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沸点不高

79、第 79 章 在

　　在地下车库撅着屁股捡核桃就捡了半天，回家歇了会儿，脑门还是疼。
　　是得疼，青了半个多月才消下去。
　　宋尧把笔记本抱到书房，在家里翻了半天找不到能开核桃的东西，最后从碗柜里拿出个蒜臼。
　　抱着一兜子核桃，蹲楼道砸半拉点儿，手腕子震的生疼。
　　站在厨房剥核桃仁的时候，宋尧想了想，就自己这动手能力，都多余干这档子事儿。
　　抱着半碗核桃仁进书房了，再出来都是一天以后了。

　　这次回醴陵，他没告诉任何人。回自己家还偷摸了。
　　其实宋尧不在的时候，宋美力隔三差五的就上来看看，擦擦地，通通风。没办法，孩子在大城市打拼，老母亲在小县城安居。住上新房了，家务活还double了。
　　宋美力来时候，是晚上关店回家顺路上来看看的。
　　瞅见门口的脚垫上有双白色球鞋，他叫了声“宝儿，你回来啦？”
　　上卧室看了一眼，也没人。最后在书房找着他的。

　　宋尧这两天都在书房里，一笔一划的抄自己发过的短信。
　　他说这事儿吧，说起来幼稚。但对他来说，每个字都是他的青春。
　　最开始也没想手抄，想打印来着。但觉得不环保还占地方。

　　宋美力看宋尧趴桌子上，手里还拿着根笔。把台灯关了，披了条小毯子在宋尧身上。
　　看桌上一摞摞的本子，心想这是不跳舞改写书啦？
　　拿了手边的两本，带上门去客厅了。还想呢，不算偷看儿子的小秘密吧。
　　其实偷看的就是你儿子的秘密。

　　宋美力拿的，刚好就是那年夏末。宋尧那时候别提多不好了。
　　宋美力看了两段，脸都白了，捂着嘴翻页。
　　她看见了宋尧是怎么祈求李渺回来，怎么卑微地说都是我错了的。
　　有时一天一页，有时一天十几页。
　　每一天的最后一句基本都是李渺，我好想你。

　　宋尧原本没想睡太久，写字写了一宿，眼睛和手都酸得不行。他就想趴桌上眯一会儿，结果一觉眯到了太阳下山。
　　一睁眼屋里黑呼呼的，又把台灯开了。他在桌上摸了一圈，本子少了。
　　把书桌翻遍了也没找见，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毯子。又想起睡前台灯明明是开着的。
　　让他失望的事太多了，比如李渺说过等出院了，他腿的事要自己告诉妈。比如喜欢李渺这件事，他本来没想让宋美力知道。比如他抄了一天一宿，连一年都没抄完。
　　沮丧的次数多了，这些事对他来说，心痛来的都没那么明显了。宋尧揉了揉脑袋，披着毯子出去了。
　　宋美力颓坐在沙发上，这事太大了。老母亲暂时还缓不过来。

　　宋尧过去搂着宋美力的胳膊，打着哈欠在她肩膀上蹭蹭脸。问“妈，啥时候上来的，咋不叫我啊？”宋美力不理他，宋尧又叫了声“妈妈。”
　　再抬起头，宋美力闭着眼，脸上两道眼泪。
　　宋尧感觉，痛感还是十分强烈的。
　　抽了张纸轻轻给宋美力擦眼泪，“妈…对不起…”
　　宋美力看着儿子低声下气的道歉，28了看起来还是跟当年十几二十岁的男孩一样。掐着宋尧胳膊问他，“对不起什么？你对不起谁了？怎么就对不起了！”
　　宋尧低着头说“都…我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李渺…”
　　宋美力抬起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狠狠抽在宋尧脖子上。就像当年她打李渺那样。宋尧也像当年的李渺，一动不动闭着眼挨打。
　　她下手越来越轻，最后手贴在宋尧脖子上，垂着头哭。
　　手贴着他妈手背，宋尧轻轻开口“妈，我改不了…对不起，我…”

