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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至 ...

  •   我仍记得,我是怀着激动而惶恐的心情踏上这个国度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怀里揣着几只兔子一样令人手足无措。
      大唐,父亲口中值得为抵达它而死的神奇国土。
      我又想起了父亲,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他给我的记忆打上了永不淡去的烙印。
      藤原不比等,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一生守望的藤原大人,在人前我们从来不曾以父子的名义称呼过对方。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以我们的身份是不能够称他为亲人的。我的祖父藤原镰足因为辅佐天智天皇诛杀苏我氏而官至太政大臣,父亲是他的次子,自然身份高贵。祖父在我父亲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继而又爆发了壬申之乱,天武天皇大肆排除异己,为了避开祸端,父亲离开了京城前往乡间居住。
      母亲是地方守的女儿,在她十九岁的时候遇到了前来避祸的父亲,父亲仅仅用了一首题在树叶上的和歌就打开了母亲的心扉。持统天皇即位,父亲被任命为判事,返回京城供职,然后便是母亲数年的等待。
      我们在父亲的授意下搬迁到了香具山的幽静宅邸。父亲请了汉学老师给我授课,从那时我才知道,在遥远的西边,太阳落下的地方,有一个叫做大唐的伟大王朝。父亲偶尔也来看我,每次都给我带来汉文的书籍,郑重地放在我面前。
      “雅政,这些书都是从大唐带回来的,非常珍贵,你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他说。
      “是,父亲。”我低下头,轻声回答。
      “下次来,你要背诵给我听。”父亲站起来,“你的时间不多了。”他转身离去,母亲在门外等着他。
      父亲的到来给母亲的欣喜和幸福让我对这一摞堆得高高的的汉文书卷,继而是对那个神秘的大唐,都充满了喜爱和感激的心情。于是我日以继夜地阅读、背诵,想尽快把它们都看完,这样父亲就能再次来看望母亲。可我又不敢一目十行错漏任何一个字眼,生怕背诵中出现一个细微的错误让父亲露出不快的表情。
      假期里,父亲有时也来陪我练习射箭和骑马。礼、乐、射、御、书、数,大唐的男孩都要学习这些,他们称这些为“六艺”,因此父亲也把他们作为了我的课程。
      我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执着地热爱着来自大唐的一切事物,他告诉我,他从未去过大唐。我更好奇的是,大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度,竟然能使一个从未踏上她一步的人奉献出自己所有的爱慕和向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把这种爱慕和向往全部安放在我身上,让一个私生的孩子,去触摸他眼中最高贵的宝藏。
      父亲说得对,我的时间不多了。
      母亲的身体孱弱,我十五岁的时候,在香具山的阴冷环境中感染了风寒,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每天每夜,她浸淫在似乎永不休止的咳嗽中不得解脱。父亲忙着辅佐皇上制定律令,极少来看她,母亲也毫无怨言,只是静静地等待。
      在她去世的那一天,她深深凹陷的双眼散发着熠熠神采,将我叫到跟前,看着窗外的樱花树,久久不言。
      满室寂静,终于,她笑了出来:“要走了,真舍不得这株樱花。”
      我有些慌了:“母亲,你怎么能这样说…”
      她截住了我的话:“雅政,这株樱树是我们来的那一年种下的,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再看几眼吧,我们都要没机会了,以后就剩它在这里,孤孤单单…”
      我不知所措:没机会了?为什么?
      “你父亲很早就对我说过,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总有一天要让你到大唐去,好像马上就要走了吧。这样也好,你的外公是长门守,长门是我长大的地方,我总是怀念那里的大海,做梦都想回去,你把我葬在那里,我也能天天望着西边的大海,见得着你…”母亲微笑着说。
      我无法相信我的耳朵,这样的事情怎么我一点也不曾知晓?父亲难道早有这种打算么?
