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沸点不高

80、第 80 章 师

　　师徒俩人的舞蹈学校，从选址到签合同。到最后定花篮开业招生，可以说是从春到秋了。
　　俩人这几个月里，聊天的时候不多，基本都是工作的事。没提过宋尧跟宋美力，连林海川都没怎么说起。
　　但不说不代表没想着，李渺想了。严青更想着呢，还付诸行动了。无奈宋尧不上套，林海川也忙。
　　天都热了当叔叔的才来，内部刚装修完。几辆厢式货车拉着不少家具器材，工人都在门口搬东西干活。
　　林海川钻了半天，才从人堆里钻进办公室。“宝贝儿，我来了昂。”林海川进门时候还低着头回邮件呢。
　　叫一声没人应他，他又叫一声。都不知道抬头看看，他宝贝压根儿不在屋里。在隔壁茶水间泡茶呢。
　　林海川一扭头才看见，旁边坐着个人。给他吓得一激灵，“不是…你…”
　　仔细一看真给林海川吓着了，“…小渺？”
　　林海川坐下，掰着李渺下巴看。又问“是小渺吧？”

　　昨天大半夜的到了一批教具，李渺半夜过来开门，跟工人一块儿收拾到天亮。这会儿忙完了正困着呢，他刚要眯一会儿，林海川就嚷嚷着进来了。
　　“叔。”李渺被捏着脸，说话都嘟嘟囔囔的。
　　林海川一把抱着李渺，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严青端着茶盘进屋，就看见林海川抱着李渺，李渺人还没醒，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小渺！”林海川脸上老泪纵横的。
　　严青点头，倒了三杯茶，递给林海川一张面巾纸。喝了一口说，“嗯，是他。”
　　林海川看严青一脸淡定，没明白过味儿来，心说，你怎么不嗨啊？
　　“他现在是我合伙人。”严青递给他一杯茶，指指李渺说，“李校长。”
　　林海川都惊了！“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啊？”
　　“你不是一直忙么，”严青瞅了他一眼，又转着圈的指指李渺“而且他不让我说，我哪敢说啊。回头再跑了，这辈子我还见得着他？”
　　林海川回手照着李渺后背就是一巴掌，“还跑？”
　　李渺让他拍的直往前载，“不跑。”说完看看林海川“我钱都在你宝贝儿手里，我没地儿去。”

　　几年没见，林海川感觉就跟众里寻他千百度似的，李渺突然回来了。想问的太多了，这些年都去哪了，过得好不好，腿怎么样？
　　李渺就乐呵呵的都答了，说“我挺好的，腿也没事了。对不起啊叔，让你们着急了。”

　　再说说严青那边吧，在茶水间还给宋尧打电话来着。“小尧，还不来啊？”
　　宋尧那边正发愁着宋美力生气的事呢，愁云惨淡的。他说“快开业了吧？我给您定个花篮先，恭喜发财啊，我就不去了。”
　　“别订，还没开呢。”严青想，这多好的机会啊，你还不来。又劝了劝“真不来啊？不来肯定后悔，来吧。”
　　宋尧分心乏术啊，他一从家出去，宋美力就锁门。他只能在楼下，窝车里等。“真不去呢，过几天，过几天我一定去。”
　　严青想想，也行。过几天李渺也跑不了。
　　所以这一天，直到锁上大门。李渺也没见着宋尧。就他那臭德行，肯定也不会问。