　　一哭就是好久才停下，久到宋尧觉得，他以前那么能哭可能是从宋美力这遗传来的。
　　她问宋尧“为什么非得是小渺？”
　　宋尧摇摇头说“不知道。”又说“不是他就不行。”
　　当妈的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你喜欢他哪儿了？”
　　宋尧靠在他妈怀里，“也不知道。”
　　宋美力感觉自己跟这个痴情种没话可说。
　　宋尧认认真真的想，不是因为李渺为他断了腿，也不是因为李渺为他不考大学。
　　“妈，以前我不知道，鲜核桃是苦的。”
　　宋美力低头看他一眼，觉得宋尧傻了。
　　“那层薄皮，特别苦，还涩。”宋尧继续说“我以前吃的都是甜的。以前吃的，都没有那层皮。”
　　“就因为这个？给你剥个核桃，你就找不着北了？”
　　宋尧摇头，“找得着北，就是找不着他了。”
　　这话说得太可怜，听的宋美力心里烦躁。怼咕宋尧的脑袋，想把他推开。“找不着就别找！换个人！”推开之后又说“换个找得着的！”
　　“换不了，”宋尧说“就李渺。”
　　“少跟我来这套，那你就把你妈换了吧！”
　　娘儿俩都倔，宋美力说完这话。下楼收拾两件衣服，回老房子了。

　　冷战第三天，心理建设两天，已经做好挨揍的准备。宋尧敲门，宋美力不给开。不开就自己掏钥匙。
　　“让你进了吗？出去。”
　　宋尧进屋看宋美力躺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没敢走太近。在沙发另一头跪下了。
　　宋美力好半天才睁眼，看一眼宋尧低眉顺眼的跪在那儿。翻个身朝里躺着，不搭理他。
　　宋尧跪了半个来点，轻轻揪宋美力裤腿。“妈…理我一下，腿疼…”
　　“那你就起来，”宋美力闭着眼悠悠开口“回你家去。”
　　得，怎么着都不行了。宋尧索性起来，坐他妈脚边上。屁股还拱拱人家的脚。在那儿怨天尤人。“干嘛呀…都不管我，我妈也不要我了…真成啥也不是了…”
　　宋美力听他这话就来气，给他一脚“你当自己还小呐？跟我整这套？这两年对你好了，就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那我能怎么办？哄不好了还。”宋尧让他妈一脚踹地上了，“我没法了！”转身背对着他妈，抱着腿坐地上。
　　宋美力让他气的脑袋嗡嗡的，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娘儿俩都坐客厅抽烟。谁也不理谁。
　　灭了烟宋美力问他“你来干嘛来了？”
　　宋尧说“我认错！”
　　“错哪儿了？”
　　宋尧说不出来了，宋美力就白他一眼回自己屋了。
　　哪错了？喜欢李渺不算错，惹宋美力生气的根本不是俩兔崽子勾搭到一块这件事。这顶多让她伤心，因为对不起李渺家里人。
　　也不气宋尧钟情于一个离家出走多少年的人，她不也为了个男人守了快三十年寡。论痴情这件事，娘儿俩谁也别说谁。
　　那气什么？气宋尧早不跟她说，气宋尧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气李渺肯定也这么想的，他走肯定也是有这层原因。

