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沸点不高

82、第 82 章 十

　　十月到十二月的距离有多远？比七年短，也比七年长。
　　宋尧的情绪每天都在：我想去-我不能去-我都答应去了，现在说不去，晚了；之间反复横跳。
　　给自己折磨的里外不是人。除了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什么都没干。
　　他是在签证办下来之后才告诉宋美力的。十分言简意赅“出国深造。最快半年，最长两年。抽空就回来。”
　　宋美力也干脆，“什么时候走？能寄快递吧？给我代购。”
　　临行的头一天，宋尧在宋美力那儿吃了晚饭。他们吃了生日蛋糕，宋美力让宋尧许愿。他吹灭了蜡烛，宋美力又点上了。
　　娘儿俩谁都没吹，等蜡烛自己熄灭了才开灯。两双兔子眼，互相取笑。

　　宋尧换好了鞋，在门口才跟宋美力交换了一个拥抱。就像曾经那几年，每次从家出发时，宋美力抱他们时候一样。
　　宋尧说“明天别送我，很快就回来了。”
　　宋美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说“不送，你走太早，我起不来。”也说“要是累了，也可以告诉我。法国虽然远点，但照样能接你回家。”

　　宋尧没上楼。他想着都要走了，怎么也得去看看严青的新学校了。地址早就发给他了，只是因为各种借口一直没去。
　　醴陵就这么大，他从小跟在李渺屁股后面，他们在每个街道跑来跑去。导航都不用看，开着车不过十分钟就到的地方。

　　四层小楼，只剩一层最里边的练功房还亮着灯。宋尧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才走进去。推开教学楼的门，就听见远远的教室里传出来的儿歌。声音不大。
　　教室的后门有个小窗口，是留给家长们的，从这个小窗口能看见自家宝贝跳舞。以前宋美力就像这样看过他和李渺，他也那样看过李渺的《奔腾》。

　　他不知道里面的老师是不是严青，毕竟严青现在是三个学校的校长了。他是真忙。
　　宋尧扒在小窗口往里看，一群小白萝卜蹦蹦哒哒的，男孩连体衣下面还套着练功裤。女孩都扎着丸子头，白色粉色的小裙摆一蹦起来都飘飘荡荡的，像小公主。
　　宋尧这才想起来，自己以前也说过。如果有一天不跳舞了，他想当老师。
　　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太久了，十年了。
　　最后排一个胖胖的小男孩，脚底下没站稳，摔了个屁墩。那哭声不亚于宋小尧，让他的念头又闪回来了。“不过你给小朋友压腿的时候，可别跟着一块儿哭啊。”
　　小胖子哭声太响亮了，坐地上扯着嗓子嚎。周围的小孩儿有看的，有笑的。
　　男老师赶紧走过去，扶着膝盖蹲下去，把小孩儿抱起来，放在一旁的软垫上哄。
　　这老师的左腿膝盖上，绑着一块白色的护膝。

　　宋尧想过，再见李渺时自己会是什么反应。梦里想过，现实中也想过。
　　想自己大概会哭，会笑，会跑过去一把抱住不松手。
　　但没想过自己会像个木头似的愣在原地，脑子空白一动不动。
　　他还是没进去。
　　找到更衣室之后，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李渺的柜子。那是一个放在很多新的红木更衣柜旁，一个老旧的铁皮柜。上面用透明胶带贴了张红色的奶糖糖纸。
　　老旧的柜子，连锁都没有。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里放着包。宋尧写了张字条放进去，上头压着钥匙。又没忍住，摸了摸那件浅色的短袖。
　　谁让柜子一打开，里面都是李渺的味道呢？久违了。
　　宋尧开车回家的路上心里难免的有些忐忑，但不多。就像他每次出差回家的路上一样。那时的他希望开门时能看到李渺。
　　但此刻宋尧也没那时候那么忐忑了。
　　他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心动的感觉没那么强烈。而且他走的时候，李渺还在上课。坐火箭也没他快。
　　进了家门，宋尧给李渺发了条信息。
　　[李渺，我再等你最后一次。]
　　发完信息，抄到本子上。上一本抄满了，宋尧不想占一个新的。他就抄在最后面的封皮上了。
　　做完这些，宋尧才真的开始了焦虑。他不知道李渺什么时候回的醴陵，为什么回来了还不见他？
　　李渺在严青的学校教跳舞，为什么严青没告诉他？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之后恍然大悟。
　　哦，告诉过我，还暗示过我好多次。
　　嘴上不敢骂人的宋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次傻逼。

