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沸点不高

69、第 69 章 周

　　周朗没问他为什么，也没看宋尧。闭着嘴“嗯”了声，等他接着说。
　　“我…我脑子里是乱的，我也不知道我该干嘛，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可我现在…”宋尧的话说不下去了，他手捂着脸，尽量把这哽咽的声音压回去，“他一走，我什么都不行了。”
　　“他走之前我们还吵架了，他让我重新跳舞…”
　　“我真的…我…跳不了…”
　　周朗看着他缩在椅子上哭，半天没出声。等宋尧情绪平缓些了，才问他“为什么说跳不了？”
　　宋尧抠着自己手上的死皮，愣神似的不知道想什么呢，没告诉他。
　　“没关系，我也不是特别好奇。咱们俩扯闲篇，不好说的就不说。”
　　宋尧看着他点点头，周朗看了看时间，用跟学生交流的那套微笑的表情对着他说“等回头你想说了，咱们再联系。不过现在我得忙我的去了，你…”周朗起来走到门边，朝宋尧点点头，那意思就是你自便，爱干嘛干嘛吧。关上门出去了。
　　许鸣峥站外头听了会儿，看周朗出来了，给人拉厨房去问“你这…怎么什么都没说就出来了。”
　　周朗搂着许鸣峥说悄悄话似的，“他不愿意说，我总不能逼他啊。”
　　“不是…我那意思是，你好歹劝劝他啊。瞅那孩子都打蔫儿了。”
　　“你们不是天天都劝他么？也没用啊。还不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兴许他还舒坦点儿。”周朗说着套上围裙，洗碗刷锅。刚才的对话全当没听过。
　　到宋尧离开，跟他们告别。周朗都没回头，就说了一声“拜拜。”
　　到底是当老师的，对付人有一手。找不着李渺的日子里，所有人都拿他当重点保护对象，宋尧心理压力是大。反倒是周朗这个‘多大点事儿啊’的态度，让他没反应过来，倒是呼出一口气。

　　宋尧每天都在等李渺回来这件事上磨时间，把‘国庆回醴陵’忘得干干净净。
　　国庆眼瞅着就到了，宋美力打不通俩儿子电话。正想着是不是订不着票了？儿子不回来陪妈，要不当妈的去趟北京看看儿子的时候，手机来了条信息。银行卡入账四十万，付款人*渺。
　　宋美力看一眼这数额，心里慌得厉害，一着急找严青问了一嘴。
　　那天严青正准备去北京看看宋尧跟林海川这一大一小，是个什么情况了。
　　手机一响是宋美力，想想从出院到现在，俩孩子家里人都没露过面，看来是还瞒着没说。
　　接了电话，严青把宋美力约出来，见面聊。
　　宋美力多聪明一女的，一猜就是大事，且不是好事。可怎么也没猜到是这么不好一件事。
　　他儿子，腿坏了、还跑了，连家都不要了。宋美力不是他亲妈，但真把李渺当亲儿子养的。
　　她急也气，哆哆嗦嗦的拿着手机。费老大劲才解开锁，递给严青“麻烦老师，帮我订张票…”
　　回家收拾了几件行李，想想又放下了，就带了一身衣服和钱包就出门了。
　　宋尧还跟院里的廊子底下坐着呢，歪着头下巴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的台阶。他有个绝学，会听脚步声。
　　小时候上舞蹈课，甭管这屋里小崽子小羔子扯着嗓子嚷多大声响。他总能离得老远就能听出严青来了，赶紧认真压腿，回回他跟李渺都不挨骂。