　　刚成年的李渺也曾经倔强的跪在店里，宋美力说他把他们娘儿俩的心扔地上踩。
　　李渺紧低着头，攥着宋美力的打得通红的手说“妈，对不起…我混蛋。我改不了…”
　　那时宋美力把人轰回家了，她半晌都不明白，李渺改不了什么。
　　一晃都十年了，男孩们确实到了男人的年纪，但本质还是没变，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宋美力心里这股火，烧了好一阵。其实没两天就消气了不少，但总时不时的就想起以前。
　　以前的宋尧一哭闹起来就没完没了，她都不好使，李渺关上门哄会儿就好。
　　想起就来气，心说这俩兔崽子，关着门谁知道在屋里干嘛呢！
　　这是真冤枉，真什么都没干过。
　　她也是真伤透了心，那年在北京宋尧丢了魂似的。宋美力搂着他，宋尧紧紧揪着宋美力背后的衣服。
　　嘈杂的火车站，宋尧在她的耳边无助的哭，他说“妈…我怕…”
　　同样也揪心，宋尧是儿子，李渺也是儿子。哪个不是她的宝儿？
　　头几年，宋美力总失眠。夜里坐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儿子腿疼不疼，吃没吃好，住得好不好？想不想家，想不想宋尧，想不想妈妈？
　　宋美力跟宋尧一样，越想越乱。索性让自己忙碌起来，也就慢慢把这事儿搁下了。
　　那年店铺的房租到期的时候，李渺还在医院躺着。宋美力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一个犹豫说再签一年吧。得亏签了。
　　转年到期之前，宋美力把那门脸买下来了。
　　她总觉得自己买对了，老房子不住了，但店还在。李渺回来了也找得着家。
　　家里俩人都盼着他回来，诶，就不回。
　　不回家吧，可你说他当初走的决绝，在外头跟躲着似的过了几年。还不是巴巴的又去了北京。转头严青几句话，又回醴陵了。
　　他后悔的事不少，后悔去南方阴雨天多，后悔读了几本没什么意思的小说，后悔自己找的复建师不咋地。
　　可他想的也不少，想过宋尧是个很聪明的男孩，如果高中时候看他紧点儿，肯定就能考上大学。如果当初租房的时候租个一居室多好；如果当初没走，宋尧是不是也能茁壮成长。
　　他把后悔的决定，和假定的一系列如果，分得很开。
　　他认为，所有话前面带个如果，那就都是空想。
　　可世事无绝对，有些话，前面一旦加上了这两个字，那就已经代表着后悔了。

　　干电话客服的那两年，李渺深刻体会到社畜哪有喜欢上班的？一接起电话，脑子里都是：他妈的，上班真烦。
　　看到宋尧夺冠的照片之后，他越发的想离开这座超市阴冷的城市。本能的想往给他光亮和温暖的地方去。

　　离职之后他没想过往别的城市去，投了几家教育机构的简历。也全是北京的。
　　人都回北京了，还说不想见宋尧那是嘴硬，是假的。
　　遇到严青的时候，严青问他见不见一面。李渺那时候脑子都是懵的，回过神来人已经坐上车了。
　　那天的他，怀里抱着的文件夹时学生参赛的资料，裤兜上还别着几个曲别针，给小孩儿们固定演出服用的。顾了一天调皮捣蛋鬼，他身上的短袖都有点皱了。
　　想想自己这模样，真挺狼狈的，得亏没见。

　　他有好几次想约严青出来，问问宋尧过得怎么样。可总是拿起手机又算了。
　　21岁冲动使然，只觉得自己在那，就会绑住宋尧的腿。让宋尧爬不高走不远，那这条路，带着个拖后腿的，就太难走得直了。
　　他知道一生追求的梦想破灭是什么滋味，他想，不能让宋尧也知道。
　　他那时想，宋尧会哭是肯定的，但哭过之后身边那么多人都还在，会振作的。
　　他想等腿好了，等宋尧振作起来，等月亮升的高高的。那时他再回来，说什么都不走了。
　　说好了陪着他的，再不骗他了。
　　可看到宋尧照片的那天，李渺才后知后觉。当初想太简单，想回头为时已晚了。
　　以前他把宋尧掂在怀里，揣在兜里。不是搭着肩膀，就是捏着脖子，摸着头顶。像是有肌肤渴望症一样，走到哪总得碰着宋尧，他才踏实。
　　那时的他们，又相似又贴紧。是齐头并进的。
　　回顾这几年，李渺始终都在原地转圈。再回到追梦的城市，也算是回到了舞蹈的行业时。他才想到，宋尧已经走很远了。
　　一边在空想着很多个如果，一边又庆幸于心里那个小小的男孩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