      “我的孩子,一定能在大唐过得很好,学到很多东西,看到很多我甚至是你父亲一生都见不到的东西,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交很多很多的朋友,不必像现在一样拘束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母亲轻声地说着,用言语描绘着她对我的未来美丽的幻想,“听说大唐的女孩有世界上最美的头发,她们的嘴上抹的是最红的胭脂,穿的是霞一样的纱,雅政,你会喜欢她们,为她们着迷…”
      我如同被抽取了灵魂的人,坐在地上,一片空白。
      母亲不许我在她房内多呆,把我赶了出去。
      我不能控制我如洪水一样奔涌的心情,大唐、母亲、死亡,像三把尖刀在我心里来回刮擦,眼泪不可抑止地流下来。
      晚上,母亲去世了。带着父亲为她编织的梦,带着对家乡的怀念,也带着对我的无限期待,离开了这个悲哀的人世,去往极乐世界。
      她的遗体火化的那一天,父亲来了,和我一样穿着黑色的丧服。我们并肩沉默地站着,不发一言。我注视着柴堆上升起的缕缕青烟,翻卷着、舞蹈着,像是母亲自由的灵魂,升上无垠的天空,变成无拘无束的白云。
      “不要飞去啊,
      白色的海鸟。
      我行走在竹篁里,
      被碎石割伤双脚。
      我想要渡海啊,
      将你寻找,
      却只能像一株水草,
      在阻拦的大海里飘摇。
      白色的海鸟啊,
      为何不留在沙滩,
      却要飞过一个个岩礁?
      ……”
      父亲以低沉的声音,缓缓唱起了这首古老的葬歌。他盯着天空,好像母亲已经化作了白色的鸟飞去。他的眼底,有什么在闪烁。我心头一阵酸涩,他的歌声变得越来越飘渺,好像从天地的四面八方传来,我仿佛看见了母亲变成的白鸟盘旋在长门宽阔辽远的海面上。
      我想,母亲在这一刻应该是幸福的。
      当晚,他和我一起住在香具山。在书房摇晃的烛火下,他沉思了很久,终于开口:“雅政,我打算…”
      “我知道了,父亲。”我有些僵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神情凝重,并不惊讶:“你母亲说了么?”
      我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雅政吗?”他问。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希望你能够在大唐学习他们最高超的学问,然后改变我们的国家!”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我有一个哥哥叫贞慧,他去过大唐,在那里学习。他说大唐是天下最富有之国、最强大之国、最智慧之国,它的都城长安是最雄伟之城、最繁华之城、最美丽之城,它的制度和知识是最广博而有效的。我们与大唐相比就如同溪流与大海,白江村的战败是我们的悲哀也是我们的机会!可惜,他死得太早。我们需要派人去大唐,借助他们的力量和智慧来改变我们自己。雅政,这也是你的机会!别人看不起你,你就建立功业给他们看看!在大唐你将学到世上最精妙的智慧,你回来后将成为一代名臣,这不仅能成就我们的国家,还能成就你!为了去那里,死也值得!”他语调激昂,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我。
      “父亲,你一直都是这样打算的么?”我沉默许久,说。
      “没错,雅政。我请最渊博的老师教导你汉学,就是为了这一天。可是最渊博的老师都不急大唐老师的十分之一,你明白吗?求学问没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大唐。”他点点头。
      “这样的话,我去。”我直视他的眼睛,回答。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同意的如此果决,有些意外。
      我俯下身深深行了一礼,说:“父亲,感谢您对我的教导,让我知道天下还有如此深奥的学识。我从很久之前,就想象着大唐这个美丽国度的所有细节。每次翻开书,我都想象他们宏伟的城市、端庄的礼仪、优雅的音乐和威严的朝堂。我没有一刻不梦想着能够亲眼所见这一切,父亲要我去,我决不推辞。只是,孔夫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一去便不能侍奉父亲了,请父亲恕罪。”
      父亲的眼光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叹了一口气:“雅政,这是我的福分啊,也是藤原家族的幸运。”他顿了顿:“雅政,从现在开始,我将藤原姓氏传给你,你就叫藤原雅政,是藤原氏的公子。”
      藤原氏!这是多么高贵的姓氏!这两个字代表了无上的荣光和血统的荣耀,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可以得到它。
      “明日,我将奏请皇上,把你列入名单。这次的遣唐执节使是民部丞粟田真人,大使是坂和部大分。粟田大人学识渊博,你跟着他,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
      “是。”我点头。
      “父亲等着你回来,到时我们再来看这株樱花。”父亲笑了起来。
      准备的日子并不长,四艘大船很快便完工下水。随行的乐工、画师、阴阳师等等也都安排妥当。我也在父亲的带领下拜会了粟田大人。粟田大人仪容高贵,温文儒雅,谈吐不俗。他问了我一些汉学的问题,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欣然答应一路指点我。
      出发的那天,皇上和满朝文武按照惯例到春日野祭神,为使团送行。
      皇上召见了我们,粟田大人从皇上的手中郑重地接过了象征大使身份的节刀。我行礼完毕,抬起头,看见父亲坐在皇上下首,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我的家乡,在母亲的注视下向着日落的地方行去。司祭燃起火,唱颂着保佑行船平安的祷歌,无比庄重,无比虔诚。我不知道以后我将踏上怎样的道路,我甚至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回到这里,到那时这里的一切还会是这副模样么?那株樱花,还会盛开么?