　　后来半夜玩手机，总能听出李渺悄么声过来，把手机收起来装睡着。等李渺蹲他床边盯着看了，再睁开眼，嗷一嗓子吓人一跳。
　　这回失算了，宋尧怎么也没想到这双穿着小皮鞋的脚，能急匆匆的从醴陵跑北京来。
　　宋美力从车上下来跑得急，到院门口还气喘吁吁的。这一路上她都揪着心，给银行打电话，说赶紧把这钱退回去。
　　人家告诉说退不回去，李先生给您汇完款就销户了。
　　给宋尧打电话也不接。俩儿子都让她心里没着没落的，自己这妈当的真是太难了。
　　“宝儿…”宋美力看儿子可怜巴巴的窝在一把木头椅子上，愣神的看着自己。一下没忍住红了眼。蹲在宋尧身前，又说了声“宝儿，妈妈来了。”
　　宋尧这才反应过来。咬着嘴唇到底没忍住，还是个宝儿呢，伤心难受了，抱着妈妈越哭声越大。
　　严青没进院儿，就站门口没出声的看着娘儿俩搂着哭的场面，实在不好进去打扰。一扭头看林海川停好了车过来。也往里看了眼，没吭声点了根烟抽。
　　宋尧哭了好一阵，宋美力也吧嗒嗒的掉眼泪。等情绪上好些了，严青俩人早回车上了。
　　宋尧拉着他妈进屋坐下，宋美力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这屋比醴陵家里俩小孩儿的屋小了点儿，床也窄了点儿。
　　宋尧哑着嗓子说“李渺的屋，在对面。”
　　宋美力点点头，摸着儿子的脸说“妈看看，我儿子咋瘦了这么多啊？”
　　宋尧眨巴眨巴眼睛就掉两大颗泪珠，拿袖子蹭也蹭不完。睫毛粘得一绺一绺的，使劲摇头。
　　“诶呦…瞧瞧我宝儿，都哭成花猫了…”宋美力轻轻捏了把宋尧的脸，一点儿肉都没有。
　　宋尧这几天早就累的身上没劲儿了，没哭太久。问他妈“你咋还跑北京来了？累不累呀？自己来的？”
　　宋美力拉着儿子手说“我跟你们严老师一块儿来的。”
　　“你们不回家，我还不能来了？”说完拿脑门顶顶宋尧脑门，“真不想家啊，小白眼狼…”
　　宋尧鼻音还囔囔的，脑袋在他妈怀里蹭蹭，撒娇似的，“想，咋不想…天天想，做梦都想赶紧回家。”
　　“那妈带你回家好不？”
　　宋尧想答应，也想依靠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可还是摇摇头，小声说“不回…我…”咽了口水，还是说“不回家。”
　　宋美力看宋尧低着头，不敢看自己。在他头顶亲了亲，“那咱不说这个，宝儿饿了不？妈饿一路了，咱出去吃个饭？”
　　宋尧冲了个澡，换身衣服。宋美力看着屋里，被子整齐的叠在枕头底下。床上凌乱的铺了件羽绒服。
　　翻开衣领看了看，大一号。是李渺的。
　　她拿上钥匙，去对面那屋看了一圈。李渺房间里桌上地上的灰尘都被宋尧打扫干净了，跟宋尧那屋长得一样，床单被罩都是一样的。
　　卫生间里牙刷毛巾都是两套的，估计平时两个小崽子也总泡在一块儿。
　　宋美力看着儿子没带走的这些东西，心里也难受。锁上门出去了。

　　严青他们也正好进院儿，宋美力点头打了个招呼。“刚才净顾着着急了，都没跟您问好，您是林团长吧？我是俩孩子的母亲。我们家孩子惯坏了，平时多亏您照顾。”
　　这话是朝着林海川说的，林海川接了话“别这么说，小尧小渺跟我说过，您比我大两岁，我得叫您声姐。”林海川跟宋美力握了个手，说“姐，您叫我小林就成。”
　　晚饭四个人一块儿吃的，严青坐副驾驶订餐厅，林海川开车，从后视镜看了几眼。