　　李渺回醴陵之后，严青就让他住家里了。找什么房啊？家里有客房，收拾收拾就行了。他们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回家也就是睡个觉的事。
　　林海川跟严青各自忙了好几个月，久旱逢甘霖呗。李渺打了声招呼，今天不回家了。
　　晃晃悠悠的溜达到后街那个大上坡，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没回来找错路了。小卖部呢？核桃树呢？
　　他找了个文具店一打听才知道核桃树已经砍了。心里有点遗憾。坐在砍得挺平整的树墩子上，他抽了根烟，找了个宾馆住一宿。
　　晚上回了家，严青问林海川“我没告诉宋尧，也没告诉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过分的？”
　　林海川摇头说没有，他对严青生不起来气。
　　刚知道李渺回来有一阵了的时候，林海川是有点上火。但转念一想，严青这么做肯定有原因的呗。
　　所以说，林海川老婆迷，让人拿捏的死死的。
　　“真没告诉尧儿啊？”
　　严青说“没告诉，”拉着林海川手说，“小渺能留下都不错了。要真再走了，怎么办啊？”
　　林海川没说话，想想他怕李渺走，又怕宋尧闹。这事儿严青愣是憋了这么久。搂着严青亲了一口。
　　严青直乐，“我也没一直憋着，我暗示了。”
　　“真的，我让他来了，他死活不来啊。”
　　确实说了好多次，说搬东西人手少让宋尧过来帮忙，宋尧给他叫了个货拉拉。
　　说拿宋尧的脸打个广告，宋尧说自己最近瘦了，太难看。用以前的写真吧。
　　最后都说不来肯定后悔了，差点儿都说吐露嘴。宋尧还是告诉他不后悔，真走不开。
　　确实走不开，那会儿正是宋美力不想搭理宋尧的时候。宋美力气消了，宋尧也把去严青那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宋美力的火，基本算是自己消化下去的。靠家里这个烦人的玩意，她火只会越烧越旺。
　　被亲妈关门外头，关了一个礼拜，宋尧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装可怜也没用，破罐子破摔了，他决定烦人到底。
　　他起床就往开着车过去，往楼下一趴。等宋美力去店里开门，就尾随着进去，往沙发上一窝开始抄短信。
　　等宋美力关店，他就回家，然后明天见。这娘儿俩一天下来，连句话不说。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宋尧没几天就受不了。看他妈坐柜台后边闭目养神，一点儿事都没有。宋尧拿着手机就订机票。
　　走到柜台前边，一伸手“妈，给我你身份证。我用一下。”
　　宋美力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但把身份证扔他手边了。
　　宋尧拍张照片，过会儿跟宋美里说，“我定完票了，明天咱俩去海南。”说完从打印机里揪出一张纸，——老板出门旅游，无限期闭店。有事请致电。
　　宋美力，这才说出俩礼拜的第一句话。“我不去”宋美力皱着眉“把票退了。”
　　宋尧说“退不了，头等舱，机票四千八。”
　　“你特么有病啊，五千块订张票！”宋美力瞪着他骂。
　　“没病，明天就去。”宋尧收拾好自己东西，站门口乐呵呵的跟他妈说“明天早上来接你，你不来九千六百块打水漂。”宋美力更生气了。
　　但到底是人美心善美力姐，到了海南没几天就好了。也没埋怨他儿子，大夏天的上三亚来。
　　在三亚的最后一晚，宋尧问“妈，咱下个地方去哪儿啊？云南？四川？还是你想去北边？”
　　宋美力说“哪儿都不想去，想回家。”
　　“别啊，”宋尧说“别不去啊，都出来了多玩儿几天再回去呗。”
　　宋美力看着宋尧，招招手让他过来。
　　“嗯？咋了？”宋尧趴在她妈旁边，看着手机问。
　　“宝儿，咱俩聊会儿？”宋美丽靠着床头，伸手捋了一把宋尧的头发。脑门上因为之前撞方向盘，起的包也消了，褪青之后，只剩下轻微的泛黄。
　　宋尧点头，盘腿坐好了，说“聊！”
　　“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你到底觉得对不起啥了啊？”宋美力这话说的挺温柔的，还笑着呢。她说“你说你错了。错哪了我也不知道。你挺大的了，好多话你不说清楚点，妈怎么都想不明白了。”
　　宋尧低着头，抠了抠手指头。先前手上的死皮被他抠得流血结痂又流血。现在大拇哥上坑坑洼洼的一块疤。他隔了一会儿才说，“妈，我觉得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李渺。是真的”
　　“你为了生我，跟我姥儿闹成那样了。老家都不回了。”宋尧说的喉咙沙哑，又补了一句“李渺不也是吗？”
　　宋美力很多年没回过盘锦老家了，宋尧成长的过程中，每个春节都会想，他妈小时候过年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坐床上坐沙发上，等着饭熟，等一声“宝儿，吃饭！”
　　后来好不容易不想了，李渺又走了。负罪感更重了。
　　“李渺的腿，就是为了我坏的。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宋尧没法当他妈面说出死字。他吐了口气，接着说“那射灯比电视都大，掉下来的时候舞台都在震。”
　　“砸断了腿，梦想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宋尧说到这，声音颤抖，眼睛也红。但没哭。
　　“妈，我喜欢李渺，不是因为他救了我的命，也不是他不上大学都要陪着我。”
　　“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李渺。我没遇上过别人，别人好不好我也不想要，因为他们不是李渺。”
　　“妈…我爱他…”宋尧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妈…对不起…我真的改不了…”
　　“我不能没有李渺，我也不能没有妈妈。”
　　宋美力看着儿子头顶的头发，一颤一颤的。好半天才伸手摸两下。“不哭了。还没聊完呢就哭。”
　　宋尧点头，把眼泪擦了。擤擤鼻涕，坐那儿还低着头。他这会儿说不出话，宋美力就说“你说的不对，那都不是你的错。”
　　宋美力还是不能见凉，她撩开短袖下摆。说“你看妈肚子上这道疤。是不是很难看？”
　　那是一道剖腹产的刀疤，肚脐往下一些，竖着剖开小腹，切了八层。宋美力说“但我觉得能有你，我很幸福。”宋尧看着他妈，眼角滚落下来两道眼泪。
　　“我听见你哭的时候，麻药正迷糊。但你哭的特别洪亮，哇哇的。我当时听见你哭，我也想哭。”
　　“我那时候觉得，把你生下来，让你活下去，是最重要的，我没想别的。”
　　“因为爱你，为了你什么都值得。你说李渺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宋美力给宋尧擦了擦眼泪接着说“宝儿，所有当妈的都一样，盼着孩子长大，又怕孩子长大。你知道为什么吗？”宋美力说的温柔。宋尧不出声也没看她。
　　“因为长大了，孩子就会跑会跳，会飞得高高的。”
　　“盼着这个，也怕这个。怕他跑得太快，也怕他飞得太远。”
　　“你说，你们俩是不是全中了？”

　　这些年，两个男孩，一个飞得太远，远得看不见他的身影。另一个跑的飞快，总想追上天边那人。
　　可活了半辈子的母亲，却只能坐在家里。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一上一下的背影。抽着烟，掉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