　　宋尧无语的点上烟，家里连灯都没开。被对面楼的万家灯火照的，他感觉屋里也挺亮的。
　　所以说，有人疼才知道叫苦，知道怕。李渺不在的这些年，他也不怕黑了。
　　隔一会儿就看看时间，后来索性不锁屏了。手机放着歌，隔一会儿看看时间。从八点多，看到十二点多。
　　一首听了十几年的歌，他循环了太多遍。悠扬的女声，唱着和他们一样的故事。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那年的最后一天，附中食堂里，瘦小的男孩，买了一块蜂蜜蛋糕捧回宿舍。连蜡烛都没有，他蹲在宿舍阳台，流着泪自言自语“祝你生日快乐，咱们和好吧。”
　　可也是这个‘你’，在搬家的第一天，让他独自一人坐在小平房的椅子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办呢？我心里住着的人，要把我搬出去了。”
　　‘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
　　“以后我们一定要站上最大最好的舞台，跳给所有人看！”换牙期的小男孩，说话都漏风。但年少的他们，赤诚而热烈。拍着水面，大声地回应他“好！”
　　可也是这个小男孩，告诉他“那时候太小了，总把这个当做目标，想跳给所有人看。后来长大些了，又觉得能跟你一起站上去的，才是最好的舞台。”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某一年国庆，站在店门口等妈妈的男孩，带着耳机在听这首歌。一转头便瞥见同岁的男孩，扭着脸从他身边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明明以前无话不说。他们最好了。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他再也不想跳舞了。
　　‘你在树下小小的打盹，小小的我傻傻等。’
　　也是这个男孩，在以为他们不会再分开了之后。却又一次走了。
　　他说希望自己平平安安，他说会看着自己跳舞。
　　他可能忘了，自己也曾说过，会陪着他的。

　　宋尧想，李渺，别再骗我了。
　　陪着我长大的你，能陪着我到老吗？
　　我不怕等，等的再久都可以。但你会来吗？
　　他没说出口，李渺也没听见。

　　这最后一宿。宋尧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楼下最后一家大排档也落下了铁闸门。
　　到天边逐渐发亮，大排档变成了早点铺。邻居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播放着花鼓戏。
　　手机早就没电了，宋尧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差十分到七点了。
　　如果去黄花机场，那么八点他就该出门。七点就该起床了。
　　宋尧把表拆下来，定了个闹钟。他想，那就到七点吧。等到七点李渺还不来，他就不等了。
　　这七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总希望时间过得快些。总想着，日子快些过去，李渺就快些回来了。
　　可最后这几分钟里，或者说这七年多的时光里。他从没像这样迫切的，希望时间过得慢些。
　　烟盒里就剩下最后两根烟，宋尧第二根还没抽完，闹钟就响了。
　　他还是把这根烟抽完了，吐出最后一口烟。用打火机把机票烧了。
　　他根本没想走，不然怎么这么久了，行李都不收拾呢。
　　宋尧把家里收拾干净，垃圾连同抽过的烟头，用垃圾袋包好，扔到门外。
　　把自己不多的衣服行李，都收进行李箱。连同一双白色球鞋，一起摆在门口的地垫上。这就是他在这个在暂时属于他名下房产的房子里的全部痕迹了。
　　他又坐回了窗边。
　　他在这个低矮的窗框上坐着等了一宿。右腿总是蜷缩着被窗框隔得难受。他把窗户推的打开，右腿迈出窗外。
　　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的时候，宋尧感觉高层的风是有些大的。
　　手里拿着最后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宋尧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撕下来，用本子压在阳台的茶几上。

　　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这是很多年前他听过的一句话。宋尧这些年，心里只有三个念想。
　　替李渺实现梦想，实现李渺以为的他的梦想；
　　孝敬宋美力；
　　等李渺回家。
　　第一条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算是做到了。做不到也没用了，他很久都没登台了。
　　第二条他也不太确定，李渺当初说要给他妈买房，这个宋尧也给他妈买了，大三居，就在楼下。宋尧想，就算为了宋美力，李渺日后也总会回来的。
　　等他回家才是让宋尧断了念想的，发了那么多信息，打了那么多电话。这7年时光，两万多个日日夜夜。终于被最后一天打败了。
　　李渺回醴陵了，但没回他身边。李渺回家了，但不是他们的家。
　　他找过，也等了。除了祈求和思念以外的话他说了很多。但除了几次混蛋，没有一句狠话。
　　想的越来越多，宋尧晃了晃头。一夜未眠，脑子难免有些混沌。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晃眼的太阳，又低头抵着窗框。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月亮，可那只属于他的月亮，近也近，远却也远了。
　　身子越来越往外倾斜，风声灌进耳朵里，听什么都是杂乱的，也听不明确。恍惚间听见，身后的开门声。
　　他以为是他妈上来了，宋尧转头，木讷的看着客厅的方向。

　　可来的人不是宋美力，是个两眼通红的男人，慢慢走向他。走近了宋尧才看出，腿不瘸了，他手里攥着一个旧手机。
　　他说“尧尧…过来…”
　　宋尧看着他，笑着摇摇头。问他“李渺渺，腿还疼吗？”

　　这是他们七年多来，第一次对话。

作者有话说

嗐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