      行船的祷歌渐渐淡去,另一首歌却渐渐明晰,我的的耳边回响着父亲的歌声:
      “不要飞去啊,
      白色的海鸟。
      我行走在竹篁里,
      被碎石割伤双脚。
      我想要渡海啊,
      将你寻找,
      却只能像一株水草,
      在无尽的大海里飘摇。
      白色的海鸟啊,
      为何不留在沙滩,
      却要飞过一个个岩礁?
      ……”
      四艘大船,一艘载满了我们奉献给大唐的奇珍异宝,虽然他们的天子富有广阔的疆土,并不缺乏稀奇的玩物,但是呈上礼物是两国交往的必要礼节,让对方的天子感到我们诚心诚意地前来拜访的确是出于对大唐的仰慕和对天子威仪的尊崇,对方必然也会回报以最慷慨的馈赠——知识和技艺,对他们来说这是最能体现他们大国地位和天子胸怀的恩赐,对我们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另外三艘船载着数百号人——官员并不多,和我一样的学生,乐工、画师,工匠、阴阳师占了队伍的大多数。学生们无一不是出自大家,百里挑一,仪表俊美、聪颖好学;乐工画师们则是各地的翘楚,每个人都身负绝技。大唐的一切正向我们敞开怀抱,数载甚至数十载之后,我们中必然会诞生治国名臣,给我们的国家带去希望。
      开始的几天里虽说谈不上如履平地,却也是万里无云风平浪静。夜晚大家还能坐在甲板上饮酒聊天,乐工们弹起琵琶、和琴,吹奏笛子,为大人们助兴。我就是在这几夜欢乐的聚会上结识了两个有趣的人——高桥明直和菅原野。
      明直是个清秀的少年,也是出色的琵琶乐手,他有一把祖上传下的琵琶“莲华”,是从唐土带来的,用上好的桐木,配上马尾弦,琴面画着白色莲花,极尽精美。这把琵琶他从不拿出来示人,那天夜里也许是正在兴头上了,便首次取出弹奏。琵琶虽古,其音不改,明直尽得其家族真传,手法灵活多变,技艺娴熟,一曲《夜雨》赢得四座叫好。
      “各位若不介意在下技拙,请有所赠,为此唐琴增彩,也给今晚添些乐趣。”明直整整衣裳抱琴而起,一脸诚挚地提出建议。
      明直并不是一个酒肆里的倡优,他所指的一定不会是赏钱。
      “不如大家各自作歌(和歌,日本的诗)送给他吧,也是一件风雅的事。”粟田大人建议,“我先作一首。”
      “舟行大海上,晴夜闻急雨。月色朦胧里,听取琵琶声。” (注:日本的和歌用日文写成,翻译成中文就不会太合平仄,意象也不会很自然连贯,为了保留和歌翻译的生硬感,我这里就写了这样略有生硬的句子……)
      此歌一出,满座皆赞。粟田大人的诗才在朝中闻名,在皇上的节日宴会上赛歌总能拔得头筹。明直亦是一脸欣喜。能得此歌已是极大荣幸。
      “下一个是谁?”粟田大人微笑,环顾四周。平日里自负才能的士子们竟无人敢应。这也难怪,有大人的歌摆在前面,谁敢班门弄斧呢?
