墓,哪怕只是烧一炷香,也能略微抚慰我的想念。我突然发现,我对母亲的安葬处一无所知。我向父亲提起这件事,父亲总是笑着说:“你娘很好,她睡在一个山谷里,山谷里有溪流,有鹿,有鸟,松柏环绕在她的墓前……爹会给她扫墓的。”
当时的我还小,不懂得什么叫做敷衍,更没有看出来父亲微笑的嘴角上挂着的苦涩和无奈。
我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包括我的祖母。
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祖母的身边总是跟着张易之张昌宗这两人,这两个男人不是宦官,而是朝臣,可没有哪一个朝臣能像他们一样直入宫闱禁掖,与祖母那样亲近。
他们的确是我见过的少有的美男子,优雅、俊美,有着一切贵族的气质。但是与他们相比,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哥哥们。我总觉得在这两个人身上缺了点什么,让人觉得难受,看见他们脊背就升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凉意。
凉意——当时的我是这么觉得,我日后才发现,这是刀刃顶住脊骨的威胁和杀机。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祖母会突然决定离开她居住了十几年的洛阳返回长安,不过我更多的是兴奋,毕竟我没有去过长安,听姑姑说长安比洛阳大得多,也繁华得多。
“长安城啊……长安城很大很大,一个月的时间都走不完;长安的街道很宽很宽,可以容三十辆车并行。长安城还有一个大明宫,是你的祖父高宗皇帝建的,你的父亲、七伯、姑姑都是在那里长大的。大明宫里有个大湖,叫太液池,夏天的时候莲花开满湖上,宫里的人就划船到湖上去采莲子,做成莲子羹,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总央着你祖母叫膳房的给我做……”姑姑带着无限的回味描绘着当年长安的一切,好像儿时情景近在眼前。
在我当时的印象中,东都已经很大了,道路也有十几丈宽,宫里同样有莲花池,膳房的莲子羹也是我最爱吃的,那么姑姑所说的长安与东都又有什么不同呢?
而在迁都之前,祖母做了一件她很久没有做的事情——杀人,杀死自己的血脉。七伯的孩子邵王李崇润和永泰郡主李仙蕙与驸马武延基被当庭杖杀。理由是讽议朝政,别无其它。三具血淋淋的尸体陈于朝堂,好像原本就是街上瘐毙的乞丐一样。上奏揭发他们的人是张易之,而把我可怜的堂兄堂姐押送到祖母堂前的,正是我刚刚当上太子的七伯。
我有太多不明白。
洛阳和长安虽然都是都城,却相隔千里,一走就走了半个多月。姑姑对这条路上的一切都司空见惯,哥哥们也是从前跟随祖母迁都洛阳的时候就走过了一遍,唯有我出生在洛阳,还是第一次到长安。山路上马车摇摇晃晃,令人昏昏欲睡。姑姑正倚着车壁假寐。
我问姑姑:“长安以前是都城么?”
姑姑仍旧闭着眼,嘴里答道:“从高祖皇帝那时开始,到你爷爷这儿都是。”
“那皇祖母为什么要把都城迁到洛阳?长安不是挺好的?”我追问道。
姑姑并没有马上回答,微微睁眼看着我,犹豫了一下,道:“因为她不喜欢长安。”
“不喜欢长安?为什么?”姑姑的话让我十分惊讶,长安在姑姑的描述里明明是个极乐世界一样的地方啊!
姑姑冷笑一声,道:“也许长安是天下唯一一个她无法征服的地方。”
征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长安,难道不是她手中最恭顺的疆土么?即使是从李唐的统治结束算起,大周立国已经十一年,她的威信仍不足以驯服它?
可长安并非是我所想象的那样到处蔓延着反叛的气息,相反,它温和祥宁得让人倍感舒适,几乎忘记了刚到异地的陌生。官员百姓夹道跪迎,坊门大开,偌大的城市一目了然。秋日的阳光像凤凰一样落在龙首原上的大明宫,等待着天子驾临。长安是一个贤惠的女人,精心操持着生活,等待远行的夫君有一日能想起自己,回家看一看。
洛阳城不大,街道也不密集,让人很容易记住路,而长安对于我这个从小长在洛阳的人来说,简直是个庞大的迷宫,街道纵横交错,还有无数水渠与街道并行,穿城而过,稍不小心便会迷失方向。长安有纵十二街、横十四街,将城内划为一百零八个坊,祖母给姑姑的赐宅在兴道坊,而父亲的赐宅在崇义坊,两坊不过一街之隔,从姑姑家斜穿过安上街便是崇义坊,如此一来,我也能时常回父亲身边。哥哥们被安置在隆庆坊,他们五个比邻而居,人们提起隆庆坊的郡王府,都直接称之为“五王宅”。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并不怀念洛阳,甚至还有些庆幸离开洛阳来到长安。我不知道在洛阳长大的十年给我积累的感情都到哪里去了,竟然果断地弃它而去投入长安的怀抱,像是久别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中,没错,回家。也许是因为我的孩子心性,也许,是内心里一种本能的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