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的温暖》歆子

4、雪落的温暖（4） 她已经不知

　　第四章
　　寒食节后，坠月楼又重新迎来了大批客人。雪灵看着傍晚时分涌进的人潮，不禁想着是不是也要请个人在落雪楼跳舞，不过她思前想后也觉得不会有人比她的梦跳得更好，舞得更美了，于是也便作罢。
　　雪灵坐在梦特意为她安排的二楼雅座上，闲闲地打量着四周。
　　殷红的帷幔垂落在舞台上方各处，四方的舞台周围亦燃着一圈摇曳的红烛。
　　“今天怎么都成红色的了？”一位肥头大耳的仕宦边吃着身边窈窕女子送到嘴边的东坡肉边疑惑道。
　　“难不成是换了人了？”窈窕女子不以为意地道，却被那肥头大耳瞪了一眼。

　　而周围人的议论都在那抹红色身影出现时霎时静了下去。
　　梦缓缓地走到中央，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起舞。而是睁开那双明亮动人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全场。众人虽已没有初见他眼眸时的惊叹，却还是有好些人倒吸了口气。
　　“今日，是梦的最后一场舞。”
　　雪灵觉得梦清冷的声音就像是林子里寒冷而缥缈的风，让她觉得遥远起来。
　　而梦的声音刚落，惊讶声，疑惑声，抱怨声又纷纷在整座坠月楼里响了起来。但是很快的，人们又转入了珍惜最后时刻的状态。
　　雪灵的疑惑也随着梦的起舞而被抛诸脑后……

　　如血般殷红的布景里跳跃着泣血般的舞姿。那身影总是一次次的跃起，又一次次的垂落，如同逃不开那无形的尘封。坚忍慢慢地被绝望所代替，在那如月华般明亮的眸子里浸染开来，又萦绕着观看的每一个人。
　　帷幔翻飞，郁结成你我凌乱的生命
　　朱颜泪垂，浇灌成世间最美的雨霖
　　有一种悲伤，浸筑了我们的血肉
　　有一种绝望，带走了我们眸里的光亮

　　从有记忆起，这是雪灵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她不知道那眼泪已经在她的体内埋藏了多久，她只知道，那个舞者的悲伤是那么重，那么重……如同被推入地狱的魂魄。
　　没有了眼泪，只剩下透明的绝望。

　　“你要走了吗？”
　　此时的雪灵和梦已站在坠月楼的□□里。
　　而坠月楼里，那些往日出手阔绰的达官贵人在拭去泪渍后拿出比平日多出几倍的金银，而后却又纷纷觉得不妥似的都收回了打赏。

　　“嗯。”梦转过身来，眼睛明亮的仿佛会随时盈出水来。
　　“我这次本来就是从家里溜出来的啊，”梦笑盈盈地道，“再不回去，非得把我父母给气死了。”身着红衣的梦，在月色下如梦似幻，似一朵绯色的曼珠沙华，集清冷与娇艳于一身。
　　“那…你家在哪儿？”
　　雪灵也不知道在那一刻，自己怎么会这么冒昧地问出来。可是她真的怕今天过后，他就会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嗯……离清秋城很远呢。告诉你…你应该也不认得吧。”
　　雪灵的眼睛黯了黯，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拿出了那羊脂白玉的玉牌带点撒娇道：“这个…就留给我作留念罢?”
　　梦轻笑地拍拍她的头：“你喜欢就留着吧。”
　　雪灵抬起头，冲动地一把抱住了梦，他的身上因为刚刚跳过舞而有些温热。这个拥抱很短暂，短暂得就像是一个借口——“谢谢。”雪灵松开了梦道。

　　我喜欢的玉牌，可以留着;
　　我喜欢的你，可以留着吗？

　　接下去的几月，雪灵都乖乖地和落鸢，千阳一起打理着落雪楼，她还和厨房的阿福学会了做小笼包。

　　一整个夏天，雪灵又研习了许多师父留下的书籍，制了好些稀奇古怪的药出来，而那血蝎子也越发的玲珑剔透。
　　师父说过，当那只蝎子长到完全透明，只有那提供鲜血的饲主能够看到时，那么它便是饲主的另一个生命了。血蝎子不死，那么饲主也绝不会死，而血蝎子若死了，却对饲主毫无影响。

　　这段时日以来，落鸢也终于慢慢打开了心防。雪灵虽然早已猜到千阳也是无晴馆的人，但是原来千阳竟是无晴馆的副馆主，所以在落鸢刺杀雪灵的那一次行动中，千阳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

　　但是为什么要阻止，落鸢也不知道其中缘故。她只知道，为了保住雪灵的一条命，千阳被迫终身为无晴馆效力，而他，原本的愿望只想做一名医者。但事到如今，救人的良药早已成了杀人的毒药。
　　雪灵还会时常在夜里笑骂师父，怪他惹了那么多的烂摊子，害得她到处被人追杀。还好她够聪明，在血蝎子咬死一个杀手后，放出风声说双方都已死于对方手中。还在师父的墓旁又以故人之名为自己立了一块碑后远走他乡。
　　可是，骗过大部分人，终究还是泄漏了风声，居然有人买通了无晴馆的杀手来杀她。
　　无晴馆拥有天下绝顶的杀手，旗下还有无雨馆和无风山庄。在无晴馆里，每一条人命都有对应的价钱。

　　然而那天，她突然觉得累了，便也不想反抗了，
　　她从容地站在思雨湖边等待着第一缕阳光洒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当利剑穿入胸膛的那一刻，她看到一只手硬生生地止住了剑势，她还看到那个杀手惊慌的的眼睛，灰色的眼睛。

　　但是她还是流了很多血，或许是因为没有求生的意志，她时常会昏迷，常常半梦半醒的躺在床上。而那个救他的人，也就是千阳，每日里送来很多很苦的药哄她喝下，还给她买各种甜点，他试图用那些甜，来冲淡她心里的苦。
　　但是雪灵知道，她心里早已没有了苦，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甜了。她早已分辨不清了。