      我想好了一首,可在这样的情况下,断然不能贸然拿出来的。否则很可能会冒犯了别人。粟田大人也有些尴尬,没想到会就此冷场。
      “大家都没有么?那么我来一首好了。”坐在下首的一个少年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似乎很有自信。大家纷纷窃笑起来。即使是在朝中,粟田大人作歌以后,不是曾在皇上御选歌集中被评为上品的人,都不敢出头贻笑大方,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竟说出这样狂妄的话来,想必他将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粟田大人只是点了点头。
      他略加思索,舒展眉头,道:“海潮万里平,忽作波澜兴。非是神明意,为君琵琶情。”
      这首歌极尽浪漫,实在是一篇佳作。可粟田大人不发话,诸人都不敢表露品评之意。
      粟田大人只是微笑,并不作品评,反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才菅原野。”少年躬身行了一礼。
      “你父亲是春宫大夫(太子东宫的长官)菅原时平?”粟田大人点点头:“你父亲可是个行事严肃谨慎的人,你和你父亲的性格还真是相去甚远那!”
      “不才本来不敢在大人面前卖弄,但是歌到嘴边,不吐不快,闷在心里憋得慌啊。”少年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他心里明镜也似,粟田大人
      粟田大人听得此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哈哈,好!能有如此率真,吟出在我之上的和歌,能够聆听你的言语,我应该觉得幸运才是啊!”他又转向立在一旁的明直:“明直,把这首歌记下来吧。精妙的演奏、优美的和歌,不虚此行啊!”
      众人纷纷出声附和。粟田大人的随性让空气中弥漫的微妙气氛瞬间欢快起来,束缚着大家的锁链仿佛在一瞬间崩断,许多人跃跃欲试起来,但有这两首作品放在面前,不得不紧锁眉头苦苦思索才偶得佳句。
      我并不想把自己的诗当众念出来,更不愿意因为这件事情而引起别人的注意。虽然我姓
      藤原,可所有人都知道,藤原大纳言只有四个儿子,所谓的藤原雅政并不在其列。太引人注目招来的只不过是表面的逢迎和背后的鄙夷与耻笑。即使听不到这些刺耳的话语,也足以让父亲蒙羞。我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出来。粟田大人似乎看出了这些,眼角余光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海上的风浪并没有因为出发前司祭虔诚的唱颂而稍有平息,我们要越过这片的大海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出它暴虐的本性,让我们这些挑战他威严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连续好几天,天上的云彩如同泼墨一样沉重,与大海格格不入地对峙。我们的船夹在天与海之间,我站在甲板上,简直觉得要被挤压得透不过气来。突然间一道闪光劈开了黑云,紧接着是战车奔驰一样隆隆的雷声,震得人头皮发麻。黄豆一样大的雨点立刻劈头盖脸砸向我们。
      暴雨带来的不仅仅是倾泻下来的雨水,还有恐怖的风浪。我们的船虽然是全日本最坚固的船,在风浪的攻势下仍然力不从心。掌舵把我们赶回了舱里,不许我们上甲板。一波一波的海水拍上甲板,像是无数只海底深上来的手,卷走了一切能卷走的,我们来不及搬回船舱的东西。如果我们中有人站在甲板上,必然尸骨无存。
      船舱内也不好受,海水从木板的缝隙内泼洒进来,把我们浇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舱里的桌案衣箱等等杂物随着船体的晃动四处移位,稍不小心就会被撞伤。
      我坐在黑暗的船舱里,瑟缩着身体,闭上眼睛努力去想很多事情:庭院的樱花、香具山的红叶、汉学书上的字句、母亲苍白的笑容、父亲教我射箭时说的指尖劲力,甚至还有出发前司祭所唱的晦涩难懂的歌词……这几日颠簸的风浪使我不得不直挺挺地躺在船舱里,咬紧牙关紧闭双眼,通过不停地转移我的思绪焦点来安抚我如海浪般翻卷的胃。在凶险的海上,我们的船变成了一片可怜的树叶,完全失去了对方向的控制能力,只能毫无办法地随波逐流,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那个难以捉摸的海神,期望他能够向我们这些长途跋涉的旅人展现他些许的仁慈,让我们最终能漂流到目的地——大唐。