　　宋尧这几个月委屈的紧，李渺又走了。这会儿可算抱着妈妈大腿不撒手，一直到了餐厅，进了包房，宋尧都搬着椅子紧贴他妈。不说话也不抬头，看着像极了撒娇。
　　宋美力拍拍宋尧手背，瞥了眼旁边，“去坐好了，乖点儿。”
　　这顿饭吃的，没太多话可说。宋尧眼前的菜夹了几口就撂筷子了，宋美力拿胳膊怼咕他一下，“再吃点菜。”宋尧摇摇头，给四个人倒茶。“吃饱啦。”
　　林海川还想再点几道宋尧爱吃的菜，看宋尧他妈朝他摇头，作罢了。
　　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一瓶白酒始终没动。严青拿过来，林海川起身倒了满满一杯。叫声“姐”
　　宋美力放下茶杯，“诶”一声应他。
　　林海川跟给自己壮胆似的，一条腿跪倒地上，干了杯里的白酒。有这股辛辣的劲儿顶着，他才厚着脸皮把话说出来。
　　“俩孩子管我叫叔，可我这个叔当得有愧。小渺的事，我对不住您。更对不起小渺…”
　　“我知道我说多少声对不起，都换不回孩子一条好腿。我…对不住您一家…”林海川闭着眼，实在是没法睁开看看对面的娘儿俩，说的自己眼睛都酸。
　　他干了几杯酒，眼前的分酒器都下去了一大半。眼睛连带着脸上都泛着红。
　　严青也起身，蹲到宋美力旁边，敬了杯酒。“李渺妈妈，当初是我把李渺和宋尧弄到北京的，出了事。我有责任，没顾好徒弟，是我这个老师当得差劲。”
　　宋美力红着眼睛，忍了半天才没哭出来。拉这俩人起来。沉默的看着自己眼前的小白酒杯，仰头喝了。闭着眼好半天，酒气才咽下去。
　　吐出口气，又像叹气。她拉着儿子的手搓了搓。摇头，“哪能怨你们，小渺…他就是一时想不通，想通了就回来了。”
　　“总不能连家都不要了，”看了看低着头的宋尧，晃晃手让儿子看自己，“是不是？”
　　宋尧使劲点头，“嗯！”大声又快速的应一声。说慢点都不够坚定。
　　把娘儿俩送回家，林海川本想打包几个新菜的，怕晚上宋尧饿。宋美力没让，让他们以后也别惯着他。
　　孩子总得自己成长不是？
　　以前她不管，是因为一样大的两个小崽子，有一个懂事的能惯着另一个。管着惯着，给养的跟宝贝疙瘩似的。
　　现在没人管了，跟小孩儿断奶似的。难受也没用，哭也没得吃了。
　　晚上宋美力洗漱完，躺在床上。宋尧就窝在妈妈怀里，跟个宝宝似的。娘儿俩好半天都没睡着。
　　这么多年没哄过孩子了，宋美力也不习惯。更别提多怕宋尧又哭了，在他们家擦眼泪的事儿，可从来都不是当妈的活儿啊。
　　“妈妈。”宋尧清清嗓子叫她一声。
　　“诶，宝儿咋了？”宋美力手搓搓儿子后背“睡不着啊？”
　　宋尧点头，宋美力看看小乖仔。“我也睡不着，想聊天不？”
　　“嗯…”
　　宋美力开了床头灯，靠在床头。儿子半天不开口，她就先问了，“啥时候出的事？”
　　“四月底…”
　　“说仔细点，别我问点儿你说点儿。”宋美力盘着腿做好了，身上披了条毯子。“可以哭，但不能说瞎话。”
　　宋尧仔仔细细说了，说了怎么受的伤，说了李渺差点死手术台上，也说了复健有多疼多难。
　　宋美力后来几年，总会在夜深人静失眠的时候，想原来那时候给自己打视频的时候李渺腿其实是瘸着的，路都走不了。想那几个月，她的两个儿子在医院有多难过，想李渺把钱打给自己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