      在出发之前,我就听说过,最初的遣隋使和遣唐使走的并不是我们所走的从对马出发直接渡海至大唐的南路,而是走北上经百济、高句丽、新罗至大唐的北路。北路的风浪并不大,相对南路安全得多,历届的遣唐使团仍有许多人葬身大海,而走路程较近却风急浪高的南路则是九死一生。父亲也对我说明了这个问题,并告诉我,如果我觉得害怕便不必去了。可我还是决定踏上这条未知的路,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出人头地,在父亲的荫庇之下我永远难以摆脱天生就觉得低人一等的自卑。即使拥有学识又如何?那些母亲为名门出身的贵族永远不会把你放在眼里,贵族的私生子在他们眼中就像清水里的一粒沙,与他们格格不入。也许只有在大唐,谁也不认识我,我就可以不用负担藤原的姓氏给我带来的任何荣辱,就可以重新开始。
      虽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在风暴来临的这一刻我仍然觉得恐惧。我害怕船会在下一波的风浪拍打下立刻散架,我们落进大海,冰冷的海水将灌进我们的身体,温柔却残酷地抽离我们所有的意识,然后一切结束了,我们的灵魂东望不见家乡,西望不见大唐,只能在海面上无休止地流浪……
      “藤原公子!”有人用力拍打门板的声音从海水的轰鸣中传来,将我从黑暗里惊起。没等我起身推开门,外面的两个不速之客就自己闯了进来。
      是高桥明直和菅原野两人。
      明直返身把门带上,菅原野坐下对着我咧嘴一笑:“真抱歉,房里的蜡烛快用完了,想到库舱里取一点,没想到风浪这么大,根本上不了甲板,只能到你这里来蹭一点了。你知道的,在这种阴冷潮湿的地方如果没有一点亮光,简直要人命。真是打扰了,藤原公子。”
      “雅政,我叫雅政。”他们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了,模样甚是狼狈。我忙从箱子里翻出一包蜡烛递给他:“蜡烛在这里,用油纸包的,没被泡坏,我剩的也不多。”
      菅原野接过蜡烛看了一眼:“足够了,今晚没问题。”
      明直在他旁边坐下,说:“什么借蜡烛,别冠冕堂皇了!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在这里坐一晚上吧。”
      坐一晚上?我愣住了。
      “呃……是这样的,粟田大人说藤原公子你很擅长汉学,所以我想来请教请教……”菅原野一脸谦恭。
      “雅政,叫我雅政就可以了。”我不得不再次出言纠正。
      “好,雅政。咦?‘轻舟倍道行,海浪故嫌迟。行到日没处,正当日出时。’这是你写的么?”菅原野指着墙上的和歌,问道。。这首和歌是我前半夜消遣时光之作,因为纸都被海水泡坏了,我就用笔蘸了墨写在木板墙上。我只能点头承认。
      “有意思,我喜欢!看来我找你借蜡烛算是找对人了,以后咱们交个朋友,作歌相和,也是一件风雅的事啊。”菅原野凑上前来认真地说。
      明直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拉回来:“真是的,哪有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就说和人家交朋友,藤原公子都还没点头,就算他点了头,你自己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菅原野连忙坐正道:“没错没错。今天来得匆忙,什么见面礼也没有准备,就请明直弹一弹琵琶,我歌一首助兴吧。”
      “我没带琵琶来。”明直给了他当头一棒。
      菅原野的笑容定格在了脸上。
      明直不慌不忙地从腰带里抽出一支竹笛,笛身光亮柔和,想必是经常擦拭保养。他把竹笛横在唇边,吹了几个零散的音调试手感。
      “诶?你还有这一手?”菅原野指着明直,不知说什么好。
      明直也不理他,对我充满歉意地笑笑:“小时候练着玩的,献丑了。”
      笛声如流水一般从明直的唇边流出来,渐渐盖过了喧闹的海浪声。大海的狂躁似乎正在被笛声抚慰,慢慢平静下来。我的恐惧此刻也不知扔向了何方,心中所剩的只有宁静而已。我仿佛听见了白色海鸟的鸣叫。我们的船现在已经不再行驶在海上,倒像是行在音乐上似的,连颠簸都押着笛子的节拍。
      我闭上眼,静静地聆听,让笛声温柔地拥抱我。黑暗对我来说失去了它的威慑力,循着笛声,我不必担心会被它吞没。
      菅原野随着笛子的节拍,敲击桌案,大声吟诵着额田王夫人的和歌——
      乘舟熟田津,
      待月把帆扬;
      潮水涌,操棹桨!
      我们三人,明直吹笛,我和菅原野听笛。在这漫天的笛声里,我们度过了那晚的无边风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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